第5章

周一早晨。

宿舍裏很安靜,其他三人還在睡。

今天有系裏的公開評圖,所有油畫系大三學生都要帶着作品去展廳接受導師組評審。

他站在廁所裂了縫的鏡子前,仔細扣好每一顆紐扣。

三千多的襯衫確實不一樣,剪裁貼合得仿佛量身定做,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我去,澤哥你今天要相親啊?”張浩探出頭。

“評圖。”陳澤簡短回答,把畫具箱整理好。

“穿這麼帥評圖?你這衣服……”張浩眯起眼睛,“不對,這好像不是上次那件高仿?”

陳澤心裏一緊:“就是那件。”

“是嗎?”張浩爬起來湊近看,伸手摸了摸袖子。

“這質感……淘寶一百八能買這質量?澤哥你實話實說,是不是發財了?”

陳澤推開他的手:“別鬧,快遲到了。”

他背上畫具箱出門,能感覺到張浩探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走到樓梯拐角,他停下腳步,從背包夾層裏摸出錢包。

裏面除了身份證和學生卡,還有兩張銀行卡,一張是學校發的補助卡,餘額通常不超過五百。

另一張是王麗華打錢用的,現在裏面有二十多萬。

他盯着那張卡看了幾秒,忽然做了個決定。

走出宿舍樓,他沒有直接去教學樓,而是拐進了校門口的工商銀行。

早晨八點半,銀行剛開門,沒什麼人。

他走到ATM機前,取了一千塊錢。

嶄新的粉色鈔票從機器裏吐出來時,陳澤的手有點抖。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

這一千塊,他要用在自己身上。

評圖九點開始,陳澤到展廳時,裏面已經來了不少人。

展廳中央是環形布置的畫架,學生們把自己的作品擺上去,等待導師組一圈圈巡視打分。

林薇薇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了條墨綠色的連衣裙,長發編成鬆散的辮子,正站在自己的畫前調整角度。

看見陳澤進來,她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陳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的畫擺好。

“喲,陳澤今天穿這麼正式?”同班的趙明湊過來,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這襯衫不錯啊,什麼牌子的?”

“不知道,淘寶隨便買的。”陳澤低頭整理畫具。

“淘寶?”趙明嗤笑,“你當我瞎啊?這版型這面料,至少兩三千。陳澤,你最近到底在搞什麼?該不會是……”

他壓低聲音,“被富婆包了吧?”

周圍幾個同學都看過來,有人竊笑。

陳澤的手停在畫架上,指尖發白。

他抬起頭,看着趙明那張幸災樂禍的臉。

忽然笑了:“是啊,被富婆包了。怎麼,你羨慕?”

趙明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周圍的笑聲也停了,氣氛變得尷尬。

“開、開什麼玩笑……”趙明訕訕地說。

“沒開玩笑。”陳澤轉過身,面對他,“我確實接了個長期,報酬不錯。怎麼,這犯法嗎?”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包括不遠處的林薇薇。

她轉過身,看着陳澤,眼神復雜。

趙明被噎得說不出話,嘟囔着“神經病”走開了。

陳澤繼續整理自己的畫,心髒在腔裏狂跳。

他剛才居然承認了,雖然不是真的承認,但那種反擊的感覺,既恐懼又暢快。

九點整,導師組進場。

五位教授,系主任走在最前面。

他們沿着環形畫架慢慢走,在每個學生面前停留幾分鍾,點評,打分。

輪到陳澤時,系主任王教授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陳澤,”王教授推了推眼鏡,“這幅畫……進步很大。”

陳澤的心提了起來。王教授是出了名的嚴格,從不會輕易表揚學生。

“特別是這個瓶子的反光處理,”王教授指着畫布上的一處細節,“還有蓮蓬的質感。但是……”

他話鋒一轉,“整體氛圍太冷了。青花瓷是古物,蓮蓬是衰敗之物,你這幅畫裏,我看不到一點溫度。”

陳澤低下頭:“對不起,老師。”

“不用對不起,”王教授拍拍他的肩,“技法上你已經很成熟了,但藝術需要情感。我看得出你很努力,也很焦慮。放鬆點,年輕人,別把自己太緊。”

說完,他在評分表上寫了個分數,走向下一個學生。

陳澤看着那個分數:92分。全系目前最高分。

旁邊傳來吸氣聲。趙明死死盯着評分表,臉色很難看——他的畫只得了85分。

評圖進行到一半,中場休息二十分鍾。

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陳澤獨自走到展廳外的露台透氣。

“陳澤。”

林薇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女孩站在晨光裏,手裏拿着兩瓶礦泉水,遞給他一瓶:“喝點水吧。”

“……謝謝。”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遠處場傳來體育課的口號聲,梧桐樹葉在秋風裏沙沙作響。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林薇薇忽然問。

陳澤握緊水瓶:“什麼?”

“長期。”林薇薇看着他,“我知道你家的情況,如果需要幫助……”

“我不需要幫助。”陳澤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隨即又放緩。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是什麼?我可以問問嗎?”

陳澤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說不出口。

“就是……教小孩畫畫。”他撒了個謊,“一個有錢人家,給他們的孩子當美術家教,報酬很高。”

林薇薇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爲……”

“以爲什麼?”

“沒什麼。”她臉紅了,“對了,下周市美術館有個青年藝術家聯展,我托關系要了兩張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陳澤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心裏五味雜陳。

如果是兩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但現在……

“我看看時間吧。”他說,“最近比較忙。”

林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好啊,如果你有空就告訴我。”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陳澤,不管是什麼,別太辛苦。你的畫真的很好,王教授說得對,你缺的不是技法,是……放鬆。”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露台。

陳澤看着她纖細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很髒。

林薇薇是真心關心他,而他卻用謊言敷衍她。

手機震動,是王麗華的消息:“周三晚上的聚會取消了,改成周五下午茶。地址稍後發你。這次是幾個閨蜜的私人聚會,輕鬆點。”

陳澤回復:“好。”

緊接着又一條:“對了,你父親的事,我聽說需要五十萬手術費?”

陳澤的心髒驟停了一秒。

她怎麼知道?

“我會想辦法。”他打字。

“五十萬不是小數目。”王麗華很快回復,“周三晚上來我這兒一趟,我們談談。”

陳澤盯着屏幕,手指冰涼。

下午沒課,陳澤決定兌現早晨那個決定。

把錢花在自己身上。

他先去了市中心的數碼城。

以前每次路過這裏,他都只敢在櫥窗外看看那些最新款的數位板、高配電腦、專業顯示器。

畫室裏的設備用了四年,已經卡頓得影響效率。

走進蘋果店時,導購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一個穿着舊牛仔褲但襯衫很貴的年輕人,看起來不像典型的目標客戶。

“需要什麼?”導購員語氣平淡。

“最新款的iPad Pro,最大內存,配Apple Pencil和鍵盤。”陳澤說。

導購員愣了一下:“那個配置要一萬二左右,你確定?”

“確定。”

刷卡的時候,陳澤的手還是抖了。

一萬二,相當於父親兩個月的透析費,相當於他以前打四個月零工的收入。

但當他拿着那個精致的包裝盒走出店門時,心裏涌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就是有錢的感覺嗎?

不需要糾結價格,不需要比較性價比,想要,就買。

他接着去了美術用品店。

溫莎牛頓的油畫顏料,以前只舍得買最小支的。

鬆鼠毛的畫筆,一套要八百多。

進口亞麻畫布,一捆的價格頂他以前用三個月的劣質布。

他一口氣買了三千多塊錢的畫材,店主樂得合不攏嘴,還額外送了他一套刮刀。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學校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宿舍裏只有張浩在,看見陳澤手裏的東西,眼睛瞪得像銅鈴。

“!iPad Pro?溫莎牛頓?澤哥你中彩票了?!”

陳澤把東西放在桌上:“沒,就是接了個大單,預付款比較多。”

“什麼大單能預付這麼多?”張浩湊過來,摸着iPad的包裝盒。

“這得一萬多吧?還有這些畫材……澤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去搶銀行了?”

“說了是。”陳澤不想多解釋,開始拆包裝。

張浩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澤哥,你是不是……在做什麼違法的事?”

陳澤動作一頓。

“我看到過,”張浩繼續說,“上周五晚上,你從一輛寶馬車上下來。還有,你最近穿的衣服,用的東西,都不是咱們學生買得起的。澤哥,咱們是兄弟,你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說……”

“我沒做違法的事。”陳澤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就是教有錢人家的小孩畫畫,報酬高而已。那輛車是學生家長的。”

他說得這麼篤定,張浩反而猶豫了:“真的?”

“真的。”

“……好吧。”張浩撓撓頭,“反正你自己小心點。現在社會上騙子多,別被人坑了。”

陳澤心裏一暖。張浩雖然大大咧咧,但真心把他當朋友。

“知道了。”他說。

.......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周子軒:“在嘛?”

“在學校。”

“晚上出來玩?帶你見見世面。”

陳澤猶豫了一下:“什麼世面?”

“幾個朋友組的局,在江邊的一個清吧,都是咱們這種人。”

周子軒發了個定位,“放心,不亂,就是喝喝酒聊聊天。你也該拓展一下圈子了。”

陳澤看着定位,離學校不遠。他想了想,回復:“幾點?”

“八點。穿帥點,有小姐姐哦。”

陳澤笑了。周子軒總是這樣,用輕浮的語氣說着真心話。

晚上七點半,陳澤換了身淨的衣服。

沒穿王麗華買的那件,而是自己買的優衣庫襯衫。

“又出去?”張浩從遊戲裏抬起頭,“今天不是沒嗎?”

“見個朋友。”

“男的女的?”

“……都有。”

張浩吹了聲口哨:“行啊澤哥,終於開竅了!去吧去吧,晚上不回來記得說一聲!”

陳澤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出門了。

清吧叫“迷霧”,藏在江邊的一條老街上。

門臉很小,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

人不多,三三兩兩坐在卡座裏。

周子軒在最裏面的位置招手:“這兒!”

陳澤走過去,看到桌邊已經坐了四個人。

除了周子軒,還有兩男一女。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短發,化着精致的妝,穿一身黑色皮衣。

兩個男生一個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另一個染了銀發,耳骨上一排耳釘。

“介紹一下,”周子軒拍着陳澤的肩,“陳澤,美院高材生,王麗華的人。”

陳澤皺眉,不喜歡這種介紹方式。

“這是蘇晴,平面模特。”周子軒指着女孩,“李浩然,江大文學系研究生。阿凱,DJ。”

互相點頭示意。陳澤在空位坐下,周子軒推過來一杯酒:“長島冰茶,嚐嚐。”

陳澤抿了一口,甜中帶苦,酒勁不小。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蘇晴笑着看他,眼神帶着打量。

“嗯。”

“放鬆點,”蘇晴給自己點了支煙,“這兒沒外人。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陳澤注意到她說“同道中人”時,其他幾人都笑了,笑容裏有自嘲,也有默契。

“王麗華對你怎麼樣?”李浩然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

“還好。”

“那就好,”李浩然點頭,“她算圈裏口碑不錯的,給錢爽快,也不玩變態的。我跟過的一個老板,喜歡讓人學狗叫,一次給五千。”

陳澤握杯子的手緊了緊。

阿凱嗤笑:“你那算什麼?我上個月陪的那個富婆,讓我穿女裝陪她逛街,兩萬。我穿了,還拍了照。現在想想,惡心。”

桌上沉默了幾秒。

蘇晴彈了彈煙灰:“都一樣。我上周拍內衣廣告,那個攝影師一直動手動腳,我只能笑着躲。因爲他是客戶指定的,得罪不起。”

周子軒舉起酒杯:“所以啊,來,敬錢!敬我們爲了錢出賣的一切!”

大家碰杯,一飲而盡。

陳澤看着這些人,忽然有種找到同類的感覺。

他們都有光鮮的外表,都有不能說的秘密,都在用青春換明天。

“陳澤,你多大了?”蘇晴問。

“二十二。”

“真年輕,”她笑了,“我二十二歲的時候,還在幻想愛情。現在?愛情是什麼?能換包包還是能換房貸?”

李浩然嘆氣:“別這麼悲觀。攢夠錢,就撤。我計劃再跟兩年,攢夠首付就回老家開個書店。”

“開書店?”阿凱笑,“你確定不是咖啡店?現在誰還看書啊。”

“總得有個念想。”李浩然說,“不然怎麼撐下去。”

陳澤安靜地聽着。

這些話,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甚至沒跟自己說過。

但在這裏,在這個昏暗的清吧裏,大家都坦誠得驚人。

“你呢?”周子軒撞了撞陳澤的肩,“有什麼計劃?”

陳澤想了想:“先攢夠我爸的手術費。然後……不知道。”

“你爸怎麼了?”

“尿毒症,需要換腎。”

桌上又沉默了。這次沉默裏有真實的同情。

蘇晴掐滅煙:“需要多少錢?”

“五十萬。”

“。”阿凱罵了一句。

李浩然推了推眼鏡:“王麗華能幫你嗎?”

“她說周三找我談。”陳澤說,心裏沒底。

周子軒拍拍他的背:“她會幫的。王麗華這人,對‘自己人’其實不錯。我聽說她以前資助過幾個大學生,是真的資助,不是咱們這種。”

“希望吧。”陳澤喝了一大口酒。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十一點。

陳澤知道了蘇晴的爸爸欠了賭債,她當模特的錢全填了窟窿。

知道了李浩然的母親癌症晚期,靶向藥一個月三萬。

知道了阿凱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想攢錢給自己買個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個人都選擇了這條路。

離開清吧時,江風很涼。陳澤站在路邊等車,周子軒陪着他。

“別想太多,”周子軒說,“這條路不好走,但至少咱們互相有個照應。以後有事隨時找我,劉胖子要是找你麻煩,也告訴我。”

“謝謝。”

車來了,陳澤上車前,周子軒忽然說:“陳澤,別看不起自己。咱們是賣了東西,但賣的是時間,是身體,不是靈魂。靈魂還在,夢想還在,等攢夠了錢,還能撿起來。”

陳澤看着他,重重地點頭。

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二點。張浩還在打遊戲,看見陳澤回來。

聞了聞:“喝酒了?可以啊澤哥,夜生活豐富!”

陳澤沒力氣解釋,洗漱上床。

躺下後,他打開微信。

周子軒拉了個群,群名叫“幸存者聯盟”,裏面是他們五個人。

蘇晴在群裏發了張照片,是她今天拍廣告的花絮,笑得燦爛。

李浩然發了段文字:“剛寫完論文,累死。”

阿凱發了個音樂鏈接:“我明天打碟的set,聽聽。”

陳澤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這是兩個月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原來他並不孤單。

周三下午,陳澤收到了王麗華的消息:“六點,來我這兒。”

他提前半小時出發,特意穿了那件灰色襯衫。

出門前,張浩盯着他看了很久:“澤哥,你每次去‘’,都穿這麼正式?”

“客戶要求。”陳澤敷衍道。

“什麼樣的客戶啊?不會是……”

“別瞎猜。”陳澤打斷他,拎起背包走了。

雲璽台28樓,王麗華開門時,穿着家居服,素顏,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幾歲。

“進來。”她側身,“吃飯了嗎?”

“還沒。”

“正好,我點了外賣,一起吃。”

陳澤有些意外。

前幾次來,王麗華要麼帶他出去吃,要麼讓他餓着。

這次居然點了外賣,還是兩人份。

外賣是料,擺了一茶幾。

王麗華盤腿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陳澤坐下,看着她開清酒,倒了兩杯。

“你爸的事,我詳細問過了。”王麗華直入主題。

“五十萬手術費,術後抗排異治療每年還要十萬左右。你打算怎麼辦?”

陳澤握緊杯子:“我會想辦法。”

“怎麼想?”王麗華看着他,“繼續陪酒?一次一兩萬,你要陪到什麼時候?”

陳澤說不出話。

王麗華喝了口酒:“我有個提議。你跟我籤個協議,三年,我每個月給你五萬,一年六十萬,三年一百八十萬。足夠你爸手術,術後治療,還能剩下一些讓你改善生活。”

陳澤的心髒狂跳:“什麼……協議?”

“包養協議。”王麗華說得平靜,“不是法律上的,是我私人的。三年內,你隨叫隨到,不能談戀愛,不能跟別人有染。我保證你的基本生活,額外需要錢可以提。三年後,咱們兩清,你可以拿着錢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三年。

五萬一個月。

一百八十萬。

陳澤的腦子嗡嗡作響。

“爲什麼是我?”他聽見自己問。

王麗華笑了:“因爲你不貪心。因爲你有底線。因爲我……”

她頓了頓,“有點喜歡你。”

她說得這麼直接,陳澤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你可以考慮,”王麗華說,“不用現在答復。下周一前給我答案就行。”

她夾了塊三文魚放到陳澤盤子裏:“吃飯吧,菜要涼了。”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陳澤食不知味,腦子裏全是“三年”“一百八十萬”“包養協議”。

飯後,王麗華沒留他。

送他到門口時,她忽然說:“對了,周末有個畫展的開幕酒會,主辦方是我朋友。你要不要帶作品去?我可以幫你安排一個展位。”

陳澤愣住:“我的作品?能行嗎?”

“我說行就行。”王麗華笑了,“你不是想當畫家嗎?這是個機會。就算是爲了你爸,你也不能只靠我。你得有自己的事業,哪怕只是個開始。”

陳澤看着她,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不只是在“買”他,也在……培養他?

“我……我考慮一下。”

“嗯。”王麗華點頭,“回去吧,路上小心。”

陳澤走進電梯,看着數字一層層下降,心裏亂成一團。

三年協議。

畫展機會。

一百八十萬。父親的命。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裏打架。

走出小區時,手機響了,是周子軒:“談得怎麼樣?”

陳澤把協議的事簡單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三年……其實不算長。”周子軒最後說,“我認識有人籤了五年的。而且王麗華肯給你畫展機會,說明她真的想栽培你。這比單純賣身強。”

“我知道。”陳澤站在街頭,“但我怕……三年後,我就不是我了。”

“你現在是你嗎?”周子軒反問,“陳澤,咱們已經上了這條船,就別想着淨淨下船。能在船上撈點有用的東西,就不錯了。”

掛掉電話,陳澤漫無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江邊。

夜晚的江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

他看着對岸的燈火,想起了第一次見王麗華的那個晚上,想起了那五萬塊錢,想起了父親浮腫的腳踝。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母親:“小澤,醫生說腎源可能下周就能協調好,讓我們準備好錢。你那邊……怎麼樣了?”

陳澤盯着屏幕,眼睛發酸。

他打字:“媽,錢快籌夠了,別擔心。”

發完這條,他關掉手機,對着江水深吸一口氣。

三年。

一百八十萬。

父親的命。

答案其實早就有了,不是嗎?

他只是在等自己接受。

周五下午,陳澤如約去了王麗華說的下午茶聚會。

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的庭院裏。

除了王麗華、李姐、趙姐、孫姐,還有兩個新面孔。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清冷,另一個四十出頭,打扮得很貴氣。

“小陳來了。”

王麗華招招手,“這是秦總,做畫廊的。這是韓姐,收藏家。”

陳澤一一點頭問好。

秦總打量着他:“聽麗華說你是美院的?主攻油畫?”

“是的。”

“有作品照片嗎?”

陳澤沒想到會有這一出,愣了一下,趕緊掏出手機,調出前幾天用新iPad拍的作品集。

秦總接過手機,一張張翻看,看得很仔細。

翻到那幅青花瓷靜物時,她停住了。

“這幅賣嗎?”她問。

陳澤又是一愣:“……可以賣。”

“多少錢?”

陳澤完全沒概念。

他以前賣過最貴的畫是兩千塊。

“您……看着給吧。”

秦總笑了:“看着給?那我給一萬,你賣嗎?”

陳澤的心髒差點跳出來。

一萬?

他那幅畫成本不到五百!

“秦總你就別逗他了。”

王麗華笑道,“小陳,秦總是正經畫廊老板,她要是看中你的畫,會按市場價給。這幅畫,我覺得可以定價八千到一萬二。”

秦總點頭:“那就一萬吧。我買了,掛在我畫廊的新人區。如果賣得好,以後可以。”

她當場給陳澤轉賬了一萬塊。

看着手機上的入賬通知,陳澤的手在抖。

不是因爲錢。

他現在卡裏有二十多萬,一萬不算什麼。

而是因爲,這是第一次,有人因爲他的才華,而不是因爲他這個人,給他錢。

“謝謝秦總。”他聲音有些哽咽。

“不用謝我,”秦總微笑,“畫得好就是畫得好。麗華,你這回撿到寶了,這孩子有天賦。”

王麗華笑得得意:“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錯。”

整個下午茶,陳澤都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

秦總又問了他幾個專業問題,還約他下周去畫廊詳談。

韓姐則問他有沒有興趣畫定制肖像,她願意出三萬一幅。

陳澤攥着紙條,心裏五味雜陳。

回學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王麗華給他鋪的這條路,也許不全是深淵。

如果他能抓住這些機會,如果真的能在藝術圈站穩腳跟,那麼三年後,他也許真的能“上岸”。

手機震動,是林薇薇:“陳澤,美術館的票我拿到了,周六下午兩點,你有空嗎?”

陳澤看着消息,想起王麗華的協議裏有一條“不能談戀愛”。

他打字:“有。”

又刪掉。

再打:“我看看時間。”

最後,他回復:“好,兩點見。”

就這一次。

他想。

在籤下那份協議前,再過一次正常大學生的生活。

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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