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夜色深沉。
篝火噼啪作響,將周圍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雲溪的心,卻比這深夜的荒野還要冰冷。
雲龍紋。
那是只有天子親衛“羽林郎”才有資格佩戴的徽記。
定安侯府的嫡長孫,身上怎麼會有這種皇家的烙印?
她想起老侯爺臨終前的話:“……關乎他們的身世,還有……侯府的清白……”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難道這兩個孩子,本不是侯府的血脈?
或者說,他們的身份,遠比侯府嫡孫要尊貴,也遠比那更危險。
難怪。
難怪抄家滅門來得如此迅猛,如此不留餘地。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朝堂傾軋。
這是一場斬草除的清洗。
雲溪懷裏抱着的孩子,不再是兩個可憐的孤兒,而是兩個足以引來身之禍的燙手山芋。
她感覺自己脖子上像是架了一把看不見的刀,隨時都會落下來。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李老漢的聲音將她從驚懼中拉回現實。
雲溪迅速收斂心神,將思遠的衣領拉好,遮住了那個要命的印記。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該好好歇歇了。”李老漢感慨道,“今天多虧了您,大家總算能睡個飽覺了。”
他看着周圍吃飽喝足,漸漸進入夢鄉的衆人,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但這份安寧,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天一早,當他們準備繼續上路時,麻煩找上門了。
七八個流裏流氣的漢子,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裏拎着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
他們也是逃荒的難民,但看起來比雲溪他們要“富裕”得多,身上帶着刀,腰間的袋子也鼓鼓囊囊。
“喲,這群人運氣不錯嘛,還有力氣趕路。”
獨眼龍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被衆人護在中間的雲溪身上。
一個女人,帶着兩個孩子,卻被一群奉爲中心。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古怪。
“把你們的吃的,喝的,都交出來。”
獨眼龍身後的一個小嘍囉叫囂道,揮舞着手裏的木棍。
雲溪這邊的難民們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木棍和石頭。
他們昨天才看到活下去的希望,絕不願再回到一無所有的境地。
李老漢壯着膽子上前一步。
“各位好漢,我們也是逃難的,實在沒什麼東西……”
“少廢話。”獨眼龍不耐煩地打斷他,刀尖一指雲溪。
“我看她那個包袱就不錯,鼓鼓囊囊的,肯定藏了好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雲溪背後的包袱上。
那裏面,裝着老侯爺給的地契和銀票。
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危險的催命符。
雲溪的心提了起來,但臉上卻裝出了一副害怕的樣子。
她抱着孩子後退了兩步,怯生生地說:“這裏面……只有孩子們的幾件換洗衣裳,沒有別的了。”
她越是這樣,獨眼龍眼中的貪婪就越盛。
在他看來,一個弱女子,帶着兩個拖油瓶,能被這麼多人護着,身上必定有依仗。
不是有錢,就是有糧。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搶。”
獨眼龍大喝一聲,他身後的幾個漢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雲溪這邊的男人們雖然想抵抗,但看着對方手裏的砍刀,都有些畏縮。
就在一個漢子即將抓到雲溪的包袱時,雲溪腳下“一軟”,像是被嚇得站不穩,身體一歪,朝着旁邊倒去。
她背上的包袱,也順勢脫落,掉在了地上。
包袱的系帶“恰好”散開。
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糧食。
一團白色的粉末,從包袱裏猛地炸開,撲了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漢子一臉。
“啊。我的眼睛。”
“什麼東西。好痛。”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那幾個漢子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滾,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獨眼龍也懵了。
那是什麼妖法?
雲溪在摔倒的瞬間,已經抱着孩子滾到了一旁。
她迅速站起身,對着身後那些被嚇住的難民大喊:
“他們想搶我們救命的口糧。想搶孩子們的命。”
“你們還愣着什麼。等死嗎。”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醒了衆人。
對啊。
他們有雲先生。
他們有能吃的蕨。
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跟他們拼了。”
李老漢第一個舉起了拐杖,紅着眼沖了上去。
被求生欲和被雲溪激起的勇氣所鼓舞,其他的男人們也怒吼着,揮舞着手中的木棍、石頭,沖向了那群還在發懵的惡徒。
一場混戰,瞬間爆發。
那些惡徒雖然有刀,但被石灰粉迷了眼的同伴拖累,陣腳大亂。
而雲溪這邊的難民,人多勢衆,又被到了絕路,下手又狠又黑。
很快,局勢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獨眼龍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就想跑。
可他剛一轉身,就看到雲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個看起來柔弱無比的女人,此刻眼神冷得像寒潭。
她手裏,拿着一塊人頭大的石頭。
“想走?”
獨眼龍心裏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臭娘們,你敢……”
話沒說完,雲溪手裏的石頭,就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砸在了他的膝蓋上。
“咔嚓。”
一聲脆響。
獨眼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抱着腿跪倒在地。
戰鬥,結束了。
那群惡徒,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也都被打翻在地,捆了起來。
雲溪走到獨眼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她踢了踢獨眼龍腰間的袋子。
譁啦一聲,幾塊硬的烙餅,和一個女人的銀釵掉了出來。
“我的包袱裏是沒什麼,但你的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雲溪的聲音很平靜,卻讓獨眼龍渾身發抖。
她不是妖女。
她比妖女可怕一百倍。
雲溪沒有他們,那樣只會髒了自己的手,還會引來官府的麻煩。
她讓衆人收繳了這群人身上所有的食物和水,然後打斷了他們的腿,將他們丟在了路邊。
在這條逃荒路上,沒有食物和水,又斷了腿,下場比死更慘。
經過這一戰,雲溪的威信,達到了頂峰。
她不僅能帶大家找到吃的,還能保護大家不被欺負。
隊伍裏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團結。
晚上,李老漢找到雲溪,臉上帶着一絲憂慮和凝重。
“雲先生,我們不能再這樣沿着官道走了。”
“今天這事,以後還會發生。”
雲溪點了點頭,這也是她擔心的。
他們這支隊伍,有老有小,還有糧食,在難民裏,就像是黑夜裏的螢火蟲,太扎眼了。
李老漢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計劃。
“我聽人說,往北走,翻過前面那座山,有一片無主的封地。”
“據說那裏土地貧瘠,十年九旱,最早的封主早就死絕了,後來朝廷又封了幾次,都沒人活下來,所以被人叫做‘死人谷’。”
“因爲地方邪門又沒油水,官府都懶得管,也沒有駐軍和稅吏。”
李老漢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賭徒般的光芒。
“先生,我想,我們不如去那裏。”
“京城路遠,就算到了,也是人滿爲患,我們這群人,連城門都進不去。”
“不如去那‘死人谷’,賭一把。贏了,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輸了……大不了就是個死,也比現在這樣強。”
死人谷?
封地?
雲溪的心猛地一跳。
這不就是老侯爺的地契上,寫着的那個地方嗎?
京郊三百畝良田……
原來不是京城郊外,而是這片被所有人視爲死地的,無人封地。
老侯爺,他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雲溪看着李老漢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遠處連綿起伏、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山脈。
向死而生。
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懷裏熟睡的兩個孩子臉上。
爲了他們,也爲了自己。
她必須賭。
“好。”
雲溪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們,就去死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