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璃憑欄而立,望着下方雲海翻涌間偶爾顯現的人間煙火光影,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欄外一朵由清氣凝結的曇花。她即將成爲那片斑斕世界的守護者,心中既有憧憬,亦有一絲沉甸甸的敬畏。
一陣清潤的草木香氣隨風拂來,不濃烈,卻瞬間讓露台上所有靈植微微垂首,仿佛在向它們的君王致意。
“小五。” 蒼鬱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溫和得如同初春的第一縷風,“在看人間?”
雲璃回身,見是四師兄,展顏一笑,那笑容讓周遭清光都明亮了幾分:“四師兄。嗯,在想師傅的教誨,人界乃造化洪爐,因果交織,該如何執掌,才能不負衆生,不違天道。”
蒼鬱緩步上前,與她並肩而立。他比她高出許多,側顏在星輝下顯得無比完美,卻也帶着一種非人的、雕塑般的靜謐。“衆生?天道?”他輕輕重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師妹,你還是這般心思純淨,如你的本體一般。”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極細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渾濁氣息,如同有生命的遊絲般在他指間纏繞。那氣息透着一股甜膩的腐朽感,與周遭純淨的清靈氣場格格不入。
雲璃眸光一凝:“這是……紅塵業力?而且如此精純的‘怨恨之絲’?師兄從何得來?”
“正是。”蒼鬱指尖一捻,將那縷暗紅氣息驅散,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塵,“而且,它就來自人界‘心核’的投影邊緣。”
“心核投影?”雲璃神色肅然。人界心核,乃一界氣運、文明、靈魂輪回的總樞,雖只是其在神界的投影顯化,但若有此等污穢業力滲透,說明人界核心已受侵蝕,絕非小事。
“不錯。”蒼鬱轉身,正視雲璃,眼中充滿了兄長般的關切與憂慮,“我執掌魔界,對萬物氣息最爲敏感。三前例行巡查六界氣脈時,偶然察覺人界心核的投影波動有異。細查之下,發現有一處‘縫隙’,正滲出此類不應存在的業力。恐是有上古封印鬆動,或是……有外力在試圖污染人界本源。”
他語氣沉痛:“師妹,你可知,人界若被此等污穢業力徹底侵蝕心核,將發生何事?文明墮落,戰火永燃,靈魂不再純淨,輪回堵塞……最終,整個人界將成爲滋養無數邪魔的溫床,進而沖擊其他五界平衡。屆時,莫說執掌,恐需動用‘淨世’之力,方能平息。而你,作爲淨世花仙,屆時將首當其沖,面臨最殘酷的抉擇。”
雲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當然知道“淨世”意味着什麼,那是她本源力量最極致的運用,也意味着對人界生靈最徹底的“清洗”。那是她最不願動用的最後手段。
“師兄,此事可曾稟明師尊或大師兄?”她急問。
蒼鬱輕輕搖頭,嘆息一聲:“師尊閉關推演大道關鍵,此時不宜驚擾。大師兄……他總領六界,事務繁雜,且此事尚未有確鑿證據,僅憑一縷氣息,恐難定論。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雲璃:“師妹,你即將執掌人界。這是你的權柄,亦是你的責任。若連此等潛在危機都無法親自查明、解決,將來如何服衆?如何真正掌控那一界的氣運洪流?”
他的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鑰匙,精準地打開了雲璃心中責任與好強的鎖。
“師兄的意思是……讓我去查看?”雲璃遲疑。
“不是查看,是‘解決’。”蒼鬱糾正道,聲音充滿了鼓勵與信任,“那‘縫隙’所在,位於人界與九幽交接的‘無常隙’邊緣,雖有些風險,但以你淨世本源之力,正是此類污穢的克星。此行,一來可驗證我的發現,二來若真有問題,你可及時淨化,防患於未然。這,將是你執掌人界的第一件功績,也能讓你提前熟悉人界核心的運轉。”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枚青翠欲滴、葉脈卻隱現金色紋路的榕葉護符。“此乃我本體一縷生生之氣所化,可護你元神,遮蔽天機,避免打草驚蛇。佩戴它,尋常邪穢不敢近身,亦可助你穩定心神,抵御業力侵蝕。”
他將護符遞過,眼神真摯無比:“師妹,師兄能幫你的,僅此而已。真正的考驗,需你獨自面對。這也是師尊……對你的期望。” 他巧妙地搬出了道祖,盡管這“期望”純屬他個人揣測甚至杜撰。
雲璃看着那枚生機盎然、似乎充滿善意的護符,又想到人界可能面臨的危機,心中的責任感終於壓過了最後一縷疑慮。她接過護符,觸手溫潤,磅礴的生命氣息涌入體內,讓人安心。
“多謝師兄提點與護持。”她鄭重行禮,“雲璃這便前往查探。”
“切記,”蒼鬱在她轉身時,又溫聲補充,聲音低柔如耳語,“‘無常隙’邊緣時空紊亂,或許會有些……‘記憶回溯’般的幻象擾。堅守本心即可。師兄,在此靜候佳音。”
他的笑容愈發溫和,目送雲璃化作一道純淨清光,朝着下界某個坐標疾馳而去。
待那清光徹底消失在雲海之下,蒼鬱臉上所有的溫情如同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冰冷。他指尖輕輕摩挲,那縷曾被驅散的暗紅業力,竟再次絲絲縷縷地從他袖中滲出,比之前濃鬱十倍不止,其中更夾雜着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虛影。
“純淨的蓮心……確實不該染塵。”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所以,就讓最污穢的業火,爲你‘洗禮’吧。等你蓮心蒙垢,神魂俱傷,不得不自我封印於歸墟……那人界無主,我這‘臨時’接管,便名正言順了。”
他抬手,朝着雲璃離去的方向,極其隱秘地打出一道暗印。那暗印融入虛空,悄然加固了某個早已布置好的、名爲 “萬魂噬神陣” 的陷阱的牽引之力。
“小師妹,好好享受……師兄爲你準備的,這場盛大的‘歡迎儀式’。”
星輝依舊,瓊華露台恢復了靜謐。只有那彌漫不散的,甜膩而腐朽的草木幽香,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同門關懷,而是一場始於微笑的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