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官道當前烈當空。

前一的敬畏,在烈的炙烤下,正快速蒸發。

那團“鬼火”嚇退了惡徒,卻沒能嚇跑飢餓。

隊伍已經兩天沒有找到一滴水,存糧告罄,連樹皮都快被剝光了。

絕望像瘟疫,在麻木的人群中蔓延。

“咳咳……”

一個婦人懷裏的孩子頭一歪,昏了過去,嘴唇裂得像焦黑的土地。

婦人發出淒厲的哭嚎,那聲音點燃了人群中壓抑的。

竊竊私語聲響了起來。

“那個妖女……她不是會妖法嗎?怎麼不變點吃的出來?”

“我看她就是個掃把星。自從她來了,我們連口水都找不到。”

“她那兩個孩子看着還有點精神,肯定是她偷偷藏了吃的。”

人們的眼神變了。

從恐懼,變成了夾雜着嫉妒和怨恨的貪婪。

他們又一次,把雲溪和她懷裏的孩子視爲了異類。

一個拄着拐杖、在難民中有些威望的李老漢,被衆人推了出來。

他走到雲溪面前,裂的嘴唇哆嗦着,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掙扎。

“姑娘……大家……快撐不住了。”

“你若再想不出辦法……爲了大家夥兒能活命……我們……我們只能丟下你們娘仨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群動起來,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將雲溪牢牢鎖定。

仿佛只要李老漢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撲上來,將她和孩子撕碎。

思遠和念安感覺到了危險,小手緊緊攥着雲溪的衣襟,小小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雲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群被飢餓到極限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講道理是沒用的。

恐懼也只能震懾一時。

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能救命的食物,才能讓他們閉嘴。

她抬起頭,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給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如果我找不到吃的,我們自己走,絕不拖累大家。”

人群中發出一陣嗤笑。

“找吃的?這荒山野嶺的,地都得冒煙,她去哪裏找?”

“我看是想拖延時間,找機會跑路吧。”

雲溪不理會這些聲音。

她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坡。

那裏有一片背陰的岩壁,下面長着一些看似已經枯死的灌木叢。

在前世,她是植物學研究生,對各種植物的習性了如指掌。

越是這樣的絕境,越可能藏着生機。

她抱着孩子,一言不發,朝着那片山坡走去。

沒有人跟上來。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在原地看着她。

山坡上碎石遍布,十分難走。

雲溪將孩子們安置在一塊巨石的陰影下,柔聲安撫。

“思遠,念安,乖乖坐在這裏,娘親去給你們找好吃的。”

念安乖巧地點頭,小手抱着哥哥的胳膊。

思遠卻抿着嘴,一雙黑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擔憂。

“娘親,小心。”

雲溪的心一暖,她摸了摸兒子的頭,轉身走向那片枯黃的灌木叢。

她蹲下身,用手撥開地上的枯葉。

土地堅硬如鐵。

她沒有工具,只能用手刨,很快,指甲翻起,鮮血滲出。

她毫不在意,又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繼續往下挖。

汗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身後,難民們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真瘋了,竟然在挖土。”

“讓她折騰去吧,等她沒力氣了,我們就……”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份惡意,像針一樣扎在雲溪的背上。

突然,她手中的石頭碰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

帶着一絲韌性。

雲溪精神一振,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很快,一截深褐色、長滿須的塊狀莖,被她從土裏刨了出來。

那東西長得醜陋無比,沾滿了泥土,像一截腐爛的木頭。

“哈哈哈。快看。她就刨出來個爛樹。”

人群中有人放聲大笑,笑聲裏滿是鄙夷和幸災樂禍。

雲溪卻如獲至寶。

她小心地將莖上的泥土清理淨,露出裏面堅實的紋理。

是它。貫衆。

也就是蕨菜的。

這種植物的莖含有大量的澱粉,雖然帶有苦澀味,但經過處理,是絕佳的救命糧。

她沒有理會身後的嘲笑。

她用石頭切下一小塊莖,放進嘴裏,用力咀嚼。

一股苦澀夾雜着土腥味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絲淡淡的甘甜和澱粉帶來的飽腹感。

能吃。

她走到孩子們面前,將另一小塊淨的莖遞給思遠。

“嚐嚐。”

思遠看着那黑乎乎的東西,有些猶豫。

但他看到娘親臉上鼓勵的眼神,還是張開小嘴,學着娘親的樣子咀嚼起來。

他的小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

“甜……有一點點甜……”

他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不遠處的難民眼中。

他們的嘲笑聲,卡在了喉嚨裏。

那孩子……也吃了?

還沒死?

雲溪站起身,舉起手中的蕨,面向所有難民。

“這叫貫衆,它的,能吃。”

“裏面全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就在那片山坡下,還有很多。”

她的聲音,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死水般的難民群中。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炸了。

“能吃?真的能吃?”

“我不信。樹怎麼能吃。”

李老漢拄着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死死盯着雲溪手裏的蕨。

“姑娘,你……你沒騙我們?”

雲溪二話不說,將手裏剩下的一大塊蕨,掰了一半遞給他。

“是苦是甜,是生是死,您老自己嚐。”

李老漢看着那塊黑乎乎的,又看了看雲溪坦然的眼睛,一咬牙,接了過來。

他學着雲溪的樣子,放進嘴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老漢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他渾濁的老眼裏,滾出了兩行熱淚。

“能活了……能活了。”

他嘶啞地喊道,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喜。

“是真的。能吃。能填肚子。”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也是點燃希望的燎原之火。

所有難民,瘋了一樣沖向那片山坡。

他們用手,用石頭,用一切能用的東西,瘋狂地挖掘着。

很快,一聲聲驚喜的叫喊此起彼伏。

“我挖到了。好大一。”

“這裏也有。天啊,我們有救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官道,瞬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勞動現場。

絕望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雲溪沒有去搶。

她靠在石頭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地處理着手上的傷口。

她教衆人將蕨放在水裏反復浸泡,去除澀味,然後用火烤熟。

當第一口烤熟的蕨入口時,許多人當場就哭了。

那味道並不好,又又澀,還拉嗓子。

但這是糧食。

這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命。

夜幕降臨。

人們圍着篝火,啃着來之不易的食物,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李老漢端着一碗用破陶罐煮的蕨糊糊,顫顫巍巍地送到雲溪面前。

“姑娘,之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他撲通一聲,就要跪下。

雲溪連忙扶住他。

“使不得,老丈。”

李老漢卻執意地躬下身,對着她深深一揖。

“您不是什麼妖女,您是救了我們幾十口人性命的活菩薩。”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我們都聽您的。”

他抬起頭,鄭重地改了稱呼。

“雲先生。”

周圍的難民們,也都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默默地站起身,對着雲溪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刻,沒有強迫,沒有恐懼。

只有發自內心的敬服。

雲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這個隊伍裏,站穩了腳跟。

她低頭,看着在懷裏已經睡熟的兩個孩子,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意。

她給孩子們擦去臉上的灰塵。

念安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

她又去給思遠整理被汗水浸溼的後背。

當她輕輕拉開思遠後頸的衣領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她清楚地看到,在男孩小小的肩胛骨下方,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印記。

那印記顏色很淡,像是刺上去有些年頭了。

圖案繁復而特殊。

是一朵祥雲,托着一條若隱若現的龍。

雲溪的腦子轟的一聲。

這個圖案……她見過。

就在半年前,她還只是個燒火丫鬟時,曾遠遠見過一隊護送貴妃省親的禁軍。

那些禁軍鎧甲的護心鏡上,就雕刻着一模一樣的,雲龍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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