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
塵土飛揚,滿目瘡痍,空氣裏漂浮着絕望的氣息。
雲溪抱着孩子匯入人,很快就被淹沒。
這裏像一個巨大的人類垃圾場,衣衫襤褸的人們如同行屍走肉,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哭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啼哭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雲溪用一塊破布蒙住臉,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她將兩個孩子護在懷裏,盡量走在人群的邊緣。
可她還是太顯眼了。
即便她故意在臉上抹了鍋底灰,但她懷裏的兩個孩子,皮膚就算沾了灰,也掩蓋不住那份細皮嫩肉。
尤其是念安脖子上的那枚玉墜,雖然雲溪已經把它塞進了衣服裏,但偶爾還是會露出一點溫潤的光澤。
他們很快就被盯上了。
那是一個身材瘦、顴骨高聳的男人,一雙三角眼像毒蛇一樣,黏在兩個孩子身上。
他跟了他們一路。
終於,在一個隊伍停下歇腳的空檔,他湊了過來。
“妹子,一個人帶兩個娃,不容易吧?”男人臉上擠出黃鼠狼給雞拜年似的笑,一口黃牙熏得人想吐。
雲溪沒有理他,抱着孩子往旁邊挪了挪。
男人卻像蒼蠅一樣跟了上來。
“你看這世道,人都活不下去,更別說孩子了。”
“你這兩個娃長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好料子。”
男人的話讓雲溪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她抱緊了孩子,冷冷地看着他:“你想什麼?”
“別緊張嘛。”男人搓着手,三角眼裏的貪婪毫不掩飾。
“你看,我這有半袋子糙米。”他拍了拍腰間一個癟的布袋。
“用你這個女娃,換我這半袋米,怎麼樣?”
他的手指,指向了雲溪懷裏的念安。
“你這女娃細皮嫩肉的,賣到前面的鎮子上,能給那些大戶人家的老爺換不少糧食呢。”
周圍一些難民聽到了,都圍了過來,目光不善。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逃荒路上,易子而食的事情都時有發生,何況是賣孩子換糧食。
在他們眼裏,雲溪懷裏的孩子,不是生命,而是會走路的口糧。
“滾。”
雲溪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哎呦,還挺橫。”男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變得猙獰起來。
“小娘們,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娃兒,你是換也得換,不換也得換。”
他說着,就伸手來搶雲溪懷裏的念安。
思遠嚇得尖叫,張嘴就去咬男人的手。
男人吃痛,罵了一聲“小畜生”,反手一巴掌就要扇過去。
雲溪眼中寒光迸射。
她猛地一側身,躲開了男人的巴掌,同時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了男人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抱着腿跳了起來。
雲溪趁機抱着孩子後退幾步,和衆人拉開距離。
“你個臭娘們,敢動手。”
男人惱羞成怒,招呼着旁邊幾個同夥圍了上來。
“把孩子搶過來。糧食我們分。”
幾個餓得眼冒綠光的男人,像狼一樣近。
周圍的難民冷漠地看着,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思遠和念安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地抱着雲溪不撒手。
雲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再能打,也只是個女人,還帶着兩個孩子,本不是這幾個成年男人的對手。
硬拼,死路一條。
怎麼辦?
必須想個辦法嚇退他們。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
亂葬崗……枯骨……火折子……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
這是她前世在植物學之外,最感興趣的領域——化學。
“你們別過來。”
雲溪突然大叫一聲,聲音淒厲,像是在念某種詛咒。
“你們要是敢動我的孩子,我就讓你們全都下,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樣子有些瘋癲,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幾個男人被她唬得一愣,停下了腳步。
“臭娘們,裝神弄鬼。”領頭的男人啐了一口,但眼裏明顯有了忌憚。
雲溪冷笑一聲。
她將孩子們放在地上,囑咐他們不要亂動,然後轉身從路邊一具不知暴露了多久的白骨上,掰下幾塊骨頭。
她又從自己的包袱裏,掏出一點點燒完的炭灰,和一些燥的爛草葉。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用兩塊石頭,將骨頭砸成粉末。
然後,她把骨粉、炭灰和草葉混合在一起,用一塊破布包好,放在一塊大石頭上,用另一塊石頭瘋狂地砸了起來。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詭異。
“她……她在什麼?”
“瘋了吧?在拜鬼神?”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領頭的男人也有些發毛,但糧食的誘惑更大。
“別管她。上去搶了孩子就走。”
他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再次帶人沖了上來。
就在他們即將沖到雲溪面前時——
雲溪猛地將那個被砸得滾燙的布包,朝着他們腳下的地面奮力一扔。
布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燥的地面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噗——”
一團慘綠色的、飄忽不定的火焰,憑空燃起。
那火焰沒有溫度,在白天都顯得陰森可怖,還伴隨着一股刺鼻的蒜臭味。
“鬼……鬼火啊。”
一個難民發出了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是鬼火。她會妖術。”
“她是妖女。快跑啊。”
圍攻雲溪的幾個男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其中一個跑得急了,還摔了個狗吃屎。
他們看着雲溪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在這個迷信的時代,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會被歸結爲鬼神之說。
白磷的燃點極低,只有40度,通過砸骨頭(磷酸鈣)和木炭在隔絕空氣下加熱,可以粗糙地制備出白磷。剛才的撞擊產生了足夠的熱量,而布包落地後接觸到空氣,瞬間自燃,就形成了這“鬼火”。
這是屬於她一個現代人的,降維打擊。
雲溪緩緩站直身體,臉上抹的鍋底灰讓她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慘綠色的火光映襯下,冷得像冰。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領頭的男人。
男人嚇得在地上往後蹭,褲裏傳來一陣臭。
“你……你別過來……你這個妖女。”
雲溪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現在,還想不想要我的孩子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每個人的心裏。
男人瘋狂地搖頭,屁滾尿流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其他幾個同夥也作鳥獸散,瞬間消失在人中。
周圍的難民看着雲溪,眼神從剛才的冷漠和貪婪,變成了敬畏和恐懼。
他們自動地,爲她讓開了一條路。
雲溪走回孩子身邊,抱起他們。
思遠和念安看着她,大眼睛裏沒有害怕,只有滿滿的崇拜和依戀。
“娘親……好厲害。”念安小聲地,說出了她對雲溪的第一個稱呼。
雲溪的心,被這聲“娘親”燙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這片充滿絕望和麻木的人群,再看看懷裏兩個全心全意依賴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僅僅嚇退一批人是不夠的。
在這條逃荒路上,最大的敵人不是惡徒,而是飢餓。
她必須找到食物,必須建立真正的威信,才能帶着這兩個孩子活下去。
在衆人敬畏的目光中,雲溪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遠處山腳下一片不起眼的綠色植物上。
那是一種蕨類。
她的心,有了新的盤算。
那不僅僅是植物,那是能救命的糧食。
一個真正的、屬於她的立威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