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把滾燙的、黏稠的瀝青,從我的天靈蓋直接灌了進來。
不,不是灌。是這污穢本身,從我的每一寸神骨,每一縷蓮魂裏,自己生長出來。
“啊——!!”
我的尖叫卡在喉嚨裏,只發出破碎的氣音。眼前不再是陣法的詭譎符文,而是無邊無際、翻滾蠕動的暗紅。那是被提煉到極致的紅塵業力——億萬生靈的貪婪、怨恨、癡毒、絕望,混合着他們死亡時的膿血與不甘,化作最污穢的火焰,舔舐着我的神魂。
滋滋——
我聽見了。我聽見我的本源在哀鳴。那株生於混沌清氣、纖塵不染的淨世青蓮,正被強行染上斑駁醜陋的顏色。花瓣蜷縮,蓮台蒙塵,清光被污濁一寸寸吞噬。這種玷污,比凌遲更痛千萬倍。它是存在意義的否定,是“我之所以爲我”的基在崩塌。
“爲…什麼……” 我咬碎了舌尖,神血帶着清香,卻立刻被周圍的污穢吞噬同化。我能感覺到,那枚被我貼身佩戴、散發着溫暖生機的榕葉護符,正像活物一樣,將系扎進我的神魂。它不是在保護我,它在錨定我,將我牢牢鎖死在這業火煉獄的中心!我試圖向師尊閉關的混沌殿、向大師兄凌霄執掌的巡天神殿發出最緊急的求救神念——
神念如同泥牛入海。
不,比那更糟。護符微微一震,我那純淨的、帶着焦灼與恐懼的神念,竟被它吸收、轉化,再吐出時,已變成一絲更精純、更惡毒的怨力,反哺回這焚燒我的火焰!
“嗬…嗬……” 我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空,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荒謬。
就在這時,那翻滾的污穢業力中,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
四師兄,蒼鬱。
他依舊穿着那身青碧長袍,袖口的暗金脈紋路在業火映照下,如同活過來般蠕動。他的臉還是那樣俊雅無雙,唇邊甚至帶着慣有的、溫和關切的笑意。只是那雙眼睛…那雙我曾以爲盛滿兄長呵護的眼睛深處,此刻只剩下萬年古木年輪般的漠然,和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
“師妹,”他的聲音透過業火的呼嘯傳來,清晰得殘忍,“你看,這就是你一心想要守護的‘衆生’之念。它們天生就是如此——污穢、貪婪、脆弱、短視。愛恨癡纏,不過是食欲與占有欲披着的光鮮外衣;文明薪火,不過是恐懼死亡催生的無聊幻覺。”
他微微俯身,虛影靠近,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的純淨,在這由污穢構成的世界裏,本就是最大的錯誤,最扎眼的異物。”他的語調甚至帶着一絲惋惜,“讓師兄幫你…認清本質,好嗎?融入它們,成爲它們的一部分…或者,成爲滋養我,讓我去消化它們、管理它們的…養分。”
他的指尖虛虛一點。
“呃啊——!!” 更猛烈的業火從護符的“系”中爆開,直沖我蓮心最核心的那點先天不滅靈光。那是“我”的絕對核心,一旦被徹底污染,我將不再是我,會成爲某種扭曲的、承載世間一切惡念的怪物,或者…直接成爲蒼鬱系延伸的一部分養料。
不行!
絕對不行!
在極致的痛苦與污濁中,反而有一種冰冷到極點的清明,驟然劈開我的意識。
淨蓮分神訣。
這門被列爲禁術、師尊曾嚴令非到絕境不可動用的秘法,每一個字、每一道運轉軌跡,都清晰無比地浮現在瀕臨崩潰的神魂裏。它要求施術者,在意識絕對清醒的狀態下,主動撕裂自己的神魂,如同最殘忍的外科手術,切除被污染的部分,保留相對淨的“火種”。
沒有時間了。
這是…唯一的生路。
我閉上眼,不再看蒼鬱那令人作嘔的“慈悲”表情,將全部殘餘的、尚未被污染的神力,連同我對這個背叛我的師兄、對這個肮髒陷阱、以及對那一線渺茫生機的全部決絕,轟然引爆!
咔嚓——
那是神魂被主動撕裂的聲音。比業火焚身更痛千倍、萬倍!仿佛有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我的意識裏來回切割、拉扯。我把那些相對清澈的、代表着“喜悅”、“愛憐”、“好奇”、“平靜”的魂光,連同部分核心記憶與靈性,拼命地從那團被業火和“惡”、“懼”、“欲”等陰暗面糾纏的核心上撕扯下來!
去吧!
散入人間!
去經歷,去感受,去沾染紅塵…也去,淨化它,理解它!
無數大小不一、閃爍着微光的碎片,如同逆飛的流星雨,從我正在崩解的身軀中迸發出去,穿透了蒼鬱陣法的封鎖(他或許本不在意這些“邊角料”),射向下方那浩瀚無垠、光點璀璨的人間界。它們會隨機依附於生靈、物體、山川河流…在懵懂中經歷悲歡離合。
而我,帶着殘餘的、已被嚴重污染且劇痛無比的核心意識,以及那株正在凋零、蓮心染墨的本體青蓮,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層層包裹。
歸墟…
只有那裏…
神力凝結,化作一個厚重而黯淡的光繭。青蓮在其中徹底閉合,如同未曾綻放的花苞。光繭表面,我以本源刻下最後的封印神紋——不是防外敵,主要是鎖死內部污染,強制本體進入近乎時間凝固的“寂滅”,同時,也微弱地呼應着…歸墟的坐標。
墜落。
我開始墜落。
破碎的神光與逸散的污穢業力,在身後拖出一道漫長而黯淡的尾跡,像神祇流的血與淚。我能模糊感覺到,空間壁壘在摩擦,各界的氣息飛速掠過,最後,是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是歸墟的氣息。萬水盡頭,法則墳場。
“轟——!!!”
光繭砸入那傳說中的“弱水”。沒有水花,只有一種仿佛被整個宇宙吞咽下去的、沉悶而絕對的轟鳴。冰冷(並非溫度,而是概念上的“寂無”)瞬間包裹了我。弱水那霸道的、分解同化一切的特性開始侵蝕光繭,但與內部的業火污染形成了某種恐怖的平衡,相互抵消、磨蝕。
在光繭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的最後一瞬,我殘存的意識,終於被那雙重(污染與弱水)的、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疲憊擊垮。
師尊…大師兄…
人間…我的碎片…
要…活下來…
意識,沉入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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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萬魂噬神陣”的核心樞紐處,蒼鬱負手而立,青碧衣袍在陣法激蕩的氣流中紋絲不動。
他“看”着雲璃的神魂在業火中淒厲掙扎,看着她的淨世清光被一寸寸染黑,看着她那總是清澈含笑的眼眸裏,第一次染上如此深刻的痛苦與難以置信。
雲璃的痛苦哀鳴,在他聽來,如同天籟。那是他精心調配的“養料”正在起效的證明。
“還在堅持麼?我親愛的小師妹。”他低聲自語,指尖縈繞着一縷從陣法中反饋回來的、屬於雲璃的純淨魂力,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如同品嚐最頂級的清露。“真是…固執得可愛。也…純淨得令人作嘔。”
當看到雲璃閉目,身上爆發出那種決絕的、自我毀滅般的波動時,他眉頭微挑,露出一絲真正的驚訝。
“淨蓮分神訣?倒是果決。”他嗤笑一聲,並未阻止那些四散飛向人間的較小碎片。“斷尾求生?可笑。無浮萍,散入那欲望泥潭,要麼被同化,要麼自行湮滅。即便僥幸存活,沾染了紅塵濁氣,還是原來的你麼?不過是爲我提供更多樣的‘樣本’罷了。”
他的主要目標,始終是雲璃的本體和核心神魂。那才是蘊含着她絕大部分本源力量、以及“淨世”權柄精華的所在。
他看着那黯淡光繭包裹着青蓮,如同隕星般向着歸墟墜落,拖曳着絕望的尾跡。
“歸墟?倒是選了個好墳場。”蒼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盡在掌握的笑容,“想借弱水與絕地隔絕我的感知,延緩污染?癡心妄想。你的本源已被我的‘噬靈須’標記,你的蓮心已種下我的‘穢種’。歸墟的混亂,只會讓你在沉睡中,被慢慢消化得更徹底…只不過,時間會長一些罷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無數極其細微、近乎無形的暗金色須虛影,在他掌心蔓延、扭動,其中幾的末端,隱隱閃爍着與雲璃本源同頻的、微弱卻頑固的污穢光點。
“跑不掉的,師妹。”他五指緩緩收攏,仿佛將什麼無形之物攥在掌心,“等你那點可憐的自我意識在歸墟深處被徹底磨滅,等你變成一團純粹無主的、被污染的本源能量…人界,將順理成章由我‘暫管’。而你的遺產,將助我的系,扎得更深,觸達更多界域…”
他轉身,不再看那早已消失在無盡虛空下方的墜落軌跡。
瓊華露台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星輝依舊璀璨,雲海翻涌如常。只有空氣中,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混合了清蓮焦枯與污穢業力的奇異氣味,也很快被流動的清氣滌蕩淨。
蒼鬱步履從容,青袍拂過光潔的白玉地面。他的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溫潤雅致,眸底深沉的年輪緩緩旋轉,映不出絲毫波瀾。
計劃很順利。
一個潛在的、迂腐的競爭者已除。
一片豐沃的、充滿無窮可能性的“田野”正等待他的系去盡情舒展、吮吸。
至於那點散落人間的火星?那沉入歸墟的殘骸?
不過是盛宴開始前,一點無傷大雅、甚至增添風味的…餘燼。
他微微抬頭,望向神界最高處,那混沌氣息縈繞的宮殿方向,又望向巡天神殿所在,眼底閃過一絲莫測的光。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