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天氣晴。
陽光漫過梧桐葉隙,在咖啡館的玻璃幕牆上投下斑駁碎金。金黃的光點隨着風影搖動,無端漾出幾分燥意。
這是關舒意本月的第六場相親。
對面落座的男人,是她閨蜜餘筱的小舅舅。“年輕有爲、顏值頂配”,這是閨蜜給他配的標籤。
男人確實生得極好。
精致的五官,像是上帝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一雙深褐色的眸子尤其撩人,乍然看去,像是盛滿溫柔情深,可仔細一瞧,眼底全是拒人千裏的寡淡。
他穿着黑色的襯衫,搭配墨藍色馬甲,肩背線條寬闊緊實,舉手投足間透着久經上位的矜貴與沉穩。
這容貌與氣度,無論放在哪兒,都是焦點,都是亮麗的風景。
可關舒意不是顏控!
甚至,當她認出眼前這張臉時,心底只剩荒謬與抗拒。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昨天向醫院遞交舉報信,害她被停職調查的始作俑者。
早知道,在來相親之前,就問一下對方姓名了。
咖啡的醇香混着牛的香甜,彌漫在咖啡廳裏的每一個角落,卻驅不散關舒意心頭的滯澀。
沈欽聿坐姿筆挺,一雙深邃的眸子沉靜如潭,輕輕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這是他人生裏第一場相親,對象叫關舒意,二十五歲,京山醫院兒科副主任醫師。
在此之前,他已經見過她三次。
或許是他天生記性好,關於她的記憶,都記得清晰得如同昨。
第一次見她,是四年前,在藏區的援建點。
她的皮膚被高原的烈曬得黝黑,臉頰泛着紫外線灼傷的紅痕,連嘴皮都得起了殼。
可那雙眨動的眼睛,淨清澈,溼漉清靈,滿是對生活純粹的熱愛。
第二次見她,是三年前,新市特大洪災現場。
洪水沒過口,她的發絲纏滿泥垢和碎垃圾,狼狽得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獨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體力透支到極限,嘴唇青白,可在洪水浪頭拍過去的時候,她又把懷裏的陌生小孩護緊了些。
第三次見她,是昨天。
她穿上了淨的白大褂,溫柔大氣,面對哭鬧的小朋友溫聲細語地安撫,分析病情時條理邏輯清晰。
曾經曬黑的皮膚早已養得白皙透亮,晃得人眼暈;
發絲裏的泥垢和垃圾也早都洗了個淨,濃密柔順地束在腦後,練又利落。
而今天,是第四次。
她穿了一條經典款式的白色連衣裙,得體大方。雖然只是化了個淡妝,但眉宇間帶着自然的靈氣,動人又精致。
只不過,此刻的她,眼底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
嫩蔥似的指尖捻着咖啡棒,一下一下,將白瓷骨杯裏那朵漂亮的拉花攪了個稀碎。
金屬咖啡杯撞在杯壁上,時而發出“叮叮”的脆響聲,像是在宣泄某種不耐。
沈欽聿心中了然。
她願意精心打扮來赴這場相親,說明對相親本身並不排斥。
如今這般不耐煩,答案呼之欲出。
是見到他之後,失望了!
他端起桌面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不加不加糖的苦澀感在舌尖蔓延開來,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這場相親的結局,應該已經有了既定的答案。
但命運,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編劇。
它會在你以爲結局早就寫定的時刻,猝不及防拋出一個反轉,讓所有的篤定都碎成意外的漣漪。
——
京北的九月,暑氣還未完全褪去,光將地面曬得泛起一層朦朧的熱氣。
關舒意站在民政局的大門口,指尖攥着那小紅本時,只覺得燙得驚人,連心口都跟着微微發燙。
她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一路按着所有人的期待,規規矩矩地長大。
聽爺爺的話,聽爸爸的話,聽媽媽的話,聽大哥的話……
活了二十五年,叛逆的事,她只做過兩件。
一次是高中畢業填志願,爺爺讓她選行政管理,而她悄悄填了臨床醫學;
而另一次,便是今天。
其實,爺爺給她安排的相親另有其人,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家具大亨的兒子,家世優渥,門當戶對。
而她放了那人的鴿子,轉頭赴了閨蜜極力撮合的局,和閨蜜的小舅舅相了親。
還荒唐地領了證!
好消息是,往後,她不用再應付爺爺安排的任何相親;
壞消息是,她一朝成了繼母!沈欽聿有一個三歲十個月的兒子,叫沈筠洲,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正是她昨天早上接診的高燒患兒。
還有一個令她心口作痛的消息,沈筠洲其實是個孤兒。
他的父母都是軍人,在三年前新市那場特大的洪災中,爲了救援群衆,他父母的笑容,永遠定格在了那年的黑白照片上。
其實,那次救援,關舒意也參加過,她也差點留在那滔天的洪水裏。
只不過,幸得一人相救,讓她活了下來。
一陣陰影落下來,遮住了她頭頂的陽光,也拽回了她飄遠的思緒。
她下意識抬眸。
沈欽聿身量很高,站在關舒意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個多頭。
他伸手攤在她面前,聲音低沉溫潤,帶着幾分刻板的禮貌。
“麻煩結婚證借我用一下,公司需要登記,向相關部門備案。”
“你那本還不夠嗎?”
“嗯。”沈欽聿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溫和,“兩本都要。”
關舒意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手上。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掌心寬大,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淨利落。看上去,莫名帶着點讓人安心的感覺。
她輕輕將那燙手的紅本放了進去。
沈欽聿將她的這本,和自己那本疊在一起,妥帖收好:“這會兒有時間嗎?陪你去醫院,把舉報的事情處理清楚。”
關舒意點頭:“嗯,有時間。”
關於舉報,剛才在咖啡廳,沈欽聿已經和她解釋清楚了。
他沒舉報過她!
至於這其中藏着什麼誤會,會解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