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底,是連時間概念都被弱水稀釋殆盡的領域。
這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與“下”的分別。只有永恒的、絕對的空寂,和那能分解神骨、消磨道蘊的弱水,緩慢流淌。
雲璃本體所化的光繭,便沉在這片虛無的海床之上。
它像一枚被遺忘在宇宙盡頭的巨卵,表面黯淡的金色神紋如呼吸般極其微弱地明滅着——那是自我封印在與弱水侵蝕、體內污染三重力量對抗下,艱難維持的平衡。光繭內部,那株淨世青蓮已徹底閉合,層層花瓣緊密包裹着蓮心,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冬眠。蓮瓣上曾被業火灼燒出的污痕,在弱水億萬年的沖刷下,表層最浮泛的穢氣正被一絲絲帶走,但浸透本源的污染,如同墨汁滲入玉髓,已與蓮體本身糾纏不清,只能被神紋死死鎖住,不得擴散。
這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偶爾,當某處人間界劇烈的情感波動、或者與碎片產生強烈共鳴時,光繭內沉睡的蓮心,會極其微弱地顫動一下。
像深冬凍土下,一顆尚未死透的種子,對遙遠春天隱約的呼喚。
並非所有碎片都去了人間煙火處。
在昆侖山脈最隱秘的冰谷深處, 一片閃爍着月華般清輝的碎片,飄落進萬古不化的玄冰核心。冰靈之氣本能地包裹、滋養它,百年後,冰谷中誕生了一個懵懂的雪靈。她容顏空靈,白發如瀑,天生能控風雪,卻總是坐在冰崖上,望着東方出方向,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在等待誰,又不知在等誰。山間精怪稱她爲“無心的雪娘娘”。
在南海歸墟外圍(與沉睡地不同,此爲地理概念)的珊瑚秘境, 一片帶着“悲憫”氣息的碎片落入一株萬年血珊瑚的心竅。珊瑚通靈,化形成一個紅衣少年,眉眼間總籠着輕愁。他歌聲能引動海,撫慰亡魂,卻治不好自己心頭莫名的缺憾。鮫人們傳說,他是大海眼淚的結晶。
在長白山天池底, 一片熾熱如火的碎片(屬於“怒魄”邊角)砸進了沉睡的火山岩。岩靈蘇醒,性情暴烈,動輒引發地動山搖。直到某,一個遊方的老道士以陣法將其封印,嘆道:“此靈性烈而神正,煞氣下藏着惶惑,似在尋找歸宿。”
更有碎片落入:
· 蜀山劍冢,點化了一柄斷劍的殘靈,劍靈終悲鳴,渴望完整。
· 敦煌壁畫,讓一幅“飛天圖”中的仙子眼眸,在月圓之夜會流轉活光。
· 一顆埋藏地心的鑽石原胚,萬年後被人挖出,雕成項鏈,戴它的人總會做同一個關於蓮花的夢。
· 甚至一塊河邊的鵝卵石,被孩童撿回家,那戶人家從此窗台花草異常繁盛……
這些碎片,或成,或賦物靈性,或默默影響一方風水。它們散落天地,如同埋入沃土的種子,安靜等待着被喚醒、被連接的那一天。它們的存在,也在微妙地改變着人間界的靈氣流動與因果網絡——只是這變化極其緩慢,如同冰川移動,不爲凡人察覺。
二十一年前。華夏,滬城。
深夜,仁濟醫院產房外燈火通明。第三產室內,產婦李婉正在經歷最後的宮縮,汗水浸透了頭發,她咬着牙,遵循助產士的指令用力。
丈夫陳建國在走廊來回踱步,指甲掐進掌心。
就在此時——
無人可見的維度,一道比其他碎片明亮數倍、帶着柔和堅韌氣息的主魄碎片(以“守護”與“生”的意志爲核心),穿透產房牆壁,如同歸巢的燕,精準地沒入李婉高高隆起的腹部。
“哇——!!!”
幾乎就在碎片融入的瞬間,一聲響亮、清澈、充滿生命力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疲憊與緊張。
護士抱着襁褓出來,笑容滿面:“恭喜!是個漂亮的千金,六斤八兩,母女平安!”
陳建國沖過去,顫抖着手接過女兒。小嬰兒剛剛哭過,此刻卻安靜下來,睜着烏溜溜、清澈無比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鬧。奇怪的是,她右肩胛骨下方的肌膚上,有一塊極淡的、指甲蓋大小的粉色蓮瓣狀胎記,仿佛天生印記。
“這孩子,真乖,真淨。”護士在一旁笑,“剛出生就這麼淡定,眉眼也好看,跟畫兒裏的童子似的。”
李婉虛弱地被推出來,看着丈夫懷裏的女兒,眼淚滑落,卻是幸福的笑:“我們叫她……林溪吧。希望她像林間小溪,清澈,安寧,快樂長遠。”
“林溪……好,就叫林溪!”陳建國重重點頭。
小嬰兒在林溪的懷裏,輕輕眨了眨眼。窗外,都市霓虹閃爍,夜空無星。無人知曉,一縷來自至高神界的魂,已悄然落定這紅塵最平凡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