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影...是媽媽對不住你...當初你走丟後媽媽一直在找你,還好...還好...我找到你了...”
上了車後,那位婦人和247一起坐在後座,淚眼婆娑的喚着她的名字。
“蘇影?”247重復了一遍那兩個字,大概讀出這似乎是自己的名字。
“這是你的名字,乖孩子”這個婦人是她的母親,韓蕭玉,試圖伸手撫摸她枯草般的頭發,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拍了拍自己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眼淚似乎流得真切了些,沿着精心描繪的眼角細紋滑落。
蘇影點了點頭,算是明白,她對名字這個東西沒什麼準確的概念,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我們拜托的專門從事找孩子的機構,他們說一個月前你的養父母去世了,我們這才終於有了線索,立刻就去接你了。”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韓蕭玉的聲音顫抖着,這次似乎帶上了更多真實的情緒,目光終於敢長久地落在蘇影臉上。
仔細描摹着那張與自己年輕時有六七分相似的臉,卻又被她眼中死水般的沉寂刺痛,迅速移開。
她是一個失敗的母親。
蘇影走失後以淚洗面,到後來他們爲了安慰她去福利院收養了個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她將所有的愛和愧疚加倍的投射在了這個女孩身上。
以至於在知道蘇影回來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茫然。
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家庭的傷痛結痂、變形,用另一個“女兒”來填補那個血淋淋的窟窿。
蘇纖芸是蘇家的養女,她將原本屬於蘇影的一切寵愛、關注、甚至那沉重的愧疚,都加倍傾注其上的孩子。
當機構的工作人員將那張模糊的、與年輕時的自己有驚人相似度的女孩照片放在她面前,說出“很可能就是您當年走失的女兒”時。
韓蕭玉感到的不是失而復得的激動,而是整個世界驟然傾斜的眩暈。
一切像是被打亂重組了。
她該怎麼辦?
芸芸怎麼辦?
這個突然出現的、真正的蘇影,這個眼神死寂、渾身寫滿苦難痕跡的女兒,會如何看待這個占據了原本屬於她一切的位置,被她如珠如寶疼愛了十五年的“妹妹”?
蘇影又會如何看待她這個...用另一個孩子來“替代”她、慰藉自己的母親?
韓蕭玉在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卻沒有做好面對蘇影的準備,以至於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好在蘇影並不需要她給出多餘的情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蘇纖芸坐在後座的另一邊,身子微微繃緊,一雙杏眼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
或者說自從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她就一直沒有辦法安心下來。
她和蘇影一樣大,當年被蘇家收養時只有四歲,早已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
在她的認知裏,蘇明遠和韓蕭玉就是她唯一的爸爸媽媽,蘇辰是她唯一的哥哥。她是蘇家嬌養長大的小女兒,是父母掌心的明珠,哥哥雖然冷淡但也算縱容的妹妹。
今天,母親紅着眼睛告訴她,她其實有個走失了十五年的親姐姐,可能找到了,要一起去接。
親姐姐?
蘇纖芸的世界瞬間被攪亂了。她不是唯一的女兒了?
那個“姐姐”,會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討厭她?會不會...搶走爸爸媽媽?
此刻,看着身邊這個瘦弱蒼白、穿着古怪、沉默得像尊雕像的“姐姐”,蘇纖芸心裏十分難受,更多的卻夾雜着厭惡。
她看起來好可憐,身上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隱隱有些不適的氣息。
更過分的是,對方那種完全無視她的存在、仿佛她只是空氣的漠然,又讓一貫被衆星捧月的蘇纖芸感到一絲受傷和厭惡。
她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駕駛座上,蘇明遠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詭異的安靜。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僵局:“小影,這是纖芸,你的妹妹。”
他的聲音頓了頓,補充道,“當年...你走失後,你媽媽太難過了,身體一直不好,我們就...領養了芸芸,也算是個慰藉。”
“嗯。”意料之外的,蘇影十分平靜,甚至微微側過頭,對着蘇纖芸的方向,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
蘇纖芸被她這種過於平淡的反應弄得一愣,準備好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設想過很多種見面場景,蘇影可能會怨恨她這個“替代品”,可能會哭,可能會歇斯底裏的尖叫,甚至可能本不願承認她。
到時候他自然可以有許多方法,憑借她與家人相處的十五年的情誼把人擠出去。
但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仿佛她蘇纖芸的存在,對蘇影而言,和這車裏的座椅、窗外的樹,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這種被徹底無視、甚至不夠資格引緒波動的認知,比直接的厭惡更讓她心頭發涼,那股委屈和不安瞬間放大了數倍。
韓蕭玉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女兒的僵硬和失落,心裏一揪。她連忙伸手,越過蘇影,輕輕拍了拍蘇纖芸擱在膝蓋上的手背。
蘇影的目光落在韓蕭玉那只越過自己、去安撫“妹妹”的手上,漆黑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靜靜地看着。
“我是你的哥哥,我叫蘇辰,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
副駕駛座上,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清冽,沒有太多溫度。他微微側過頭,目光透過後視鏡,與蘇影漆黑沉寂的眸子短暫相接。
蘇辰的眼神很淡,沒有韓蕭玉的糾結愧疚,也沒有蘇纖芸的復雜不安,更像是一種對待陌生人的漠然。
蘇影的目光從母親的手上移開,轉向後視鏡裏那雙與自己輪廓依稀相似、卻銳利清醒的眼睛。
哥哥。
又一個陌生的稱謂。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這樣靜靜地看着他,像在讀取某種需要解碼的信息。
蘇辰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應,說完便重新轉回頭,目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