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宮內
皇帝剛下朝,一身明黃常服還沒來得及換,就屏退了殿內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顧姝杳身邊的貼身宮女采綠。
他坐在龍椅上,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聽着平淡:“你們家貴人這幾,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采綠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屈膝垂首,頭埋得更低了些,聲音都忍不住有些發顫,支支吾吾地回話:“回……回陛下,貴人這幾安好,吃睡都香,並無不順心之處。”
沈知渡眉峰微挑,放下茶盞,茶蓋磕在杯口,發出一聲輕響。他抬眼看向采綠,追問一句,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她這幾都在做什麼?仔細說來,不許遺漏半分。”
這回采綠不敢有半點含糊,絞着衣角,一五一十地稟報起來。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就是每睡醒了就尋些精致點心來吃,吃飽了要麼歪在軟榻上看畫本子,要麼就逗逗院子裏養的那只小貓,困了再倒頭睡一覺,醒了接着玩,子過得閒散又愜意,半點煩心事都沒有。
沈知渡聽罷,反倒皺起了眉,心裏更覺莫名其妙。
顧姝杳往最是懶散,宮裏那晨昏定省的規矩,她能躲一次是一次,從不會主動湊這個熱鬧。就連他偶爾傳召她侍寢,她都敢找些頭疼腦熱的借口推三阻四。如今倒好,竟破天荒主動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還皇後說盡了恭順懂事的話,這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他沉吟片刻,又看向采綠:“那你跟着她這麼久,可曾發覺她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采綠愣了愣,一時語塞,絞着衣角想了半天,也沒琢磨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沈知渡見她遲遲不回話,抬眸掃了她一眼,聲音沉了幾分:“說話。”
采綠被這眼神一掃,嚇得打了個哆嗦,忙又仔細回想了一番,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末了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聲補充道:“若說有,便是昨貴人看畫本子看入了迷,看着看着竟紅了眼眶,像是被嚇着了似的。只是奴婢上前問起時,貴人又擺擺手不肯多說,只說沒事。”
沈知渡:“……”
一個話本子都能把她看紅眼眶?
他沉默半晌,終究還是失笑一聲。罷了罷了,許是他想多了,那丫頭心思簡單,許是真的只是看畫本子看得入了神。
事已至此,他也沒再追問,對着采綠揮了揮手:“退下吧。”
采綠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禮,轉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可她剛走沒片刻,沈知渡又像是想起什麼,旋即揚聲喚來近侍元寶,眉頭緊鎖,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放心:“去,給朕悄悄打發兩個人去坤寧宮那邊探探,瞧瞧今請安時,麗貴人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
與此同時,荷花池旁,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陸嬪捂着辣的左臉,疼得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她難以置信地瞪着站在顧姝杳身前的采綠,嘴唇哆嗦着,聲音都在發顫:“你……你一個低賤的宮女,居然敢動手打我?!”
她話音未落,采綠眼疾手快,半點沒慣着她,反手又是“啪啪”兩巴掌,狠狠扇在了陸嬪的右臉上。那力道足得很,直接打得陸嬪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發髻上的珠釵都晃掉了一支。
衆目睽睽之下,一個小小嬪妃竟被宮女連扇三巴掌!
旁邊看熱鬧的柔嬪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應過來,尖着嗓子尖叫出聲:“天呐!反了反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個宮女都敢對主子動手了!”
“再不閉嘴,下一個挨打的就是你!”
顧姝杳說完這句,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來啊,你剛剛不是跟她湊在一起,說我壞話說得挺起勁嗎?繼續說啊,我聽着呢。”
柔嬪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卻還是仗着自己是草原十八部送來的公主,硬着頭皮尖聲叫道:“她位分比你高!你縱容宮女對她動手,就是以下犯上!”
“打的就是她!”顧姝杳抬高了聲音,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陛下金口玉言,親口認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這滿宮上下誰不知道?”
她伸手指着捂着臉哭的陸嬪,語氣越發凌厲:“可她呢?竟當衆編排我,她這是在說我嗎,她本就是在說陛下。我得寵,看不慣我就說我好了,還說起陛下了,陛下到底怎麼你們了!”
這話一出,四周瞬間落針可聞。
是啊,質疑顧姝杳的救命之恩,可不就是質疑陛下的決斷?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周圍看熱鬧的宮人全都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顧姝杳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柔嬪,聲音傳遍了整個偏院:“嬪妾的婢女,不過是替陛下教訓一下這沒規矩的東西,替後宮肅肅歪風邪氣!柔嬪娘娘,你要是覺得嬪妾做得不對,盡管去陛下面前告我!!!”
這話直接把皇帝搬了出來,瞬間掐滅了柔嬪所有的氣焰。
去找陛下理論?誰不知道陛下把顧姝杳寵得無法無天,真要去了,怕是不僅告不倒她,還得被陛下劈頭蓋臉罵一頓,說不定還要落個挑撥是非的罪名!
柔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囁嚅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只能憋出一句:“那你……那你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啊!”
天哪,大魏的女人太可怕了。
“本公主受不了了,我們草原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樣的,你太欺負人了!”
到底誰先欺負誰啊?
聽聽,瞧瞧,這說的叫什麼話!
媽了個壁的,忍不了了!
顧姝杳這輩子兩輩子,向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還。
管你什麼公主王子,敢在她面前說三道四,今天就全都給她趴下!
於是,一生氣,一起腳。
對着柔嬪整個膝蓋就是狠狠一踹。
然後,肉眼可見的,某人重心不穩,“撲通”一聲掉進了旁邊的荷花池裏。
霎時水花四濺。
“還敢惹我,踹的就是你倆!”
顧姝杳罵完這句,拍了拍手,然後哼着小曲,扭頭就打算離開這案發現場。
旁邊的宮人們早就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個僵在原地,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歷來嬪妃吵架動手是常有的事,頂多就是互相推搡幾句,罵幾句難聽話。可……可今麗貴人這架勢,也太粗暴了吧!
一個讓宮女動手,一個親自抬腳踹人,別人最多罵一個,她倒好,一出手就收拾了兩個!
這這這……這真的合適嗎?
顧姝杳察覺到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腳步一頓,緩緩轉頭,挑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眼神裏帶着幾分威懾:“嗯?你們看見什麼了?”
宮人們被這眼神一掃,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齊刷刷地低下頭,腦袋恨不得埋進地裏,連聲回話:“沒、沒看見!奴婢什麼都沒看見!”
還有幾個膽小的,甚至已經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生怕被這位姑遷怒。
顧姝杳滿意地“嗯”了一聲,對這些人的識相頗爲受用,揚了揚下巴:“那就好。”
她剛轉身要走,身後卻傳來一個哭哭啼啼的聲音:
“我看見了!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
“嗚嗚嗚,顧姝杳你死定了!你給我等着!我一定去找皇後娘娘告狀!讓皇後娘娘替我做主!”
顧姝杳嗤笑一聲,半點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皇後?
她還要去找皇帝呢!
柔嬪這副模樣看着是有點可憐,但純屬活該!要不是她們先嘴賤編排她,她也懶得費這力氣動手。
一不做二不休,她既然敢動手,就沒打算後悔。
草原十八部的小公主會找人告狀,她難道就不會了?
都是告狀。
誰比誰高貴啊,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