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密道。
泥土的腥氣混雜着死亡的預兆,撲面而來。
懷裏的小身體正在迅速變冷,那份柔軟和溫熱正在一點點流逝。
“妹妹。妹妹你醒醒。”
哥哥思遠拼命搖晃着念安,金豆子一樣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念安青紫的小臉上。
他的哭聲在狹窄的密道裏回蕩,帶着絕望的顫音。
雲溪的心被這哭聲狠狠揪住。
放棄嗎?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這孩子已經死了,帶着一個活的,總比帶着一個死的和一個哭鬧的上路要輕鬆得多。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念安脖子上那枚溫潤的玉墜,觸及思遠那雙寫滿哀求和恐懼的眼睛時,她想起了老侯爺臨死前的眼神。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更想起了自己身爲現代人的底線。
見死不救,她做不到。
“別晃了。她還有救。”雲溪低吼一聲,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沙啞。
思遠被她吼得一愣,抽噎着停了下來,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着她。
“你……你說謊。妹妹……妹妹不動了……”
“我說有救就有救。你往後站,別礙事。”
雲溪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她將念安平放在地上,解開她前的衣扣,讓她小小的膛暴露在空氣裏。
時間緊迫,每分每秒都是在和死神賽跑。
雲溪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回憶着前世學過的急救知識。
心肺復蘇。
她將掌放在念安骨下段,另一只手交叉疊在上面。
“一、二、三、四……”
她開始用力而快速地按壓,速度極快,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小小的身體在她手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思遠被眼前的一幕嚇壞了。
“你什麼。你不要打妹妹。哇——”
他撲上來,用他那點可憐的力氣捶打雲溪的後背。
“你這個壞女人。我爹娘不在,你就欺負我們。”
“放開我妹妹。”
雲溪本不理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動作上。
三十次按壓後,她立刻捏住念安的鼻子,俯下身,對着她冰涼的小嘴,渡了兩口氣。
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小小的膛隨着她的吹氣有了輕微的起伏。
有效。
思遠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瞪圓了眼睛,看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這個丫鬟……在親妹妹的嘴?
雲溪抬起頭,繼續按壓。
“一、二、三……”
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階上。
密道裏只有她沉重的喘息聲,和一下下按壓時發出的悶響。
思遠不敢再哭了,他緊張地攥着小拳頭,一雙眼睛死死盯着妹妹的臉。
一個循環……
兩個循環……
念安的臉色依舊青紫,沒有任何反應。
雲溪的手臂開始發酸,但她不敢停。
她知道,黃金救援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鍾。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
“咳。咳咳咳……”
一聲微弱的咳嗽,如同天籟,在死寂的密道裏響起。
念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猛地咳出一口黑色的濃痰。
她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緊閉的睫毛顫動着,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哇——”
這一次,是一聲響亮的啼哭。
活過來了。
雲溪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脫力,連手指都動不了一下。
“妹妹。”
思遠連滾帶爬地撲到念安身邊,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妹妹的臉,哭得更凶了,卻是喜悅的淚水。
“妹妹,你沒死……太好了……”
念安被哥哥抱住,委屈地癟着嘴,小手緊緊抓着哥哥的衣服,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噎。
雲溪看着抱在一起的兩個小家夥,心裏五味雜陳。
剛才那一刻,她救的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命,也像是救了被困在這具身體裏,快要迷失的自己。
她喘息着,從懷裏掏出水囊,遞給思遠。
“讓她喝點水,潤潤嗓子。”
思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他笨拙地喂妹妹喝了幾口水,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復雜的眼神看着雲溪。
這個眼神裏,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絲敬畏。
他走到雲溪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對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救了妹妹。”
聲氣的聲音,卻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雲溪的心軟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起來吧,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
她扶着牆壁站起來,重新將兩個孩子綁在身上。
這一次,兩個小家夥異常配合,小手緊緊摟着她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的背上和前,給了她無聲的溫暖和信任。
密道走到了盡頭。
是一扇破舊的木門。
雲溪推開門,一股夾雜着腐臭和泥土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
外面是亂葬崗。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幾顆殘星掛在天上。
不遠處,曾經巍峨壯麗的定安侯府,此刻只剩下沖天的火光和滾滾的濃煙。
昔的金碧輝煌,雕梁畫棟,一夜之間,化爲灰燼。
雲溪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中沒有留戀,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
她曾是侯府最底層的丫鬟,每天的工作就是燒火、劈柴、倒夜香。
吃的是主子們剩下的殘羹冷炙,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那樣的尊貴,與她無關。
可此刻,看着懷裏這兩個曾經比鳳凰還要金貴的孩子,渾身沾滿了泥土和灰塵,臉上還掛着淚痕,雲溪的心裏生出一種荒謬的悲涼。
美強慘?
她現在只剩下慘了。
“我們……去哪裏?”思遠在她背上小聲地問。
去哪裏?
雲溪也不知道。
老侯爺給的地契和銀票,現在就是催命符,她本不敢拿出來用。
禁軍肯定在全城搜捕侯府餘孽,尤其是這兩個孩子。
京城是回不去了。
她抬頭,看向遠方。
官道上,三三兩兩的人影正在匯集,拖家帶口,背着簡陋的行囊,朝着一個方向涌去。
那是逃荒的難民。
今年北方大旱,顆粒無收,早就聽說有災民往京城涌。
侯府的傾覆,只是這亂世洪流中的一朵浪花。
混進難民裏。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人越多,越亂,他們三個才越不容易被發現。
“跟着他們走。”
雲溪打定了主意,抱着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單薄。
前路是未知的飢荒和混亂。
身後是再也回不去的滔天權貴。
她的逃荒之路,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極遠的地方,一隊黑甲騎兵正從火場中疾馳而出,爲首一人看着亂葬崗的方向,眼神冰冷。
“挖地三尺,也要把侯府的那兩個小崽子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