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從屍到產房
痛。
不是那種鋒利的、淨的痛,而是黏稠的、拖沓的,像整個人被塞進生鏽的絞肉機裏慢慢碾過的那種痛。
林燼最後的意識,還停留在無數雙腐爛的手撕扯她作戰服的那一刻。江辰——她那衣冠楚楚的丈夫,就站在防護牆後面看着她,嘴角還掛着那副她曾經以爲溫柔,如今看來卻冷得刺骨的微笑。他的手臂環着她“最好”的閨蜜白玲的腰,兩人像在欣賞什麼有趣表演。
諷刺。
她以爲自己在末世摸爬滾打十年,從屍體堆裏爬出來坐上“緋月戰神”的位置,早就把人心那點髒東西看透了。結果呢?最後栽在了最老套的戲碼上——丈夫和閨蜜聯手,只爲她手裏那枚能開啓人類最後避難所的權限芯片。
屍的嘶吼淹沒了她最後的詛咒。
……
然後,她醒了。
醒來的過程很詭異。不是那種猛地睜眼,而是……像從深海裏一點點浮上來。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片模糊的嗡鳴裏,有個女人在哭,不是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夾雜着粗重的喘息。
接着是觸覺。渾身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着,動彈不得。不是束縛,而是一種徹底的、令人心慌的無力。她試圖抬手,那感覺像是意識發出指令,傳到半路就散掉了,只有指尖傳來一點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顫動。
。
林燼心裏句粗口。這是哪兒?的接待處這麼憋屈?
視覺慢慢聚焦。光線很柔和,白晃晃的天花板,有點髒,牆角還有一小片水漬。她轉動眼珠——謝天謝地,這個動作雖然艱難,但總算還能做到。視線所及,是鐵架床的欄杆,掉了漆,露出裏面暗紅色的鐵鏽。空氣裏有股消毒水、血腥和某種甜膩腥氣混合的味道,難聞得要命。
她躺在……一張小床上?一個塑料透明的東西罩在旁邊。
“嗚哇——!”
一聲尖利的啼哭炸響在她耳邊,嚇得她心髒猛地一縮——如果她現在有足夠掌控心髒的能力的話。然後她僵住了。
那哭聲……是從她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
不。可。能。
她用盡全部意志力,試圖控制聲帶。又是一聲細弱的嗚咽,帶着嬰兒特有的、不受控的顫音。視線向下挪,她看見一雙小小的、胖乎乎的手,被裹在淡藍色的襁褓裏,皮膚又紅又皺,像只被剝了皮的小老鼠。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一張臉出現在她視野上方。
是個女人。很年輕,可能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得像紙,汗溼的黑發黏在額頭和臉頰上。眼睛腫得厲害,嘴唇裂,但看着她的眼神……林燼形容不出來。那裏面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有未褪盡的恐懼,有劫後餘生的虛脫,還有一種近乎原始的、滾燙的東西。
是了,就是這雙眼睛。在她意識最後沉沒前,在一片血色的混沌裏,好像見過這雙眼睛,裏面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寶……貝……”女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別哭……媽媽在這兒……”
媽媽?
林燼的大腦“轟”地一聲。
無數碎片化的信息強行涌入:產房,獨自一人,劇烈的宮縮,還有門外男人醉醺醺的咒罵和踹門聲……這些不是她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來自母體的印象?還是……
她強迫自己冷靜——如果一攤爛泥似的嬰兒身體也能冷靜的話。開始梳理:她是林燼,末世十年,“緋月”稱號的擁有者,被背叛,死於屍。現在,她似乎沒死透,而是……進入了這個剛出生的嬰兒身體裏。
重生?附體?還是死前最後的荒誕夢境?
她試着調動自己前世賴以生存的精神力。那曾經如臂使指、能凝成實質刀刃的力量,現在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勉強集中意識,像瞎子摸索一樣探向周圍。
女人——她的“母親”,身上的情緒波動像混亂的漣漪:後怕、痛苦、一種深切的疲憊,以及……看向她時,那無法錯認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柔軟。
還有這具身體。脆弱,無力,每一處都在尖叫着“需要保護”。腸胃傳來空癟的燒灼感,肺部呼吸帶着新生兒不熟練的雜音。媽的,她甚至沒法自己翻身。
“看看她,多小……”女人還在低聲呢喃,手指顫抖着,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那指尖冰涼,觸感卻異常清晰。“對不起……把你帶到這樣的……世界裏來……”
什麼樣的世界?
林燼轉動眼珠,看向旁邊櫃子上。那裏扔着一部老舊的智能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期和時間。
[2025年12月2,晚上 11:47]
她的心髒——那幼小的、不安分跳動的東西——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這個期……
她死的那天,是末世第十年,新歷37年。但2025年12月2……如果她沒記錯,沒記錯那個被刻進所有幸存者骨髓裏的子……
距離那場席卷全球的“血月之變”,只剩下整整七天。
七天。那個普通的周三夜晚,血色極光籠罩天空,地磁暴撕裂一切電子設備,然後,開門。
她不僅重生了,還他媽重生到了末世開始前一周!
而且是以這種……這種毫無反抗之力的形態!
一股混雜着荒謬、暴怒和極度荒涼的情緒沖上心頭。她想笑,想咆哮,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問候命運之神全家。但最終,只化作一聲更加委屈響亮的啼哭。
“餓了是不是?”女人慌了神,掙扎着想從病床上起來,卻痛得倒吸一口冷氣,額頭瞬間又布滿冷汗。她咬着牙,慢慢側過身,手摸索着去拿床頭櫃上的粉罐和瓶——都是最便宜的那種,罐子都癟了一塊。
動作笨拙,卻異常堅持。
林燼看着她蒼白的側臉,看着她因爲疼痛而微微發抖的手腕,上面還有一圈明顯的、青紫色的淤痕。記憶碎片再次閃現:一個高大的黑影,揮舞的拳頭,砸碎的東西,還有女人護住肚子的、蜷縮的背影。
家暴。
這具身體的父親。
外面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醉醺醺的叫罵,由遠及近。
“蘇婉!蘇婉你個賤人!給老子開門!我知道你生了!躲哪兒去了?!”砰!砰!是腳踹在門上的聲音,整扇門都在震動。“老子的種呢?!是男是女?媽的,賠錢貨老子可不要!”
女人的臉瞬間血色褪盡,比剛才還要白。她猛地抱緊懷裏的嬰兒——抱得太緊,勒得林燼有點難受——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戰栗。她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顫抖的門板,另一只手摸向床頭——那裏除了瓶,只有一把醫院配的塑料水果刀。
林燼躺在襁褓裏,透過母親手臂的縫隙,看向那扇岌岌可危的門。
怒火,冰冷而純粹的怒火,開始在她腔裏積聚。
前世被至親背叛推入屍。
今生開局就是家暴堵門。
而她現在,是個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嬰兒。
好,很好。
命運這坨狗屎,還真是換着花樣往她臉上糊。
踹門聲越來越響,夾雜着污言穢語。女人(蘇婉)呼吸急促,抱着她的手臂繃得像鐵塊。塑料刀在昏暗燈光下泛着廉價的光。
林燼閉上眼,不再試圖控制哭泣。她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那微弱得可憐的一絲——不再向外探索,而是瘋狂地向內壓縮,壓入自己的意識深處,壓向某個曾在絕境中回應過她的、帶着血腥與鐵鏽氣息的所在。
像在無邊黑暗裏點燃一火柴。
像對着深井呼喊。
她無聲地嘶吼,用盡靈魂的力量:
給我……力量!
給我撕碎這一切的……
嗡——
腦海深處,某樣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第二節:系統與意
那是一聲輕微的、卻仿佛直接震響在靈魂上的嗡鳴。
緊接着,毫無預兆的,冰冷的、機械的、卻又帶着某種詭異非人質感的聲音,直接鑿進了林燼的意識:
【檢測到符合標準的極端復仇執念……】
【靈魂波長匹配度99.7%……】
【環境坐標確認:末倒計時:167小時58分22秒……】
【綁定中……】
劇痛襲來。
不是肉體的痛,是意識層面的撕裂感。像有燒紅的鐵釺從太陽進去,在腦漿裏攪拌。無數混亂的畫面碎片爆炸般閃現:江辰微笑的臉,白玲塗着鮮紅指甲油的手,喪屍腐爛的指爪,防護牆冰冷的金屬光澤,還有最後那一刻,天空是詭異的暗紅色……
“嗚——!”林燼無法控制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苦的嗚咽,小小的身體在襁褓裏抽搐了一下。
“寶寶?!”蘇婉立刻察覺,也顧不得門外的叫罵了,慌忙低頭查看,臉上的恐懼被擔憂取代,“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她用臉頰去貼嬰兒的額頭,溫度正常,但那不自然的顫抖讓她心慌意亂。
門外的男人似乎聽到了裏面的動靜,踹得更起勁了:“媽的!裏頭有聲音!蘇婉!你再不開門,等老子進去弄死你!”
蘇婉猛地抬頭,眼神裏的柔弱像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到懸崖邊的狠厲。她一手緊緊抱着林燼,另一手攥緊了那把塑料水果刀,指關節捏得發白。她不再發抖了,只是死死盯着門,像一頭護崽的母獸。
林燼無暇顧及外面的威脅。她全部心神都被腦海裏的劇變占據了。
劇痛如水般退去,留下一種奇異的冰冷清明。一個半透明的、帶着暗紅色紋路的界面,浮現在她“眼前”。那界面風格粗糲,邊緣像是涸的血跡,中央是一個緩慢旋轉的、仿佛由陰影構成的女性側影徽記。
【綁定成功。】
【歡迎使用‘復仇女神’協議輔助系統。】
【宿主:林燼(當前生命載體識別:未命名女性新生兒)】
【核心任務:清算。】
【初始協議已載入。】
界面左側,一行行血色的文字流淌而下:
協議一:生存優先。
描述:在清算開始前,確保載體存活。載體死亡,協議終止。
當前狀態:載體極度脆弱,生存環境惡劣,直接威脅存在(門外雄性生物)。
建議:消除直接威脅。
時限:24小時內。
獎勵:協議點數 x 100,基礎精神力強化劑(微量)x1。
協議二:資源標記。
描述:爲生存與清算儲備必要物資。
建議:標記以載體當前位置爲中心,半徑500米內的高價值生存資源點。
時限:72小時內。
獎勵:簡易區域地圖(標記範圍:1公裏),基礎物資識別模塊。
林燼的意識“看”着這些文字,最初的震驚和劇痛過去後,一種冰冷到骨髓的平靜蔓延開來。
系統。復仇。清算。
雖然形式詭異,但這東西的出現,至少證明了兩件事:第一,她的重生不是偶然;第二,那場背叛,那股恨意,連“某種東西”都承認了其分量。
很好。她不需要理解原理,只需要知道怎麼用它。
門外的踹門聲越來越狂暴,門框已經開始有鬆動的跡象,灰塵簌簌落下。蘇婉抱着她,一點點往床的另一側挪,眼睛飛快地掃視着病房,尋找可能的武器或者退路——沒有。這間廉價單人產房,除了一張床,一個櫃子,一把椅子,別無他物。窗戶裝了防盜網。
絕路。
蘇婉的呼吸又急了起來,她低頭看着懷裏安靜下來的嬰兒,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歉意。“對不起……對不起寶寶……媽媽沒用……”
林燼沒空理會母親的情緒。她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上。協議一,消除直接威脅,時限24小時。獎勵是……精神力強化劑?
她嚐試用意識去觸碰那個“協議一”。
界面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更詳細的子窗口:
目標分析:張建國,雄性,34歲。酗酒,有暴力史。當前狀態:醉酒,憤怒,攻擊性高。
威脅等級:低(對健康成年個體),高(對宿主當前載體及關聯雌性個體)。
可執行方案檢索中……
方案A:載體關聯雌性個體物理對抗(成功率<5%,關聯雌性個體重傷或死亡風險>90%)。
方案B:外部預(當前環境無可靠第三方)。
方案C:利用環境制造‘意外’(需宿主引導,成功率視宿主當前影響力浮動)。
推薦方案:C。
環境掃描中……
掃描完成。
可利用要素:
1.走廊監控死角(當前位置至樓梯口)。
2.目標醉酒狀態,平衡感差。
3.樓梯間護欄年久失修,固定螺栓鏽蝕度71%。
4.三樓高度,下方爲水泥地面。
方案描述冰冷而詳盡,透着一股裸的意。
制造意外。從樓梯摔下去。
林燼沒有任何心理障礙。末世十年,比這更直接、更殘忍的事她見得多了,也做得多了。張建國這種,活着就是對“未來”這個詞的侮辱——尤其是在末世即將來臨的背景下,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妻女當作第一批交換的物資。
但問題是,怎麼“引導”?
她現在是個嬰兒。除了哭,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精神力弱得只能勉強感知情緒波動,想憑空推人下樓?做夢比較快。
她的目光落在“需宿主引導”和“當前影響力”這幾個字上。
影響力……對誰的影響力?
她的意識,緩緩轉向正緊緊抱着她、渾身緊繃的蘇婉。
這個陌生的,脆弱的,卻又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韌性的女人。她的“母親”。
或許……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砰——!!!”
一聲巨響,門鎖的位置,木屑飛濺。一只男人的眼睛出現在破開的縫隙裏,布滿血絲,充滿了暴戾和渾濁的欲望。
“找到你了!”張建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開始用肩膀猛烈撞擊破損的門鎖部位。
蘇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抱着林燼猛地後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退無可退。她舉起塑料刀,刀尖對着門的方向,手抖得厲害,但沒放下。
“張建國!你滾!這是醫院!”她聲音嘶啞地喊,試圖用最後一點權威嚇退對方。
“醫院?老子揍自己老婆,天經地義!”張建國啐了一口,又是一下猛撞。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眼看就要徹底崩開。
就是現在。
林燼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力。不是去攻擊,也不是去控制——那遠遠超出她現在的能力。而是去“連接”,去“放大”。
她將自己意識裏那股最強烈的、關於門外男人的情緒——不是恐懼,是厭惡,是排斥,是“讓他消失”的強烈意願——像發射一道微弱的電波,全力投向蘇婉。
同時,她調動這具嬰兒身體的本能,張開嘴,發出不是哭泣,而是某種尖銳的、仿佛受到巨大驚嚇的短促音節!
“啊——!”
聲音刺耳。
幾乎在同一瞬間,蘇婉身體劇震。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好像腦子裏某弦“啪”地斷了,又好像有一股冰涼的泉水從頭頂灌入,瞬間澆滅了恐懼的火焰,只剩下一種極端冷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清明。懷裏的嬰兒那聲尖叫,像一針,扎破了她最後一點猶豫。
門,在這一刻被撞開了。
張建國高大的、帶着濃重酒氣的身體踉蹌着沖了進來,臉上帶着得逞的獰笑,伸手就朝蘇婉抓來。
蘇婉沒有躲。
她抱着孩子,在張建國的手即將碰到她衣領的瞬間,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事後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動作——她不是向後躲,而是猛地向前,用盡全身力氣,用肩膀狠狠撞向張建國因爲醉酒和用力過猛而有些重心不穩的膛!
“呃!”張建國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趔趄兩步,正好退到了門口。
機會!
蘇婉腦子裏沒有任何思考,純粹是本能驅使。她空着的那只手,沒有用那把可笑的塑料刀,而是飛快地抓起門邊櫃子上那個沉重的、老式熱水瓶——那是她爲自己準備的,還沒用過。
掄圓了胳膊,用盡全力,朝着張建國腳下,狠狠砸去!
“咣當——!!!”
熱水瓶內膽爆裂的巨響在狹窄空間裏炸開,滾燙的開水和碎玻璃渣四濺!
“啊!我的腳!”張建國慘叫一聲,腳下踩到水和玻璃碎片,頓時滑倒,整個人手舞足蹈地向後仰去。
門外,是黑洞洞的走廊,再過去一點,就是那個系統標注的、護欄鏽蝕的樓梯口。
蘇婉喘着粗氣,看着倒在地上痛呼咒罵、一時爬不起來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突然停止尖叫、正睜着一雙過於安靜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的嬰兒。
她沒時間細想自己剛才哪來的力氣和決斷。一個念頭無比清晰:不能讓他起來!起來就完了!
她抱着孩子,沖出門,不是往樓梯下跑,而是朝着樓梯口上方——通往天台的那扇小門跑去!她記得白天護士說過,天台門鎖壞了,還沒來得及修。
“賤人!你給我站住!”張建國掙扎着爬起來,腳底被燙傷又被碎玻璃扎到,疼得他齜牙咧嘴,怒火燒光了理智,不管不顧地追了上來。
蘇婉沖到樓梯口,沒有往下,而是往上。她瞥了一眼旁邊的樓梯護欄,鏽跡斑斑,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像個沉默的陷阱。她心跳如鼓,但手卻很穩,緊緊抱着懷裏的溫熱的小生命。
張建國追到樓梯口,看到蘇婉往上跑,罵了一句,也跟了上去。他喝了酒,腳底受傷,眼睛被怒火和酒精熏得發紅,本沒注意腳下有些鬆動的樓梯台階,更沒去細看旁邊那看起來就不太牢靠的護欄。
就在他踏上通往天台的那段更陡、更窄的樓梯時,蘇婉已經沖到了天台門口,用力去推那扇鏽死的鐵門——沒推開。
她背靠着鐵門,轉過身,面對着追上來的張建國,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嚇人。她把嬰兒小心地護在懷裏,用身體擋住。
“跑啊?怎麼不跑了?”張建國喘着粗氣,一步一步近,臉上露出殘忍的快意,“抱着個賠錢貨,你能跑到哪兒去?乖乖跟老子回去,看在你剛生了的份上,少揍你兩頓……”
他伸手抓來。
蘇婉沒動,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就在張建國的手指即將碰到她頭發的那一刻——
“嘎吱……”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金屬疲勞的呻吟。
張建國腳下的樓梯台階,一塊本就有些鬆動的水泥板,因爲年久失修和他沉重的、不平衡的踩踏,突然向下塌陷了一小塊!
“啊!”張建國整個人猛地一晃,爲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向旁邊抓去,一把抓住了那段鏽蝕的樓梯護欄!
蘇婉瞳孔驟縮。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她看見張建國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變成驚恐。
她看見他抓住的那段護欄,鏽蝕的螺栓在巨大的拉力下,像腐朽的木頭一樣斷裂。
她看見他整個人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向後仰倒,揮舞着手臂,卻只抓到了一把空氣和剝落的鐵鏽。
然後,消失在樓梯邊緣。
“啊——!!!!”
一聲拖長的、充滿恐懼的慘叫,緊接着是重物滾落樓梯的沉悶撞擊聲,一聲,兩聲……最後,是一聲更加沉重的、仿佛什麼東西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和應急燈管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蘇婉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天台鐵門,渾身的力量像是被瞬間抽空,腿一軟,沿着門滑坐在地上。懷裏的嬰兒安然無恙,甚至沒有哭鬧,只是靜靜地依偎着她。
她呆呆地看着空蕩蕩的樓梯口,看着那斷裂的、參差不齊的護欄缺口。
剛才……發生了什麼?
是意外嗎?是因爲他喝醉了,樓梯壞了,他自己摔下去的?
可是……那熱水瓶……自己沖上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推動着這一切?
她低頭,看向懷裏的孩子。
嬰兒也正仰着小臉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清澈,平靜,甚至……有種洞悉一切的深邃。
蘇婉猛地打了個寒顫,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爬上脊背。
不是恐懼。至少不全是。
像是……她親手揭開了一層蒙在現實上的薄紗,瞥見了底下某種冰冷而堅硬的、屬於命運齒輪的輪廓。
樓下開始傳來驚叫聲,腳步聲,有人大喊:“有人摔下樓了!快叫醫生!”
喧囂聲由遠及近。
蘇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她抱緊孩子,掙扎着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但必須離開這裏。不能待在這個“事故”現場。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斷裂的護欄,抱着孩子,轉身,沒有走那個出事的樓梯,而是摸索着找到另一邊平時鎖着、此刻卻不知爲何虛掩着的消防通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裏。
在她懷裏,林燼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悄然更新:
【協議一:消除直接威脅。】
【狀態:完成。】
【目標:張建國。】
【結局:墜落,顱腦損傷,脊髓斷裂(預計生存率低於3%)。】
【獎勵發放中……】
【獲得:協議點數 x 100。】
【獲得:基礎精神力強化劑(微量)x1。】
【是否立即使用‘基礎精神力強化劑’?】
林燼的意識給出了確定的回應。
一股清涼的、帶着微弱刺痛感的細流,憑空出現在她意識深處,緩慢擴散,滋養着那涸貧瘠的精神土壤。效果很微弱,遠比不上前世的力量,但就像在沙漠裏喝到的第一口水。
她能感覺到,自己對這具身體的感知清晰了一點點,那種無處不在的沉重和隔閡感,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夠了。
這只是開始。
她“看”向系統界面。協議二,資源標記,72小時。還有……末世倒計時,現在應該只剩下167小時左右了。
七天。
她需要食物,水,藥品,武器,一個安全的據點。需要讓蘇婉——她現在的母親,活下去的依靠——盡快強大起來,至少要有在末世最初期自保的能力。
而她自己……這個該死的嬰兒身體,是最大的拖累,也是最好的僞裝。
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夜空沒有血色,是一片正常的、沉靜的深藍。還有不到七天,這幅平靜的假象就會被徹底撕碎。
蘇婉抱着她,走在無人的、昏暗的後巷裏,腳步虛浮卻堅定。她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想離那個醫院遠遠的。
林燼在她懷裏,重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神裏,不再有剛醒來時的暴怒和荒謬,只剩下一種沉靜如深潭的、冰冷的計算。
第一塊絆腳石,以“意外”的方式清除了。
那麼,下一步……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襁褓,穿透了昏暗的巷道,投向這座沉睡的城市深處。
那些散布在各處的、尚未被人意識到價值的物資點。
還有……更遠處。
東南方向。
江辰,白玲。
你們最好盡情享受這最後的、平靜的六天多時光。
因爲當血月升起時——
我會親自來收債。
從這具嬰兒的軀體裏。
以你們絕對無法想象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