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血腥氣混着溼的黴味,鑽進雲溪的鼻腔。
“你不能走。”
一道蒼老卻用盡全力的嘶吼,拽住了雲溪邁向門縫的腳。
她回過身,看見了本該在主院坐鎮指揮的定安侯,老侯爺。
他一身錦袍被劃破數道口子,血污遍布,往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一雙渾濁卻死死鎖住她的眼睛。
“老侯爺,府……府完了。”雲溪的聲音發,喉嚨裏像是卡着砂礫。
外面喊聲震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禁軍已經圍府,這裏不再是權傾朝野的侯府,而是一座人間煉獄。
她一個最低等的燒火丫鬟,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我知道完了。”
老侯爺咳出一口血,身子一晃,靠在了身後的柴堆上。
他懷裏,護着兩個瑟瑟發抖的小身影。
是侯府最金尊玉貴的一對龍鳳胎,世子爺的遺孤,思遠少爺和念安小姐。
兩個孩子才兩歲多,穿着綾羅綢緞,此刻卻像兩只受驚的鵪鶉,小臉煞白,漂亮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被嚇得哭都不敢哭出聲。
“雲溪,你得帶他們走。”老侯爺的聲音變得急促,像一架破舊的風箱。
雲溪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老侯爺,我帶不了。”
“我只是個燒火的,我沒出過府,我……”
帶上這兩個孩子,就是帶上兩個活靶子,是累贅,是催命符。
她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只有你。”老侯爺打斷了她,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
“府裏所有人都被盯死了,只有你,一個不起眼的燒火丫頭,才有機會混出去。”
他一把抓住雲溪的手臂,力氣大得像是鐵鉗。
“你聽着,你不是白白替侯府賣命。”
老侯爺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強行塞進雲溪的懷裏。
那東西觸手冰涼,沉甸甸的。
“這裏面,是京郊三百畝良田的地契,還有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雲溪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畝良田?五百兩?
她做一輩子燒火丫鬟也掙不到這個數目的零頭。
“只要你把他們帶出去,養到十六歲,這些就是你的。”
老侯爺的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命令。
“你讀過書,識字,比那些大字不識的婆子強一百倍。”
“你心細,前幾念安小姐貪玩跑進廚房,是你發現她被熱湯燙了腳,悄悄用冷布子給她敷了半個時辰。”
雲溪的心髒猛地一抽。
她以爲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原來老侯爺都知道。
“我……我……”她還在猶豫。
老侯爺突然將兩個孩子猛地推到她面前。
小小的、軟軟的身體撞進她懷裏,帶着香和恐懼的顫抖。
妹妹念安的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小小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了白。
哥哥思遠則抿着小嘴,一雙酷似老侯爺的眼睛,倔強地看着她,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求你。”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在朝堂上讓皇帝都忌憚三分的老人,對着她這個卑微的丫鬟,說出了這個字。
他的身子軟軟地滑下去,靠着柴堆,出氣多,進氣少。
“咳咳……後院那口枯井,底下……底下有密道,通往城外亂葬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帶着他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雲溪還沒來得及反應,老侯爺又從脖子上扯下一枚貼身戴着的玉墜,不由分說地掛在了妹妹念安的脖子上。
那玉墜通體溫潤,上面雕刻着繁復難辨的花紋,中間似乎還嵌着什麼東西。
“這玉墜,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離身,更不可示人……裏面的秘密,關乎……關乎他們的身世,還有……侯府的清白……”
話音未落,老侯爺的頭一歪,眼睛裏的光徹底熄滅了。
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搜。連只老鼠都不能放過。”
冰冷的甲胄和帶血的刀鋒出現在門口。
雲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來不及悲傷,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讓她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她抱起兩個孩子,一矮身,躲進了柴堆最深的陰影裏。
禁軍的腳步聲在柴房裏響起,靴子踩在木柴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雲溪死死捂住兩個孩子的嘴,自己的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
懷裏的念安渾身都在抖,小小的身體像秋風裏的落葉。
思遠卻異常的安靜,他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小小的拳頭攥得死死的。
“頭兒,這有個老家夥,沒氣了。”
“晦氣。定安侯府的人,死一個少一個麻煩。再去別處搜。”
腳步聲漸漸遠去。
雲溪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癱軟在柴堆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她低頭,看着懷裏兩個茫然又恐懼的小臉。
地契和銀票烙鐵一樣燙着她的口。
老侯爺臨終的托付言猶在耳。
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植物學研究生,魂穿到這個同名同姓的丫鬟身上才半年,只想安安分分苟活,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大的事?
逃?
帶着這兩個孩子,怎麼逃?
不逃?
留在這裏,就是死路一條。
火勢越來越大,濃煙開始灌進柴房,嗆得人睜不開眼。
“咳咳……”
懷裏的念安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不能再等了。
雲溪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她背起稍微重一點的思遠,再把念安抱在前,用布條將兩個孩子和自己緊緊捆在一起。
“別怕,抓緊我。”她對兩個孩子說。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如果不試,他們三個今晚都得死在這裏。
借着火光和濃煙的掩護,雲溪像一只靈貓,貼着牆,避開一隊又一隊巡邏的禁軍,朝着後院的方向摸去。
侯府的亭台樓閣正在烈火中坍塌,昔的雕梁畫棟化爲焦炭。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終於,她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口被一塊沉重的石板蓋着。
雲溪用盡了吃的力氣,才將石板推開一道縫。
她先把兩個孩子放下去,然後自己再跳進去。
井下不深,只有一人多高。
她在井壁上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老侯爺說的那個凸起的磚塊。
用力一按。
“轟隆隆——”
伴隨着一陣沉悶的響聲,側面的井壁上裂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陳腐的、帶着泥土腥氣的風從裏面吹了出來。
雲溪沒有猶豫,拉着兩個孩子鑽了進去。
在她身後,石板緩緩合攏。
頭頂的喊聲和火光被徹底隔絕。
密道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雲溪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這是她逃跑前順手從廚房拿的。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腳下一條狹窄溼的石階。
她一手抱着念安,一手牽着思遠,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懷裏的念安突然身體一軟,沒了動靜。
雲溪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停下腳步。
火光下,念安的小臉發青,嘴唇烏紫,已經停止了呼吸。
“妹妹。”哥哥思遠發出帶着哭腔的尖叫。
雲溪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頸動脈。
沒有。
都沒有。
是剛才在柴房吸入了太多的濃煙,窒息了。
這一刻,雲溪的腦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