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學校後的幾天,陳澤一直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

枕頭套裏的兩萬塊像燙手的山芋,卻又帶着令人心安的厚度。

他做了二十二年窮人,第一次體會到“有錢”這兩個字的分量。

周三下午的專業課上,陳澤明顯心不在焉。

“陳澤,你來分析一下這幅作品的色彩構成。”導師點名。

陳澤猛地回過神。

他本該侃侃而談,但此刻滿腦子都是昨晚孫姐塞給他的名片,以及王麗華那句你現在是我的人。

“陳澤?”導師皺眉。

“對不起老師,”陳澤深吸一口氣,“這幅畫使用了強烈的互補色對比……”

他說得很流暢,專業素養還在。

導師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下課鈴響,陳澤收拾畫具準備離開,卻被室友張浩一把摟住肩膀。

“澤哥,走,三食堂新開了麻辣香鍋,我請你!”張浩擠眉弄眼,“昨天遊戲件裝備,賣了三百塊,嘿嘿。”

陳澤腳步頓了頓。放在以前,他會爲這三百塊高興半天,然後精打細算地計劃怎麼花。但現在……

“我請你吧。”他說。

張浩愣住了:“啥?”

“我說,我請你。”陳澤把畫具箱挎好,“去四食堂二樓,那兒有小炒。”

四食堂二樓是美院著名的“奢侈區”,一頓小炒人均五六十,學生們只有過生或拿到獎學金才敢來。

張浩眼睛瞪得老大:“澤哥你發財了?還是那面牆繪的預付款還沒花完?”

陳澤含糊地應了一聲。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陳澤點了三個菜:水煮肉片、魚香茄子、麻婆豆腐,外加兩瓶冰可樂。

張浩看着菜單上的價格直咂舌:“這一頓得一百一了吧?澤哥,你悠着點啊,叔叔的醫藥費……”

“我知道。”陳澤打斷他,招手叫服務員下單。

等菜的時候,張浩壓低聲音:“說真的,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什麼大活兒?我看你前天穿回來那件襯衫,牌子我認識,得三千多吧?”

陳澤心裏一緊。

他以爲張浩這種整天打遊戲的宅男不懂這些。

“假的,”他撒了個謊,“淘寶高仿,一百八。”

“哦哦,”張浩信了,又興奮起來,“那也仿得挺像!對了,王姐那邊你真沒戲了?要不我再幫你問問,她手頭資源多,說不定還有別的活兒……”

“不用了。”

陳澤說得有點急,見張浩愣住,又放緩語氣,“我是說,最近課業忙,先不接了。”

別的活,怕不是要自己去陪其他女人吧!

叮叮~

手機震動,微信消息。

王麗華:“周六晚上七點,有個慈善拍賣晚宴,需要男伴。禮服我已經訂好了,周五下午你來試。”

緊接着發來一個地址:江城市中心某高端定制店。

陳澤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張浩湊過來:“誰啊?看你臉色不對。”

“沒誰,”陳澤按滅屏幕,“那邊的老板。”

“哦。”張浩沒多問,又扒了兩口飯,忽然說,“對了,你聽說了嗎?油畫系大三那個系花林薇薇,好像在打聽你。”

陳澤筷子一頓:“打聽我什麼?”

“還能是什麼,喜歡你唄!”張浩擠眉弄眼。

“人家可是林氏集團的千金,真正的白富美。澤哥,你要是把她拿下,可就真不用愁了!”

陳澤心裏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如果是兩個月前,聽到林薇薇對自己有意思,他可能會偷偷高興。

那個女孩漂亮、有才華、家境好,是美院很多男生的夢中情人。

但現在,他只覺得荒謬。

他已經“被拿下”了,被一個比他大十八歲的女人。

“別胡說。”陳澤低頭吃飯。

“我沒胡說!昨天在畫室,她親口問我們宿舍的李明。

‘你們宿舍那個陳澤,有女朋友嗎?’

李明說沒有,她笑得可甜了。”

張浩越說越起勁,“要我說,澤哥你就主動點,請人家看個電影吃個飯。林薇薇那種大小姐,肯定沒嚐過路邊攤,你帶她去吃校門口的燒烤,保準印象深刻!”

陳澤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他穿着王麗華買的昂貴襯衫,帶着富家千金坐在油膩的燒烤攤前。

一邊擔心衣服沾上油漬,一邊盤算着這頓飯要花掉他以前兩天的飯錢。

“再說吧。”他終結了話題。

周五下午,陳澤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定制店。

店面隱藏在梧桐道深處,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銅門。

他按了門鈴,一個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的中年男人開門。

微微躬身:“是陳先生吧?王女士已經交代過了,請進。”

店內空間寬敞,空氣裏有淡淡的檀香和羊毛織物的味道。

三面牆都是到頂的衣架,掛滿了各式西裝禮服。

“我是這裏的裁縫,姓周。”中年男人示意陳澤站到鏡子前的圓形平台上,“我們先量尺寸。”

量尺過程細致得令人發指。圍、腰圍...甚至脖頸的弧度、肩斜的角度都被一一記錄。

周裁縫的手很穩,動作專業,沒有多餘觸碰。

“王女士說您需要一套黑色塔士多禮服,配白色翼領襯衫和黑色領結。”

周裁縫一邊記錄一邊說,“我們這裏有幾種面料可選,您看一下。”

他拿來幾塊面料樣本。

陳澤不懂這些,但手感告訴他,每一塊都價格不菲。

他選了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純黑色羊毛面料。

“好的。”周裁縫點頭,“那麼現在試一下半成品,我看看是否需要調整。”

兩個助手推出來一個移動衣架,上面掛着一套已經初具雛形的禮服。

陳澤在幫助下穿上,襯衫是挺括的棉質,禮服外套的剪裁貼合得驚人,褲子長度剛好落在鞋面上。

他看向鏡子,愣住了。

鏡子裏的人陌生又熟悉。依然是那張臉,但被合體的禮服一襯,原本的清秀變成了某種銳利的英俊。

肩膀被墊得平直,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整個人挺拔了好幾分。

“很合適,”周裁縫圍着陳澤轉了一圈,這裏捏捏那裏拉拉。

“左肩需要抬高半公分,袖長再短一厘米。其他都很好。”

他示意助手記錄,然後對陳澤說:“王女士的眼光很好,您的身材比例非常適合穿正裝。”

陳澤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點點頭。

試衣結束,周裁縫送他到門口:“禮服明天下午五點前會送到王女士的公寓。另外,王女士交代,讓您理個發。”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這家店的理發師知道該怎麼做。”

名片上是一家叫“紳仕”的理發店,地址在市中心最貴的地段。

走出定制店,陳澤站在梧桐樹下,看着車水馬龍,忽然覺得可笑。

兩天前他還在爲父親的醫藥費發愁,現在卻要爲一套他可能只穿一次的禮服量身定制,還要去一次可能花費他以前一個月生活費的理發店。

..........

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傍晚。陳澤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見有人叫他。

“陳澤?”

聲音清脆,像風鈴。

他回頭,看見林薇薇站在不遠處的銀杏樹下。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淺藍色牛仔褲,長發鬆鬆地綰在腦後,手裏抱着幾本畫冊。

兩腿間沒有空隙,貼合得嚴實無比。

這放在校園裏,傷力堪比十萬大軍!

“林學姐。”陳澤點頭示意,腳步沒停。

“等等!”林薇薇小跑幾步追上來,和他並肩走,“你去哪兒了?一下午沒見你在畫室。”

“有點事。”陳澤含糊地說。

“哦。”林薇薇似乎沒察覺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

“對了,下周三系裏有個小型畫展,我有一幅作品參展,你要不要來看?”

“我看情況。”

“一定要來哦,”林薇薇笑眼彎彎。

“我畫的是肖像,模特……嗯,是個很特別的人。”

她說這話時,眼睛直直地看着陳澤。

陳澤心裏咯噔一下。

她可能真的對自己有意思!

但目前自己接受到的教育,不允許自己腳踏兩條船!

“我盡量。”他加快腳步。

“陳澤,”林薇薇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又像被燙到一樣鬆開,“你……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陳澤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女孩的眼睛很清澈,裏面映着他的臉,還有不易察覺的委屈。

“沒有,”他聽見自己說,“只是最近比較忙。”

“忙到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林薇薇咬了咬嫩唇,“我知道你家的情況,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

“不用。”陳澤打斷她,語氣有點生硬,“我不需要幫助。”

林薇薇愣住了,眼圈微微發紅。

陳澤後悔了,但不知道該怎麼補救。他不能告訴她,他已經有了“幫助”,代價是他自己。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語氣不好。謝謝你,林學姐,但我真的不需要幫助。”

說完,他轉身走進宿舍樓,不敢回頭。

上樓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啜泣聲,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繼續向上走。

推開宿舍門,張浩正戴着耳機打遊戲,另外兩個室友在討論畢設選題。

一切如常,沒人知道樓下剛剛發生了什麼。

“澤哥回來了!”張浩摘下耳機,“哎,你頭發該剪了,後面都翹起來了。”

陳澤摸了摸後頸:“嗯,明天去剪。”

“學校門口那家‘精剪’不錯,十五塊,學生卡還能打八折。”一個室友話。

“我……可能去別的地方。”陳澤說。

張浩挑眉:“喲,去哪兒?市中心的店?那可得七八十呢!”

陳澤沒回答,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拉上簾子。

..............

周六下午四點,陳澤站在“紳仕”理發店的鏡子前。

理發師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手法嫺熟。

剪子在他手裏像是活物,咔嚓咔嚓,碎發飄落。

“您的發質很好,”理發師說,“就是長期用劣質洗發水,有點。我給您做個護理?”

“不用。”陳澤看着鏡子裏逐漸變化的自己。

心想,又是這套,怎麼所有理發師都推薦這些東西。

十分鍾後。

原本略顯凌亂的發型被修剪得清爽利落,鬢角修得整齊,劉海剪短後露出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好幾歲。

“好了。”理發師最後噴了點定型噴霧,轉動椅子讓陳澤面對鏡子。

陳澤看着鏡中人,又一次感到陌生。

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大學生。

“很適合您,”理發師微笑,“王女士吩咐過,要凸顯您的優點。您確實很適合這種發型。”

又是“王女士吩咐”。陳澤點點頭,付錢。

賬單是八百八,他眼皮都沒眨,掃碼支付。

這個舉動讓理發師多看了他一眼。

走出理發店,手機響了。是王麗華。

“剪好了?”她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帶着慣有的掌控感。

“嗯。”

“直接來我這兒,禮服到了。六點出發。”

“好。”

掛掉電話,陳澤伸手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問去哪兒,他說:“雲璽台。”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探究。

能住雲璽台的都不是普通人,而這個年輕人穿着普通,卻要去那裏。

.........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張浩:“澤哥,晚上李明生,擼串去?老地方!”

陳澤打字:“有事,去不了。”

“你又有什麼事啊?這周末你都不在宿舍!”

“。”

“什麼晚上活?該不會是……”張浩發了個猥瑣的表情。

靠,這小子第六感竟然這麼準!

........................

車子駛入雲璽台,門衛敬禮放行。

陳澤看着窗外修剪整齊的園林。

忽然想:如果林薇薇知道他現在在這裏,會怎麼想?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一刺。

電梯上行,28樓。陳澤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

門開了,王麗華站在門內。

她穿了件酒紅色的絲質睡袍,頭發溼着,顯然是剛洗過澡。

看到陳澤,她眼睛一亮。

“進來,”她側身,“剪得不錯。”

陳澤走進玄關,看見客廳沙發上鋪着一套完整的禮服。

黑色的塔士多外套、褲子,白色的翼領襯衫,黑色領結,還有一雙漆皮牛津鞋。

“去試試,”王麗華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我看看效果。”

陳澤抱着禮服走進客房。

穿戴的過程比想象中復雜。

袖扣需要技巧,領結要手打。

他對着鏡子折騰了十幾分鍾,才勉強弄好。

走出客房時,王麗華正靠在沙發扶手上看手機。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煙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她都沒察覺。

陳澤站在燈光下,黑色的禮服襯得他皮膚更白,肩寬腰細腿長。

王麗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圍着他轉了一圈。

“轉過去。”她說。

陳澤轉身。

王麗華的手落在他背上,順着脊椎線往下,停在腰際:“這裏再收一點會更好,不過已經不錯了。”

她的手很熱,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皮膚上。

陳澤身體僵硬。

“轉回來。”

陳澤轉回來,對上她的眼睛。

王麗華在笑,那種笑容他見過。

在第一次飯局上,在他喝下那杯酒時,在她給他錢時。

那是掌控者的笑容。

“很好,”她說,手指撫過他領結的邊緣,“今晚會有很多人看你。記住,你是我帶去的,別給我丟臉。”

“我會注意。”

“不是注意,是必須。”王麗華收回手。

“晚宴上會有記者,有圈內人,也有我的競爭對手。如果有人問你問題,不知道答案就微笑,或者說‘這個問題王姐比較清楚’。”

“我明白了。”

王麗華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恨我嗎?”

陳澤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愣住。

“不恨。”最後他說。

這是真話。

王麗華笑了:“那就好。小心點別弄皺了,六點出發。”

走出客房時,王麗華已經換好了晚禮服。

一襲深藍色的露肩長裙,頭發盤起,戴着一套鑽石首飾。

她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語氣是陳澤沒聽過的強硬:“……那個必須拿下,不管用什麼代價。”

看見陳澤出來,她掛掉電話,對他招手:“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陳澤走過去。王麗華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塊腕表。

銀色表盤,黑色皮質表帶,簡約低調。

“戴上,”她說,“配禮服。”

陳澤接過。

表很沉,表盤背面刻着一行英文,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牌子?”他問。

“你不必知道,”王麗華幫他扣上表帶,“只需要知道這塊表能買下你們家那套老房子就行。”

陳澤的手抖了一下。

王麗華按住他的手:“別緊張,只是借你戴一晚。晚宴結束要還給我。”

六點整,司機準時在樓下等候。

陳澤再次換上禮服,和王麗華一起走進電梯。

鏡面電梯壁上,他們的倒影並肩而立。

一個華貴的中年女人,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像母子。

電梯下行時,王麗華忽然說:“今晚如果見到劉總,離他遠點。他上次沒得手,可能會找機會。”

陳澤想起那個禿頂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胃裏一陣不適。

有錢人咋就這麼變態?

嫩模不感興趣,竟然看上自己了?

“知道了。”

車子駛向江邊,那裏有一家頂級酒店,今晚的慈善拍賣就在那裏舉行。

........

王麗華搭着他的手走下車子,挽住他的手臂。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紅毯兩側,記者們的鏡頭對準了他們。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陳澤下意識地想躲,但王麗華的手緊了緊。

“微笑,”她低聲說,“看鏡頭。”

陳澤抬起頭,對着刺目的閃光燈,扯出一個微笑。

快門聲此起彼伏,有人喊:“王總,這位是?”

王麗華從容應對:“我表弟,陳澤,在美院讀書。帶他來見見世面。”

表弟。

又是這個稱呼。

陳澤維持着微笑,感覺臉上的肌肉快要僵硬。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還有輕蔑的。

走進宴會廳,場面更大。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男男女女身着華服,手持香檳,低聲談笑。

空氣裏彌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錢的味道。

王麗華一入場就被人圍住了。

“王總,這位小帥哥真是一表人才。”

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笑着說,眼睛在陳澤身上打轉。

“有沒有興趣來娛樂圈發展?我最近在籌拍一部電影,正缺這種氣質的男演員。”

王麗華笑着擋回去:“李總說笑了,小陳是學油畫的,對演戲沒興趣。”

“可惜了,”李總挑眉,“不過如果改主意了,隨時找我。”

她遞給陳澤一張名片,手指“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心。

陳澤接過名片,指尖發涼。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喲,王總,又見面了。”

劉總端着酒杯走過來,依舊是禿頂啤酒肚,但今天穿了身昂貴的西裝。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陳澤身上,毫不掩飾:“小陳今天更精神了。”

陳澤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王麗華上前半步,擋在兩人之間:“劉總,好久不見。聽說您最近拿了城東那塊地?”

“小生意,比不上王總的大。”劉總眼睛還在瞟陳澤。

“小陳啊,上次說的畫畫的事,我可是認真的。我那新辦公樓,需要幾幅大尺寸的油畫,你有興趣接嗎?”

陳澤看向王麗華。

王麗華微笑:“劉總,這種小事哪需要您親自過問。這樣,我讓小陳畫幾幅小樣,您先看看,滿意再說?”

“好啊!”劉總大笑,“王總爽快!來,喝一杯!”

又一輪敬酒。陳澤喝下第三杯香檳時,開始頭暈。

他酒量本來就不好,這種場合又不能推拒。

“我去下洗手間。”他低聲對王麗華說。

“快點回來。”王麗華拍拍他的手。

陳澤幾乎是逃出宴會廳的。

他撐在洗手台邊,深呼吸。

這時,隔間裏走出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穿一身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頭發染成淺金色,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釘。

看見陳澤,他吹了聲口哨:“哇哦,哪來的小王子,迷路了?”

陳澤沒理他,繼續洗臉。

年輕人卻湊過來,靠在旁邊的洗手台上:“你是跟王麗華來的吧?她新寵?”

陳澤猛地抬頭。

“別緊張,”年輕人笑了,露出一顆虎牙。

“我叫周子軒,做音樂的。我也被‘帶’來過幾次,懂你的感受。”

陳澤警惕地看着他。

周子軒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過來:“來一?解壓。”

“我不會。”

“學啊,”周子軒自己點上,吐出一口煙圈,“在這種地方,不會抽煙不會喝酒,你怎麼混?”

陳澤沒說話。

周子軒打量着他:“第一次?”

“……嗯。”

“難怪,”周子軒笑了,“臉上都寫着‘我是被迫的’。不過習慣了就好,反正有錢拿,不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提醒你一句,小心劉胖子。那家夥玩得很髒,上次有個男孩被他帶出去,回來住了半個月院。”

陳澤後背發涼:“謝謝提醒。”

“不客氣,都是天涯淪落人。”周子軒掐滅煙,拍拍他的肩,“走了,我金主該找我了。對了,留個微信?以後可以互相吐吐槽。”

陳澤猶豫了一下,還是和他加了微信。

回到宴會廳時,拍賣已經開始了。

王麗華給他留了位置,示意他坐下。

台上在拍賣一幅當代油畫,起價三十萬,很快被叫到八十萬。

陳澤看着那幅畫——抽象的色彩堆疊,他看不懂好在哪裏,但價格讓他心驚。

他在畫室熬通宵完成的作品,最多賣過兩千塊。

“喜歡嗎?”王麗華忽然問。

陳澤搖頭。

“我也不喜歡,”王麗華輕聲說,“但坐在這裏的人,買的不是畫,是面子,是社交資本。”

最終那幅畫以一百二十萬成交。

買主是剛才給陳澤名片的李總。

拍賣繼續,珠寶、古董、藝術品。

王麗華也舉了幾次牌,拍下一條翡翠項鏈和一幅字畫,總價超過兩百萬。

每次落錘,她都會側頭對陳澤說一句:“這是送張局夫人的”,“這是給李書記的”。

陳澤漸漸明白了,這場慈善拍賣,慈善是名,交易是實。

拍賣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下一件拍品:“由江城美術學院學生陳澤捐贈的油畫作品《晨曦》。”

陳澤猛地抬頭。

王麗華按住他的手,聲音平靜:“我讓人從你畫室拿的。放心,不會流拍。”

台上,工作人員展示那幅畫。

是陳澤大二時的寫生作業,畫的是美院清晨的場。

起價五千。

場內沉默了幾秒。這種學生作品出現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一萬。”王麗華舉牌。

“王總出價一萬,還有加價的嗎?”主持人問。

“兩萬。”另一個聲音響起。

是劉總。

他舉着牌,對王麗華這邊笑了笑,眼神卻盯着陳澤。

弄的陳澤一身雞皮疙瘩。

王麗華面不改色:“五萬。”

“八萬。”劉總緊跟。

場內開始竊竊私語。

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在競拍一幅畫。

王麗華看了劉總一眼,緩緩舉牌:“二十萬。”

譁然。

劉總愣了愣,顯然沒想到王麗華會出到這個價。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再舉牌。

“二十萬一次,二十萬兩次,二十萬三次——成交!”落錘。

王麗華以二十萬的價格,買下了陳澤價值不會超過五千塊的習作。

掌聲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陳澤坐在那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一種扭曲的感激!

二十萬,父親四個月的透析費。

拍賣結束後是酒會。

王麗華被一群人圍着道賀,陳澤借口透氣,走到露台上。

江風很大,吹散了酒意。他趴在欄杆上,看着對岸的燈火,忽然很想哭。

“二十萬,你賺了。”周子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澤沒回頭。

周子軒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果汁:“喝點吧,解酒。我剛看你喝了不少。”

“謝謝。”陳澤接過。

兩人沉默地看着江景。

“我第一次被賣,是十八萬,”周子軒忽然說。

“給一個房地產老板的兒子當‘陪讀’。那小子有躁鬱症,發病時會。我陪了他三個月,賺了十八萬,肋骨斷了一。”

陳澤轉頭看他。

周子軒笑了,那笑容裏有自嘲:“所以你看,王麗華算不錯的了。至少她給錢爽快,也不虐待人。”

“你爲什麼……要繼續?”陳澤問。

“爲什麼?”周子軒喝了口酒。

“因爲我媽尿毒症,我爸跑了,我還有個妹妹要上學。爲什麼?因爲我要活下去,還要讓她們活下去。”

他看向陳澤:“你也是吧?不然不會來這裏。”

陳澤沒說話。

周子軒拍拍他的肩:“別想太多。這條路走了就不能回頭,但至少有錢拿。攢夠了,就撤。”

“撤得了嗎?”

“看運氣。”周子軒說。

“我認識一個男孩,跟了個富婆三年,攢了三百萬,現在在小城市開了家咖啡館,結婚了,孩子都一歲了。也有的……撤不了。”

他頓了頓:“不過你還年輕,又是大學生,比我這種職高畢業的有優勢。熬幾年,攢點錢和人脈,說不定能翻身。”

“希望吧。”陳澤輕聲說。

露台門被推開,王麗華走出來:“小陳,該走了。”

周子軒對陳澤眨眨眼,轉身離開。

回去的車上,王麗華很沉默。

陳澤看着窗外,手裏捏着那塊價值不菲的手表。

晚宴結束前,王麗華讓他摘下來了。

“畫的錢,我會打到你卡上。”王麗華忽然說。

陳澤轉頭看她。

王麗華閉着眼睛:“二十萬,稅後。加上之前的六萬五,夠你父親治一陣子了。”

“……謝謝。”

“不用謝我,”王麗華說,“那是你應得的。你的畫值二十萬,因爲你是我的人。”

又是這句話。

陳澤看向窗外,忽然問:“王姐,你會……看不起我嗎?”

王麗華睜開眼,看了他很久。

“不,”她說,“我看不起的是那些明明有機會卻不敢抓住的人。你至少有種。”

車子駛入雲璽台。

陳澤以爲今晚還會住這裏,但王麗華說:“讓司機送你回學校。明天好好休息。”

陳澤愣住。

王麗華笑了:“怎麼,舍不得?”

“不是……”

“放心,錢照給。”她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下周再聯系你。記住,你是我的,別在學校亂來。”

她的嘴唇很涼,帶着紅酒的味道。

陳澤下了車,看着寶馬駛入地下車庫。

他站在小區門口,晚風吹來,禮服外套單薄,他打了個寒顫。

司機開車過來:“陳先生,王總吩咐送您回學校。”

回程路上,陳澤一直看着窗外。手機震動,銀行短信:“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轉賬200,000.00元,餘額203,718.50元。”

二十萬。他兩個月的“收入”,超過了父母五年收入的總和。

他應該高興,但心裏只有一片荒涼。

車子在學校附近停下。陳澤換回自己的衣服,背着裝禮服的袋子走向宿舍。

已經是凌晨一點,校園裏寂靜無人。

推開宿舍門,張浩還沒睡,戴着耳機看電影。

看見陳澤,他摘下耳機:“澤哥,這麼晚?這麼辛苦?”

“嗯。”陳澤把袋子塞進櫃子最底層。

“哎,你身上什麼味道?”張浩湊過來聞了聞,“香水味?還是酒味?”

“客戶應酬,沾上的。”陳澤脫衣服準備洗澡。

張浩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澤哥,你變了。”

陳澤動作一頓:“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張浩撓頭,“就是感覺……離我們遠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們?”

陳澤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能有什麼事?就是忙而已。”

“也是,”張浩重新戴上耳機,“早點睡吧。”

陳澤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

第二天是周,陳澤睡到中午才醒。

頭痛欲裂,宿醉的感覺還在。

他爬起來,發現另外兩個室友都出去了,只有張浩還在睡覺。

手機有未讀微信。是周子軒:“活着嗎?”

陳澤回復:“嗯。”

“昨晚看你狀態不對。習慣了就好。”

“謝謝。”

周子軒發來一張照片——是個高檔餐廳的包廂,一桌人在吃飯,主位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周子軒坐在她旁邊,比着剪刀手。

“新金主,做珠寶的,還行。”他配文。

陳澤不知道該回什麼,發了個表情。

周子軒又發來一條:“對了,劉胖子可能會找你。小心點,那家夥記仇。昨晚王姐讓他沒面子,他可能會從你身上找回來。”

陳澤心裏一沉:“知道了。”

放下手機,他坐在床上發呆。

枕頭套裏還有兩萬現金,卡裏有二十多萬。他從未如此“富有”,也從未如此貧窮。

下午,陳澤去了醫院。父親的狀況穩定了些,但臉色依然蠟黃。母親見到他,又是高興又是心疼:“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媽,我很好。”陳澤把一張存了五萬的銀行卡塞給母親,“這個你收着,密碼是你生。”

母親不要:“上次的錢還沒用完呢!你自己留着,買點好吃的,別苦着自己。”

“我有。”陳澤堅持,“爸下次換腎的錢,我會想辦法。”

“小澤……”母親眼圈紅了,“媽對不起你,讓你承擔這麼多。”

“別說這些。”陳澤抱了抱母親,發現她的肩膀又瘦了些。

離開醫院時,他在走廊裏遇到了父親的主治醫生。醫生認識他,把他叫到一邊:“小陳,你父親的配型有消息了。有一個初步匹配的腎源,但手術費加上後續治療,至少需要五十萬。”

五十萬。

陳澤點點頭:“我會想辦法。”

醫生拍拍他的肩:“盡快。腎源不等人。”

走出醫院,陽光刺眼。陳澤站在路邊,看着車來車往,第一次感到絕望。

五十萬,他需要陪王麗華多久?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陳澤接起:“喂?”

“小陳啊,我是劉總。”電話那頭的聲音油膩而熟悉,“聽說你父親需要換腎?缺錢吧?”

陳澤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劉總,您怎麼……”

“王麗華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劉總笑得很得意,“而且我給得更多。怎麼樣,考慮一下?明天下午三點,雲端會所888包廂,我們聊聊。”

不等陳澤回答,電話掛了。

陳澤握着手機,站在九月的陽光下,卻覺得如墜冰窟。

他看着屏幕上那個未接來電,又抬頭看了看醫院大樓。

父親的命,五十萬,劉總的邀約,王麗華的掌控……

他忽然想起孫姐給的名片。

那個心理學教授。

也許……她真的能幫到他?

陳澤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已經有些皺的名片,指尖在燙金的電話號碼上摩挲了很久。

最終,他把名片重新收好,沒有撥打那個電話。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王麗華:“下周三晚上有空嗎?有個私人聚會,幾個重要的客戶。這次比較正式,需要你準備一下。”

陳澤盯着屏幕,手指懸了很久。

最終,他回復:“有空。需要我做什麼?”

“到時候告訴你。表現好的話,有額外獎勵。”

額外獎勵。

陳澤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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