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樂樂從幼兒園回來,哭着說沒人跟她玩,還有小男孩朝她扔石子,罵她是“壞蛋的女兒”。
我心疼地抱着女兒,心裏像被刀子割一樣。
大人的貪婪,憑什麼要讓一個孩子來承擔。
我去找了陳海。
他正在村頭的大槐樹下,被一群人圍着,口沫橫飛地講着他的“內部消息”。
“……王經理親口跟我說的,五百萬只是起步價,要是咱們村齊心協力,拖他一拖,六百萬都有可能!”
人群裏發出一陣興奮的動。
“小海真是咱們村的能人啊!”
“就是,以後發了財,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叔叔伯伯。”
陳海志得意滿地揮着手:“那哪能啊!我陳海是什麼人?有錢大家一起賺!”
我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
“小海,我們談談。”
他看到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一副輕蔑的表情:“喲,這不是我們村的大功臣嗎?怎麼,想通了?”
周圍的人都哄笑起來。
我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收手吧。你本不認識什麼王經理,你在騙他們。”
陳海甩開我的手,冷笑一聲:“我騙他們?陳宇,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是在帶大家發財!你現在後悔了?晚了!我告訴你,現在全村人都聽我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會害了他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害他們?”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帶他們掙大錢,你攔着不讓,到底是誰在害誰?陳宇,我勸你識相點,乖乖把你的地也交給我處理。到時候,看在親戚份上,我分你一點湯喝。不然,你就等着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我錯了。
我以爲他只是一時糊塗,沒想到他已經瘋了。他不是在騙,他是在給自己編織一個連自己都信了的皇帝夢。
事情在第三天徹底爆發。
早上,張楠去打水,剛把水桶提上來,一股刺鼻的農藥味就沖進了鼻子。
她嚇得扔了水桶,連滾帶爬地跑回家,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出來。
我沖到井邊,那桶水還在地上,墨綠色的液體散發着惡心的氣味。水井旁,三嬸家那半瓶沒用完的“敵敵畏”瓶子,就扔在草叢裏,格外刺眼。
我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
我拎着那個農藥瓶,一腳踹開了三嬸家的大門。
三嬸正在院子裏喂雞,看到我,一點都不慌,反而冷笑起來。
“怎麼,想啊?來啊!你打死我啊!你個斷子絕孫的玩意兒,不讓我們好過,你也別想喝上一口淨水!”
她那副理直氣壯、撒潑打滾的樣子,讓我攥緊的拳頭又慢慢鬆開了。
打了她,我就徹底說不清了。
我把農藥瓶子狠狠摔在她腳下。
“你會後悔的。”
我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她更加惡毒的咒罵聲。
這件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當天晚上,村裏祠堂的鍾被敲響了。
這是只有在村裏發生大事,比如選舉、懲戒族人的時候才會敲的。
我和張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果然,沒多久,二大爺家的兒子就來敲門,板着臉,公事公辦的口氣:“陳宇,去祠堂開會。”
我走進祠堂,裏面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陳氏宗族的族老們坐在最前面的太師椅上,陳海就站在他們旁邊,一臉得意。
我一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身上。
族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泛黃的族譜。
“陳宇,你可知罪?”他的聲音蒼老而威嚴。
“我何罪之有?”我站得筆直。
“哼!”陳海搶先開口,“你自私自利,不顧親族情分,阻礙全村人發家致富,此爲不仁!你忤逆長輩,頂撞三嬸,此爲不孝!你敗壞我陳家村門風,讓外人看笑話,此爲不義!像你這樣不仁不孝不義之徒,不配做我陳家村的子孫!”
他每說一句,下面的村民就跟着應和一聲,群情激憤。
族長點點頭,用渾濁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審判。
“陳宇,大家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天開祠堂,就是要做個了斷。經族老們商議,決定將你,從我陳氏族譜中,除名!”
他拿起毛筆,蘸了濃墨,作勢就要在我的名字上畫一個大大的叉。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們臉上貪婪、愚昧、麻木的表情,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我心中最後一點對這個地方的留戀。
我突然笑了。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準備落筆的族長。
我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出祠堂。
門外的月光,冰冷刺骨。
但我的心裏,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決絕。
這個地方,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