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鬼宅廢墟中,林溪扶着沈青崖在殘垣邊坐下。剛才那一戰消耗太大,兩人都面色蒼白。
“你的血...”林溪盯着沈青崖肩頭傷口滲出的綠色汁液,聲音發顫,“你不是人類。”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終於暴露了。也好,裝得太累。”
他撕開肩頭破碎的衣服,露出猙獰的傷口——邊緣沒有流血,而是不斷滲出粘稠的綠色液體,還夾雜着幾縷細小的、如同須般的纖維狀組織。
林溪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沈青崖眼中的絕望釘在原地。
“你想知道我的來歷?”他輕聲說,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我告訴你——我是實驗室編號‘青崖-07’,國家‘靈植共生計劃’唯一存活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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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西北某地下基地】
六歲的沈青崖趴在觀察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隔壁房間的孩子。
那孩子渾身長滿樹皮般的角質,四肢已經木質化,正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着記錄數據,沒有人理會孩子的痛苦。
“07號,該做檢測了。”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沈青崖沉默地走到房間中央,任由機器探入手臂。屏幕上的數據跳動:靈植融合度79%,意識穩定性A級,基因污染指數...41%。
“穩定性又提升了。”一個研究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通知組,可以考慮下一階段實驗——接入‘母體樣本’。”
所謂的“母體樣本”,是組三年前從南城地下深處挖掘出的古樹殘。那截部在無土無水的環境下依然保持活性,甚至試圖攻擊靠近的研究員。
實驗在深夜進行。沈青崖被固定在手術台上,看着那截暗紅色的古榕須被植入自己口。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生發芽,蠶食他作爲人的一切。
“啊啊啊——!”
“心跳280!血壓危急!”
“融合反應過激!準備鎮靜劑——等等,你們看!數據在穩定!”
屏幕上,沈青崖的各項體征奇跡般恢復正常。而植入的須,竟然在他口形成了一枚翠綠色的古榕紋身。
負責人激動地記錄:“成功了!第一個與‘神代靈植’完美共生的實驗體誕生了!”
沒有人注意到,手術台上的男孩,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孩子的光,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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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實驗生涯】
接下來的十年,沈青崖在基地長大。他學習戰鬥技巧、靈力運用、情報分析——一切爲了成爲合格的“特工”。
同時,他不斷接受測試:
· 測試對各類植物系妖邪的感知力(他的感知範圍是普通修士的三倍)
· 測試再生能力(斷指可在三小時內完全再生)
· 測試與“母體樣本”的精神共鳴(每次測試都如同靈魂被撕裂)
十三歲那年,他在檔案室偷看到一份絕密報告:《靈植共生計劃溯源》。
報告記載,國家早在五十年前就發現,全球各地陸續出現“異常植物生長事件”。經過調查,這些事件都指向同一個源頭——一種被稱爲“噬界古榕”的上古神代靈植的殘留系。
更可怕的是,報告推測:這些系背後,有一個具有高等智慧的縱者,正在通過系網絡,緩慢侵蝕地球的地脈氣運。
“靈植共生計劃”應運而生——既然無法除,那就嚐試掌控。通過將人類與古榕碎片融合,制造出能對抗、甚至反向控制系網絡的“生物武器”。
而沈青崖,是唯一活下來的“武器”。
十五歲生那天,基地遭到襲擊——不是外敵,而是實驗室深處封存的另一截古榕須突然暴走,吞噬了半個基地的研究員。
沈青崖在混亂中逃出。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須纏繞、正在被消化吸收的研究員中,有從小照顧他的護士姐姐,有教他認字的陳博士...
還有負責人,那個把他制造出來的男人,正拼命伸出手:“07...救...”
沈青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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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與追尋】
逃出基地後,沈青崖用了兩年時間調查自己的身世。他追蹤各地出現的“妖藤事件”,發現所有事件都能追溯到同一個模式:地下出現暗紅色藤蔓→吞噬生命→留下古榕氣息。
在西南某山村,他遇到一個垂死的山民。那老人抓着他的手說:“小夥子...你身上有‘那個東西’的味道...但你不像它們...你還有人心...”
老人告訴他,村裏的古井三十年前突然冒出血水,井邊長出一棵怪樹。凡是靠近的人都會做噩夢,夢見自己被樹貫穿,慢慢變成樹木。
“我兒子...我兒子十年前失蹤...去年我在山裏砍柴,看到一截樹枝上...長着他的臉...”
沈青崖在老人指引下找到那棵樹——一棵暗紅色的古榕,樹上浮現着至少七張扭曲的人臉。他用了三天三夜,以自身血脈爲引,才將那棵樹徹底焚毀。
焚燒時,那些人臉同時發出慘叫,然後化作飛灰。
那一刻,沈青崖跪在灰燼中,嘔吐不止。
因爲他清楚地感知到——在那些被吞噬的靈魂徹底消散的瞬間,他體內屬於古榕的部分,竟然傳來一絲“滿足感”。
就像...進食後的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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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異管局】
十八歲,沈青崖主動聯系了國家“異常現象管理與調查局”。他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也坦白了自己的來歷。
異管局高層經過激烈爭論,最終決定接納他,條件是在體內植入三重封印法陣,並接受定期監控。
沈青崖同意了所有條件,只提出一個要求:讓他加入針對“妖藤事件”的特勤隊。
“爲什麼?”當時的特生司司長問他。
“我想知道...”少年沈青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如果我把世界上所有的古榕系都清除,我體內的這部分...會不會死?我能不能...重新做回人類?”
司長久久沉默,最後拍了拍他的肩:“孩子,有些東西一旦沾上,就洗不掉了。但至少——你可以選擇用它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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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鬼宅廢墟】
沈青崖講完自己的故事,肩頭的傷口已停止滲出綠液,開始緩慢愈合。但那愈合的過程也異常詭異——肌肉纖維如同須般交織生長,看得人頭皮發麻。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他平靜地看着林溪,“我是怪物,是人造的工具,是遲早會被體內這東西完全吞噬的可憐蟲。”
林溪沉默了很久。
雨漸漸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她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沈青崖肩上正在愈合的傷口。
淨蓮之力溫柔地滲入。
沈青崖渾身一震——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他體內無時無刻不在躁動的古榕之力,在淨蓮之力的撫慰下,竟然...安靜了片刻。
就像狂暴的野獸,突然被馴服。
“你不是怪物。”林溪認真地說,“我見過真正的怪物——它們不會因爲傷害別人而痛苦,不會因爲自己的存在而絕望。”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我體內也有奇怪的東西。七情星光,淨蓮之力,還有那些我還沒完全搞明白的碎片記憶...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哥哥告訴我——”她頓了頓,“重要的不是我們身體裏有什麼,而是我們選擇用這具身體去做什麼。”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她,許久,突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你哥哥...說得對。”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林嶽帶着青雲觀的弟子趕來。看到現場情況,林嶽臉色一變,但當他注意到沈青崖肩頭的傷口和綠色液體時,卻意外地沒有拔劍。
“沈青崖是吧?”林嶽沉聲說,“我收到師門傳訊,異管局那邊已經把你的檔案同步給我們了。他們說...你可以信任。”
沈青崖苦笑:“那檔案裏肯定沒寫我隨時可能暴走變成植物怪物的部分。”
“寫了。”林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檢查傷口,“檔案裏說,你在西南焚毀那棵人臉榕樹時,本來可以吸收它的力量讓自己變強——但你選擇了徹底淨化,哪怕那會讓你虛弱三個月。”
沈青崖愣住。
“青雲觀有句老話。”林嶽站起身,“魔與道的區別,不在出身,在心念。你體內的古榕之力是魔是道——由你決定。”
就在這時,玄麒突然從林溪懷裏跳出來,繞着沈青崖轉了兩圈,鼻子聳動。
“奇怪...”玄麒歪着頭,“你身上的古榕氣息...和我們在筒子樓遇到的那些妖藤不太一樣。那些是‘掠奪’,你是...‘共生’?不對,比共生更復雜...”
沈青崖心髒一緊:“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體內的古榕碎片,可能不是蒼鬱直接‘種’下的。”玄麒若有所思,“倒像是...從更古老的母體上剝離的獨立碎片,有自己的意志。它選擇和你共生,而不是吞噬你——爲什麼?”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但沈青崖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手術台上,當古榕須植入他口時,他瀕死之際聽到的那個聲音——
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低語:
“孩子...活下去...替我...看看這個世界...”
他一直以爲那是瀕死幻覺。
但現在想來,那聲音裏的悲憫和溫柔...和那些瘋狂掠奪的妖藤,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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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沈青崖正式以異管局特派專員的身份,與林嶽團隊建立了臨時同盟。
交換情報時,他提供了關鍵信息:據異管局監測,南城地下至少有三個“地脈節點”被系侵蝕。陳氏鬼宅是第一個,另外兩個的位置正在鎖定。
“我建議從望星台舊址開始調查。”沈青崖指着地圖,“那裏是南城‘天星位’,如果系要布置大型邪陣,一定會控制那個節點。”
林溪看着地圖上被標記出的點,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她體內,七情星光中的“懼”魄碎片,正在微微發燙——那是預警。
“我有不好的預感。”她輕聲說。
沈青崖轉頭看她,翠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我也有。每次靠近系的重要節點時,我體內的這部分...都會興奮。”
他按着口,那裏的古榕紋身正在發燙:“它在渴望...同類相食。”
窗外,烏雲再次聚集。
在南城地底深處,無數暗紅色的系正在瘋狂生長,編織成一個覆蓋全城的巨大網絡。而網絡的中心,某個沉睡了太久的意志,正在緩緩蘇醒。
它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淨世青蓮的芬芳。
以及...自己“孩子”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