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筋骨熬煉,靈台築基
鏡湖那場驚心動魄的頓悟,與翠微山夜襲中直面妖藤的凜冽,如同兩塊沉重的磨刀石,將林溪過往二十一年溫室花朵般的生活碾碎,迫她在極短的時間內,去適應一個截然不同、危機四伏的世界。她不再是那個只需心學業和常的普通女大學生,她體內沉睡着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而這份力量,正引來黑暗中的覬覦。
林嶽比誰都清楚這種轉變的凶險。他親眼見過天才因心性不定而誤入歧途,也見過璞玉因錘煉不足而早早夭折。妹妹這塊“璞玉”,質地超乎想象,但對應的,需要更嚴苛、更系統的打磨。原有的訓練方案被徹底推翻,一份細致到近乎殘酷的程表,成爲了林溪生活的絕對核心。
寅時三刻(凌晨4點),萬籟俱寂。
當城市還沉浸在最後一抹深沉的睡眠中,後街小院東廂房的窗戶,便會準時透出一點微光。林溪早已起身,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拍打臉頰,驅散最後一絲倦意。秋清晨的寒意滲入骨髓,但她必須讓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
院中青石板鋪就的天井,是她每修行的起點。林嶽已負手立於那株老桂花樹下,身影幾乎與未散的夜色融爲一體,只有一雙眸子在朦朧中亮着清冷的光。
“站樁,首要‘形正’。” 林嶽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打在清晨冰涼的空氣裏,“脊柱如龍,節節拔伸,頭懸頂勁,下頜微收。肩鬆肘墜,胯落膝屈,足心含空,五指抓地。不是讓你僵住,是讓每一塊骨頭、每一處關節,都找到它最自然、最穩固的位置。”
林溪深吸一口氣,按着早已爛熟於心的要領,緩緩擺開“抱元樁”的架子。雙腿微分,與肩同寬,膝蓋微屈不過腳尖,雙臂虛抱於前,如同環抱一個無形的大球。起初,還能維持姿勢標準,但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酸、麻、脹、痛,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從腳底開始向上啃噬。
汗水很快浸溼了貼身的練功服,在微涼的晨風中帶來一陣陣寒意。但林嶽的要求是“靜”,外在的形不能散,內在的意更不能亂。她必須在這種極致的身體負荷下,去感知,去溝通。
“意守丹田,神歸氣海。”林嶽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引路的清泉,“忘掉你的腿,忘掉你的酸,把你的注意力,像收網一樣,慢慢收回到小腹深處。去感覺那裏,有沒有一點溫熱?有沒有一絲流動?哪怕只是錯覺,也要去抓住它。”
林溪咬牙堅持,努力將心神從身體各處的不適中抽離,向內沉潛。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混亂的生理反饋,但在她幾乎要放棄時,仿佛錯覺般,丹田位置,那團源自胎記的暖流,似乎真的微微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胚胎第一次胎動。
這種感覺稍縱即逝,卻讓她精神一振。
一個時辰(兩小時)的站樁,是對意志的極致考驗。當林嶽終於說出“收功”二字時,林溪常常是渾身被汗水溼透,雙腿僵硬得不聽使喚,需要扶着牆壁才能緩緩活動開。但奇異的是,極度的疲憊之後,並非虛脫,反而有一種由內而外的、緩慢升騰的通透感,仿佛身體裏淤塞的通道被強行撐開了一絲縫隙。
站樁結束,緊接着便是“小周天搬運”的吐納功夫。此時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一縷微弱的先天紫氣正待升騰。林溪盤膝坐於蒲團上,按照林嶽所授心法,舌抵上顎,眼觀鼻,鼻觀心,呼吸變得極其綿長細緩。
吸——意念引導着那縷若有若無的暖流(如今已帶上淡淡的青金色澤),自頭頂百會似有似無地滲入,循督脈(脊柱中線)緩緩下行,過尾閭,透夾脊,至玉枕。這個過程極其艱難,暖流微弱,經脈滯澀,意念稍有渙散,便感中斷,只得重頭再來。林嶽會在旁不時以指尖輕點她背後相應位,輸入一絲精純溫和的罡氣作爲引子,助她打通關隘。
呼——暖流自齦交接入任脈(腹中線),過膻中,沉丹田,完成一個極其微小、勉強稱得上“循環”的路徑。每完成一次,林溪都能感覺到那縷暖流似乎壯大、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絲,而丹田處那團青金色光暈,也似乎明亮了那麼一丁點。
進步緩慢得令人絕望,但林嶽告訴她,修行本就是“滴水穿石”的功夫,急躁是大忌。尤其是她這種特殊體質,基打得越牢,未來所能承載的力量才越龐大,越不易被反噬。
晨課結束,天色已大亮。匆匆吃過簡單的早飯(通常是林嶽熬的小米粥和清淡小菜),林溪便背起書包趕往學校。校園生活成了她喘息和“僞裝”的窗口。坐在明亮的教室裏,聽着教授講解宏觀經濟學或古代文學,周圍是朝氣蓬勃、爲績點和戀愛煩惱的同學,那一兩個時辰的殘酷錘煉,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
但變化是潛移默化的。她發現自己精力比以往旺盛許多,即使睡眠時間縮短,上課也極少犯困,思維清晰。感官也敏銳了,能聽見教室後排同學的竊竊私語,能看清黑板角落最細微的筆跡。她開始有意識地收斂這種異常,模仿着周圍人的狀態。
書包裏,除了課本,總放着幾樣特別的東西:林嶽給的靜心玉符(貼身佩戴,清涼潤澤,能有效過濾課堂環境中駁雜的“人氣”和偶爾飄過的微弱不良氣息),一本手抄的、被僞裝成課堂筆記的《常見陰煞邪祟圖解及應對概要》(圖文並茂,某些猙獰圖堪比頂級恐怖漫畫,需熟記於心),以及一個不鏽鋼保溫杯,裏面泡着林嶽特制的甘草金銀花寧神茶,淡淡的藥香能平復她因修煉或偶爾感知到異常氣息而翻騰的氣血。
小七(玄麒)的校園生活則愜意得多。它通常蹲伏在林溪書包特意留出的透氣網格裏,或在她上課時,溜到教室窗台、圖書館書架頂等隱蔽處假寐。它的靈覺遠超林溪,時刻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險氣息,尤其是那個讓它極度厭惡的沈青崖。偶爾,它也會無聊地打量那些青春洋溢的學生,琥珀金的貓眼裏閃過一絲與外表不符的滄桑和…淡淡的好奇。
“這些凡人,爲了一點分數、一段感情,就能歡喜憂愁成這樣……不過,這種純粹,倒也難得。” 它偶爾會對林溪感慨,“好好珍惜吧,這種‘平凡’的煩惱,以後可能都是奢侈了。”
第二節:煙火人間,微塵修行
如果說清晨的修煉是打磨自身的“苦修”,那麼傍晚開始的理論與實踐,則是林嶽爲她打開的、通往真實世界的“窗口”。窗口外的風景,並非仙氣縹緲的洞天福地,而是充滿了煙火氣、同時也暗藏玄機的城南老區。
申時末(下午5點),落西山。
林溪回到小院時,常常帶着一身從校園帶回的、屬於年輕人的蓬勃朝氣。但這股朝氣很快就會被院中沉靜肅穆的氛圍所覆蓋。堂屋內,油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線將林嶽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桌上攤開着古籍、羅盤、以及一些奇特的礦石或風草藥。
“今講‘氣之雜象與僞飾’。” 林嶽的開場白永遠直接了當,“天地有清濁正邪之氣,人事有喜怒哀樂之息。修行者望氣,非僅觀其色,更需辨其質,察其源,破其僞。”
他攤開一張泛黃的輿圖,上面用朱砂和墨筆標注着南城各處重要的風水節點、歷史遺跡、乃至一些發生過著名事件的場所。“譬如,醫院病氣,多呈灰白帶黑,質沉而滯,源於苦痛與衰竭;市集人氣,斑斕駁雜,流轉迅疾,源於欲望與交易;而凶之地殘留的怨煞,則常顯暗紅粘稠,久聚不散。”
他讓林溪閉目,以自身的一絲罡氣模擬出數種不同的“氣感”,讓她細細體會其中的差異:一種是陰冷滑膩的,如同毒蛇爬過脊背(陰煞);一種是燥熱煩悶的,如同夏雷雨前低氣壓(燥火);還有一種,看似中正平和,內裏卻空洞虛無,仿佛精美的瓷器沒有胎骨(僞裝)。
“沈青崖身上,便有類似這最後一種的氣息,但更高明,更難以捉摸。”林嶽點到爲止,轉而開始傳授新的符籙。
符籙進階,從“安宅”、“靜心”這類基礎輔助型,轉向更具實戰性的“五雷符”、“金光符”、“障目符”。畫符的載體也從普通黃紙,換成了摻入桃木粉、朱砂浸染過的特制符紙,筆也從兼毫小楷換成了狼毫定制的符筆,對腕力、專注度和“氣”的引導要求更高。
林嶽演示畫一張“五雷符”。他凝神靜氣,仿佛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凝聚在了筆尖。筆走龍蛇,朱砂的軌跡在符紙上蜿蜒,每一筆似乎都帶着隱隱的雷音和微光,那不是視覺錯覺,而是林溪靈覺“看”到的景象——林嶽自身的罡氣正隨着筆劃注入符紙,與朱砂、符紙本身的材料靈性結合,構築成一個微型的、引動雷霆之力的“法陣”。
輪到林溪自己嚐試時,卻是困難重重。手腕不穩,線條歪斜只是表面問題。更深層的是,她很難在畫符的瞬間,將體內那青金色的暖流精準而穩定地導引至筆尖,並與符紙產生共鳴。常常是符畫完了,看起來形似,卻輕飄飄毫無靈韻,成了廢紙一張。
失敗的符紙堆了厚厚一摞。林嶽並不苛責,只讓她反復練習基本筆劃,感受氣息在體內流轉與筆尖釋放的微妙銜接。“符乃心畫,心氣合一,方有靈驗。急不來。”
理論課之後,是“體術”時間。“遊身八式”升級爲“靈鶴八法”。這套動作依舊緩慢,如鶴舞翩翩,但林溪很快發現,其內涵截然不同。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抬手、每一個踏步,都暗合着某種呼吸節奏和體內暖流的細微導向。它不再是單純的健身,而是一種讓身體更高效承載、運用和爆發能量的“驅動器”。
林嶽親自示範,他的動作舒展流暢,明明不快,卻給人一種隨時能化作離弦之箭的緊繃感。衣袖帶起的風聲,都似乎蘊含着某種韻律。
“鶴形輕靈,意在鬆柔,然鬆中寓緊,柔內含剛。”林嶽一邊糾正林溪的動作,一邊講解,“這一式‘白鶴亮翅’,並非只是展開手臂,你要想象雙肋如翼舒展,同時足下生,脊椎爲軸,將大地之力通過周身關節,節節貫穿,送至指尖。對敵時,這輕盈一展,便可化指爲劍,或以柔勁卸開千斤力道。”
林溪學得認真,汗水再次浸溼衣衫。她能感覺到,練習“靈鶴八法”時,體內那青金色的暖流似乎比站樁吐納時活躍一些,會隨着動作自發地在某些經絡間加速流動,帶來酸麻脹痛的同時,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力量增長的踏實感。
真正的挑戰在入夜之後——實戰模擬。林嶽會撤掉堂屋的大部分家具,清空場地。他站在場中,雙手結印,口中念誦玄奧咒文,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有時,林溪會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陰風打着旋從四面八方吹來,不是自然風,而是帶着透骨寒意和精神壓制感的“鬼風”,吹得她遍體生寒,心神搖曳。她需要立刻默念“金光咒”,觀想自身被金光籠罩,穩住心神,同時判斷“風眼”所在,以“縛靈訣”擾其氣機流動。
有時,周圍的景象會微微扭曲,熟悉的牆壁仿佛在無限延伸,門窗的位置變得模糊——這是低配版的“鬼打牆”。林溪必須強行鎮定,以望氣術看破幻象中氣息不連貫的破綻,或者脆閉上眼睛,憑借這段時間鍛煉出的、對環境中“氣”的流動的直覺,尋找到真正的出口。
最讓她頭疼的是“幻聽”。耳邊會突然響起淒厲的哭泣、陰森的冷笑、或是充滿誘惑的呢喃,直指她內心深處的恐懼或渴望。她必須緊守靈台一點清明,不斷誦念《清靜篇》,以淨蓮之力洗滌耳識,對抗這種精神侵擾。
小七有時會充當更狡猾的“陪練”。它會利用嬌小靈活的身軀和快如閃電的速度,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撲擊,偶爾還會壞心眼地噴出一小撮淡金色的麒麟真火(極度削弱版),那火焰溫度不高,但帶着神聖破邪的屬性,沾上衣角就會燒出一個小洞,且極難撲滅,得林溪不得不全神貫注,將“靈鶴八法”的步法運用到極致來閃避,同時還要分心以淨化之力驅散火焰的餘威。
“太慢了!左邊!腳下生,腰軸轉動,卸力!不是硬扛!”
“幻聽而已!它說你考不及格你就信啊?你哥是道士又不是學渣!靜心!用你的暖流堵住耳朵……不是真堵,是封閉耳竅的氣機感應!”
“哎喲,燒到頭發了!快用我教你的那招‘清流繞指’,想象你的力量像水一樣纏上去滅火!”
玄麒的“指導”總是伴隨着犀利的吐槽和劍走偏鋒的急智,雖然常讓林溪手忙腳亂,但不可否認,在這種高壓力、瞬息萬變的模擬戰中,她的反應速度、術法銜接和臨場判斷能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每當模擬結束,林溪往往癱坐在地,氣喘籲籲,頭發凌亂,身上可能還帶着點焦痕或淤青。林嶽會遞上一杯溫熱的藥茶,淡淡點評幾句:“金光咒施展時機略晚,鬼風侵體三分才反應。縛靈訣指訣錯了,第三指該屈而非伸。面對幻聽,首次應對尚可,但持續時間一長,心緒仍有波動。明加練‘固魂印’。”
嚴厲,精準,不留情面。但林溪知道,哥哥的每一句批評,都直指要害,都是她在真實戰鬥中可能付出代價的失誤。她默默記下,灌下藥茶,感受着溫熱的藥力化開疲憊,也感受着丹田內那團青金色光暈,在一次次耗盡與恢復的循環中,似乎又凝實、壯大了一分。
深夜,子時前後。林嶽會準時出門,前往翠微山加固封印。林溪有時會被允許遠遠跟隨觀摩,但必須收斂所有氣息,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她藏身於樹林岩石之後,看着哥哥在鑑心池畔,與那棵陰槐樹、與地下蠢蠢欲動的陰煞,進行着復一的無聲較量。桃木劍的光華,符籙燃燒的火焰,林嶽沉穩肅穆的側影,以及偶爾從山林黑暗處投來的、冰冷窺視的目光(她知道,那可能是“系”的探子),都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
這就是修行。不僅是清晨的苦站,不僅是黃昏的畫符,不僅是夜晚的模擬。更是這復一的堅持,是與不可見之物的對抗,是明知危險卻必須向前的責任。回到小院,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身體的疲憊如水般涌來,但林溪的心卻異常清明。她能聽見窗外細微的蟲鳴,能感受到身下大地沉穩的脈動,也能隱約感知到,自己體內那股溫暖的力量,如同埋藏地底的種子,正在寂靜中,悄然生長。
第三節:筒子樓的“腳步聲”
理論的灌輸、術法的練習、模擬的對抗,終究需要真實的土壤來檢驗。林嶽爲林溪選擇的“實習場”,並非什麼名山大川、古墓秘境,而是充滿了煙火氣、同時也沉澱了無數凡人悲歡的——城南老城區。
第一個獨立性質較強的任務,來自一片等待拆遷的舊筒子樓。
求助者是三號樓四層東戶的王,一位獨居的慈祥老人。電話裏,老人的兒子聲音疲憊又無奈:“林師傅,實在沒辦法了。我媽非說每天晚上過了十一點,就能聽見清清楚楚的腳步聲,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有時候還停在臥室門口。可開門看,什麼都沒有!我們請人貼過符,也找居委會來看過,都沒用。我媽嚇得整晚睡不着,身體越來越差,都快神經衰弱了。聽說您有真本事,求您給看看吧!”
黃昏時分,林溪跟着林嶽,走進了這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筒子樓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產物,灰撲撲的外牆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樓道狹窄陰暗,堆滿了各家各戶舍不得扔的舊物,空氣裏彌漫着陳舊木材、灰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許多窗戶已經沒了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亂釘着,昭示着住戶的稀少和這裏的落寞。
王家在三號樓最裏面。敲門後,是一位面色憔悴、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開的門,正是王的兒子。屋內陳設簡單老舊,但收拾得淨。王坐在舊沙發上,蓋着毛毯,眼神有些恍惚,看到林嶽林溪,連忙想要起身,被林嶽溫和地按住。
“,您別動。我們就是來看看。”林嶽聲音放得很輕,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目光快速掃過屋內,林溪也同步開啓了靈覺。
初看之下,並無異常。沒有明顯的陰氣、煞氣或怨念聚集。屋內的“氣”雖然因老人年邁而略顯衰微,但整體平穩。這與通常鬧鬼房屋的氣息截然不同。
林嶽仔細詢問了腳步聲出現的規律、具體聲音特點、以及王的身體和情緒變化。老人描述,腳步聲很清晰,像是穿着硬底皮鞋,不疾不徐,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有時還會停頓,仿佛在思考什麼。聲音只出現在深夜,白天從未有過。自從聽到這聲音,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着自己,心慌,出虛汗,食欲也差了。
“媽以前身體挺好的,就是有點神經衰弱,但沒這麼嚴重過。”兒子補充道,眉頭緊鎖。
林嶽點點頭,對林溪使了個眼色。林溪會意,更加仔細地感知。她將靈覺的“分辨率”調到最高,不再只看氣息的顏色和濃度,而是去感知其流動的“質感”和殘留的“信息”。
這一次,她終於捕捉到了異常。在王家門口的地墊邊緣,以及客廳靠近舊書桌的牆角,縈繞着幾縷極其淡薄、幾乎要消散的灰白色氣息。這氣息很特別,並非陰冷,反而帶着一種……焦灼、沉思、以及淡淡的煙草味。它就像褪色的墨水痕跡,幾乎與環境融爲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極易忽略。
“不是鬼魂作祟。”林嶽聽完林溪的發現,下了判斷,“是‘殘念回響’,也有人叫‘地縛影音’。”
他向王和其兒子解釋:“有些地方,因爲曾經有人長期進行某種帶有強烈情緒或執念的行爲,比如長期的焦慮思考、深切的悲傷、或者重復的習慣性動作,他們的精神印記就可能以一種微弱能量的形式,烙印在環境裏。就像錄音機,在特定條件下,會把聲音錄下來,再播放出來。”
他指着那些灰白氣息:“這些殘留的‘焦灼’和‘煙草味’,說明以前住在這裏的人,很可能有夜間踱步思考、抽煙的習慣,而且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很深入。這棟樓年紀大了,建材老化,氣場流轉不暢,像個悶罐子。王您年紀大,陽氣不如年輕人旺盛,精神也相對敏感,到了深夜萬籟俱寂、陰氣漸升的時候,這樓裏淤積的‘舊錄音’,就被‘播放’出來,恰好被您‘接收’到了。貼符驅鬼,自然沒用,因爲本就沒有鬼。”
王和兒子聽得似懂非懂,但“不是鬼”三個字,讓他們明顯鬆了口氣。
“那……林師傅,這該怎麼辦?總不能讓我媽一直聽這腳步聲吧?”兒子急切地問。
“簡單,給這屋子,還有這樓道‘通通風’,把舊的、淤積的‘氣息’清理一下就好。”林嶽看向林溪,“溪溪,你來做。用安宅符穩定屋內主體氣場,然後在樓道公共區域,做一次‘淨場’。”
這是林溪第一次獨立在真實場景中運用所學。她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首先,她取出三張自己近期畫得最好的“安宅符”。沒有像影視劇裏那樣瀟灑地一甩,而是恭恭敬敬地,在王家的正門門楣、客廳窗戶上方、以及臥室門框上,各貼了一張。貼符時,她凝神靜氣,調動一絲淨蓮之力注入符中,激活其“鎮宅安神”的效力。符紙貼上後,微微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潤光澤,屋內原本因老人病體而略顯滯澀的氣息,頓時變得平穩流暢了許多。王輕輕“咦”了一聲,說感覺口沒那麼悶了。
然後,她來到樓道。筒子樓的樓道狹長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她按照林嶽事先的指導,從隨身的布袋裏取出一個小香爐,點燃裏面特制的混合香料(主要成分是檀香、柏葉、艾草等陽性香料),淡淡的清煙嫋嫋升起。
她左手托着香爐,右手捏“淨天地神咒”印訣,口中低聲念誦淨化咒文,同時緩步從四樓走到一樓,再從一樓走回四樓。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節奏上。隨着她的行走和咒文的念誦,香爐的清煙似乎被無形的手引導着,絲絲縷縷地滲入樓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縫隙。
在靈覺視野中,林溪能看到,那些淤積在樓道牆壁、拐角、雜物堆旁的陳舊灰氣、各種殘留的微弱情緒碎片(煩躁、爭吵後的餘波、孤獨的嘆息等等),在淨化咒文和陽性香料煙霧的滌蕩下,如同被陽光照射的薄霜,漸漸消融、稀釋。尤其是那幾縷帶着焦灼煙草味的灰白“腳步聲”殘念,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變淡、瓦解,最終消失無蹤。
整個“淨場”過程持續了約一刻鍾。當林溪收功站定,樓道裏似乎沒什麼肉眼可見的變化,但那種常年積累的沉悶、壓抑感,卻減輕了許多。連那接觸不良的聲控燈,都似乎亮得穩定了些。
回到王家,老人拉着林溪的手,眼圈有些紅:“姑娘,謝謝你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這屋子……亮堂了,也暖和一些了。”
林嶽微笑:“不是心理作用。殘念已散,氣場通暢,自然感覺舒適。您今晚可以安心睡了。以後多開窗通風,白天多曬曬太陽,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
幾天後,王的兒子特意打來電話道謝,說母親那晚之後再沒聽到腳步聲,睡眠踏實了許多,精神頭也明顯好轉,還非要給林溪塞一籃自家醃的、油光紅亮的鹹鴨蛋。
提着一籃沉甸甸、帶着人間煙火溫度的鹹蛋回到小院,林溪心裏充盈着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沒有驚心動魄的戰鬥,沒有玄奧高深的法咒,只是用學到的一點本事,解決了一個老人家的困擾,換來最樸素的感激。這讓她對“修行”二字,有了更具體、更溫暖的認知。
小七蹲在院牆上,看着她把鹹蛋放進廚房,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嗯,馬馬虎虎,像個樣子了。不過,‘淨場’的時候,咒文有幾個音節念得力道不夠均勻,影響了煙霧的滲透範圍,東南角那片灰氣消散得就慢了點。下次注意。”
林溪虛心受教。她知道,路還很長。
第四節:秋千上的童夢與下水道的嗚咽(深度展開)
初戰告捷讓林溪信心倍增,林嶽也開始給她安排更多樣化的“小麻煩”來練手。
第二個任務,是關於城南一個老舊的兒童公園。公園不大,設施陳舊,但卻是附近許多孩子童年的記憶。近來有夜跑者和晚歸的居民反映,公園裏那個唯一的鐵鏈秋千,常在夜深人靜時,自己輕輕搖晃,幅度不大,卻持續不斷,仿佛有個看不見的孩子正在玩耍。有人壯着膽子靠近查看,秋千立刻靜止,但人一走開,不久又會自己蕩起來。一來二去,“鬧鬼秋千”的名聲就傳開了,弄得附近居民晚上都不敢去公園。
傍晚,林溪獨自前往(林嶽在遠處觀察)。夕陽給陳舊的滑梯、蹺蹺板鍍上一層懷舊的金邊。秋千架是綠色的,漆皮斑駁,鐵鏈鏽跡斑斑。此刻安靜地垂着,並無異樣。
林溪開啓靈覺。公園氣息整體平和,帶着草木泥土的生機和孩子們白玩耍留下的歡快餘韻。但當她將注意力集中到那架秋千時,果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同——秋千的坐板和水漬未的鐵鏈上,縈繞着一縷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卻異常純粹的白色光暈。這光暈沒有任何陰冷、怨懟的感覺,反而透着一股童稚的歡欣,以及一絲……淡淡的、被遺忘的孤獨。
沒有邪氣,沒有惡意,只有一縷失去了歸依的、對快樂時光的純粹眷戀。
林溪走近秋千,那縷白色光暈似乎感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波動了一下,傳遞來一絲模糊的親切和好奇。她在旁邊的另一個秋千上坐下,腳尖輕輕點地,讓秋千緩緩晃動起來。
她沒有立刻施法,而是閉上眼睛,試着去“感受”這縷執念。淨蓮之力賦予她的,不僅是淨化,似乎也有某種程度的“共情”能力。漸漸地,一些破碎的畫面和感覺浮上心頭:陽光下燦爛的笑臉(屬於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高高蕩起時風掠過耳邊的歡呼,每天放學後沖向這裏的急切……還有,病床上蒼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父母壓抑的哭泣,以及最後,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一個早夭的孩子。生前最愛這座秋千。死後一點純粹的喜愛和不舍,無意間留在了這裏。
林溪鼻子有些發酸。她輕輕哼起一首旋律簡單的兒歌,是小時候媽媽常哄她睡覺的那首。同時,她將一絲淨蓮之力,不是以“淨化”的形式,而是化作一種充滿溫暖、懷念和撫慰的意念,緩緩釋放出來,如同溫柔的水波,輕輕包裹向那縷白色執念。
白色光暈接觸到她的意念,先是微微一縮,顯得有些怯生生,隨即仿佛感受到了其中的善意和共鳴,慢慢舒展、靠近,如同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可以信賴的懷抱。它傳遞來的孤獨感漸漸被撫平,歡欣的記憶變得更加明亮。
林溪輕聲對着空氣,也對着那縷執念低語:“你很喜歡這裏,對嗎?蕩得高高的,像要飛起來一樣……真好。不過,天黑了,該回家了。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吧,他們一定很想你。或者,去一個更亮、更暖、有更多好玩的地方……”
她的話語和意念中,沒有強行“超度”的凌厲,只有引導和祝福。那白色光暈在她的話語中輕輕搖曳,最後,仿佛終於釋然,傳遞來一道清晰了許多的、充滿感激和釋懷的“情緒”。然後,光暈緩緩升騰,變得更加明亮、柔和,最終化作點點晶瑩的微光,如同夏夜的螢火,在漸濃的暮色中翩躚起舞,漸漸升高,直至融入深藍色的天幕,消失不見。
秋千徹底安靜下來,鐵鏈不再有任何自主的晃動。公園裏,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溪坐在秋千上,久久沒有動彈。心中充滿了淡淡的悵惘,也有一絲圓滿的寧靜。這次“任務”,沒有符籙,沒有咒文,甚至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用“心”去感受,用“情”去溝通,用自身的力量去撫慰一縷迷失的童真。她忽然有些明白哥哥常說的“查明因果,化解執念”的含義了。
“嘖,心太軟。” 小七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不知何時它已蹲在了旁邊的蹺蹺板上,“對付這種無主執念,直接一道‘往生符’打過去,淨利落。你非得跟它聊天,還差點把自己聊哭了。效率太低!”
話雖如此,但小七的語氣裏並沒有多少真正的責備,琥珀金的貓眼在暮色中閃着柔和的光。
林溪笑了笑,沒反駁。她知道小七說得有道理,但她也相信,自己選擇的方式,對那孩子(的殘念)來說,或許更好。
如果說秋千任務帶着一絲童話般的憂傷,那麼接下來的第三個任務,就將林溪拉回了現實世界的肮髒與麻煩。
城南某老舊小區,近期下水道系統時常傳出詭異的嗚咽聲,聲音低沉喑啞,斷斷續續,尤其在雨天或夜晚,聽得居民毛骨悚然,嚴重影響休息。物業疏通多次無效,懷疑不是普通堵塞。
這次林嶽決定讓林溪主導,他從旁壓陣。
夜晚,小區一角。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污水腥氣。目標下水道井蓋已經被物業打開,黑黢黢的洞口像怪獸的嘴巴,嗚咽聲正從深處隱約傳來,帶着一種溼的、蠱惑人心的悲切。
林溪穿戴好簡易的防護(橡膠手套、雨靴、口罩,主要防污防臭),腰間掛着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符籙、小香爐和特制香料。林嶽則拿着強光手電和那雷擊桃木棍,守在井口。
“下面陰晦之氣濃重,可能有低級污穢滋生。你的淨蓮之力是它們的克星。記住,以淨化爲主,驅散爲輔,找到核心,小心應對。”林嶽簡短叮囑。
深吸一口氣,林溪沿着井壁的鏽蝕鐵梯,小心翼翼地下到狹窄、溼、氣味刺鼻的下水道中。強光手電的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淤積着污物的管壁和緩慢流動的黑色污水。嗚咽聲更加清晰了,仿佛就在前方拐角。
她調動靈覺,立刻“看”到空氣中彌漫着灰黑色的、粘稠的陰晦水氣,其中夾雜着細小的、充滿負面情緒的碎片(絕望、痛苦、溺亡的恐懼)。而在前方不遠處一個水流相對滯緩的岔口,一團更爲濃鬱、不斷蠕動的黑影正吸附在管壁上,那嗚咽聲正是它發出的。
“沼鳴怪……”林溪想起《異妖志》裏的記載,一種由陰晦水氣、淤積怨念和死去水生生物殘靈結合形成的低級精怪,擅長以聲音擾精神,但本體脆弱。
她先取出一張“破瘴符”,注入法力,向前擲出。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團淡金色火焰,撞入前方的陰晦水氣中,發出“嗤嗤”聲響,瞬間清空了一大片區域,光芒也照亮了那團黑影——它大約臉盆大小,像一團由污泥、水藻和幾細小骨骼構成的聚合體,表面有數個孔洞,正隨着嗚咽聲張合。
被符光驚擾,沼鳴怪發出更尖銳的嗚咽,幾條由污水構成的觸手猛地向林溪抽來,帶起腥臭的風。
林溪早有準備,腳踏“靈鶴八法”中的滑步,側身躲開,同時雙手結“縛靈訣”,指向那幾觸手:“定!”
無形的束縛力場暫時延緩了觸手的動作。她趁機欺身向前,右手掌心青金色光芒大盛,凝聚成一道柔和而堅韌的光刃——這是她最近摸索出的淨蓮之力新用法,“淨光刃”,雖然沒什麼物理切割力,但對陰邪能量體有極佳的淨化分解效果。
光刃劃過,污水觸手如同遇到烈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沼鳴怪本體劇烈顫抖,發出痛苦的嘶鳴,更多的污水和怨念從管壁四周被它抽取過來,試圖修補自身。
“不能讓它繼續吸收環境裏的污穢!”林溪想起哥哥的教導。她立刻將小香爐放在一個相對燥的凸起處,點燃香料。清煙升起,混合着她釋放的淨蓮之力,形成一個淨化力場,開始驅散周圍的陰晦水氣,切斷沼鳴怪的能量來源。
同時,她集中精神,將淨蓮之力化作無數纖細的光絲,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入沼鳴怪的核心——那裏,有一小團微弱、瑟縮的殘靈光點,是一只不慎溺死在下水道中的流浪小貓最後的恐懼記憶。
“別怕……結束了……”林溪用意念溝通,淨蓮之力化作最溫和的撫慰,包裹住那殘靈,將它從污穢的聚合體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殘靈的恐懼逐漸平息,化作一點微光,在她掌心閃爍了一下,然後悄然消散,歸於平靜。
失去了核心殘靈和外部能量補充,沼鳴怪的污穢軀體迅速崩解,化作普通的污泥,落入污水中,隨波流走。下水道中的嗚咽聲戛然而止,灰黑色的陰晦水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
林溪鬆了口氣,感到一陣疲憊和惡心(主要是氣味)。她收起香爐,沿着原路返回。爬出井口時,夜晚清涼的空氣讓她精神一振。林嶽伸手將她拉上來,點了點頭:“處理得當,淨化徹底,沒有傷及無辜殘靈。‘淨光刃’運用得不錯。”
得到哥哥的肯定,林溪滿身的污臭和疲憊似乎都減輕了許多。小區物業和幾位膽大的居民圍上來,得知“東西”已被解決,都是千恩萬謝。
回小院的路上,林溪坐在自行車後座(林嶽載她),晚風吹拂着汗溼的頭發。她看着城市闌珊的燈火,回想這一晚的經歷——肮髒的環境,惡心的怪物,但最終,淨化了污穢,安撫了一個小小的亡魂,讓一個小區恢復了安寧。
這或許就是哥哥所說的,“修行”在人間最樸素的形態。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俯身向下,去解決那些困擾普通人的、看似微小卻切實存在的“麻煩”。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力量在增長,心性在錘煉,對這個世界復雜性的認知,也在不斷加深。
小院的門在望,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林溪知道,等待她的,可能是哥哥新一輪的復盤總結,也可能是小七的犀利吐槽,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種踏實的平靜,和一絲隱約的期待——對明天,對下一個“麻煩”,對自身成長的期待。
第五節:不速之客“沈青崖”
沈青崖對林溪的“興趣”似乎並未因她的疏遠而減退,反而變本加厲。他開始出現在林溪常去的圖書館座位附近,選修了同一門通識課,甚至“偶然”參加了林溪所在社團的一次活動(古建築考察)。
他的接近方式很有分寸,總是彬彬有禮,談吐不俗,引經據典,從民俗學到古典文學,似乎無所不知。若非小七每次都如臨大敵,林溪自己靈覺也時刻報警,他幾乎像個完美的、試圖結交朋友的優秀同學。
一次社團活動後,衆人散去,沈青崖“恰好”與林溪同路。
“林溪同學對城南的老建築好像特別有興趣?”沈青崖狀似隨意地問,夕陽將他俊朗的側影拉長,“我聽說,有些老房子,會因爲住過的人、發生過的事,留下特別的‘氛圍’。不知道你信不信這些?”
林溪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沈同學也對這些怪力亂神感興趣?”
“談不上信,但覺得有趣。”沈青崖笑了笑,笑容無可挑剔,眼底卻沒什麼溫度,“世界很大,未知很多。保持好奇,不是壞事。比如……”他腳步微頓,看向路邊一棟被爬山虎覆蓋大半、明顯荒廢的老式別墅,“像這棟房子,據說民國時是一位富商的宅邸,後來家道中落,慘遭橫禍,就荒廢了。晚上路過,總覺得裏面有什麼在看着外面。”
林溪順着他目光望去,靈覺瞬間反饋——那別墅何止是“有東西看着”,簡直是煞氣沖天!濃重的黑紅色怨氣如同實質的煙霧從門窗縫隙滲出,整棟建築像一頭匍匐在暮色中的凶獸!這絕不是普通的凶宅!
她強壓心悸,淡淡道:“是嗎?我沒注意。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說完,加快腳步離開。
沈青崖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聲自語:“淨靈體……反應果然敏銳。這麼濃鬱的‘餌’,都引不動你親自去探一探嗎?看來,你那位‘哥哥’,管教得很嚴啊。”
當晚,林溪將沈青崖的異常舉動和那棟凶宅的情況告訴了林嶽。
林嶽聽完,臉色凝重:“那棟別墅我知道,‘陳氏鬼宅’,是南城有名的絕地,煞氣之重,尋常修士不敢靠近。沈青崖故意在你面前提起,絕非偶然。他是在試探,試探你的感知能力,甚至可能……想引誘你涉險。”
“那我們……”
“暫時按兵不動。”林嶽沉吟,“敵暗我明。那棟鬼宅情況復雜,牽涉舊時因果,貿然闖入,易陷被動。沈青崖既然露出馬腳,我們反而可以借此觀察他背後的動向。你常加倍小心,我給你的玉符時刻戴好。小七,”他看向趴在窗台上的銀灰小貓,“溪溪在學校時,你多費心。”
小七甩了甩尾巴,算是答應。
“那小子身上‘系’的臭味越來越濃了。” 玄麒私下對林溪說,“他提那鬼宅,絕對沒安好心。說不定那宅子就是他們‘系’的一個據點,或者用來培育什麼髒東西的‘溫床’。你哥說得對,別上當。”
盡管避開了沈青崖的明顯陷阱,但城南的“小麻煩”似乎有增多的趨勢。林嶽敏銳地察覺到,這些零散事件背後,隱約有只無形的手在推動——或是加速了某些自然陰氣的聚集,或是刻意引導了怨念的指向。
這天,他們接到一個求助:一家經營多年的老字號糕餅店,近期糕點總是莫名其妙地變質發酸,檢查原料和設備均無問題,老師傅愁眉不展。
店鋪位於老城繁華地段,人氣旺,按理說不該有陰邪作祟。林溪隨林嶽進店查看,起初也未覺異常,直到她動用深度望氣術,仔細觀察制作糕點的後廚。在堆放優質蜂蜜的罐子附近,她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與香甜的蜂蜜氣息格格不入的酸腐晦氣,這晦氣並非彌漫,而是如同細線,從地下某個點延伸出來,精準地“污染”着蜂蜜。
順着晦氣細線,林嶽以羅盤定位,最終在店鋪後院一棵老桂花樹的樹下,挖出一個密封的、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身刻着扭曲的符文,入手冰涼。打開後,裏面是半罐黑綠色的、散發着刺鼻酸臭的粘稠液體,液體中浸泡着幾枚生鏽的銅錢和一團糾纏的頭發。
“厭勝之物!”林嶽眼神一冷,“有人刻意埋下‘敗財腐物罐’,以陰晦術法破壞此店風水氣運,針對性地敗壞其核心原料(蜂蜜)。這是人爲的、帶有明確惡意的商業陷害。”
他們處理了陶罐,淨化了地氣。店裏的糕點很快恢復正常。店主感激不盡,同時也後怕不已,想不起得罪過誰。
此事給林溪敲響了警鍾:並非所有“異常”都源於自然或歷史遺留,人心叵測,術法也可爲惡。
就在處理完糕餅店事件的次,一位不速之客來到了後街小院。
來者是個與林嶽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名叫秦墨。他穿着時尚的皮夾克,戴着耳機,頭發挑染了幾縷銀色,看起來像個玩世不恭的男。但林溪一眼就看出,此人步伐輕盈穩健,周身氣息圓融內斂,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其絕非普通人。
“林師兄,好久不見啊!”秦墨笑嘻嘻地打招呼,態度熟稔,“師父算到你這邊最近‘業務繁忙’,特意派我來搭把手,順便……讓我也歷練歷練。”
林嶽見到他,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拒絕:“秦師弟。師叔他老人家可好?”
“好着呢,整天琢磨他那點新式符籙,快走火入魔了。”秦墨大大咧咧地在院裏石凳上坐下,好奇地打量林溪,“這位就是林溪小師妹吧?果然靈氣人!我叫秦墨,你哥的同門,按輩分你可以叫我秦師兄,或者墨哥也行!”
林溪看向哥哥。林嶽點頭:“秦墨是我師叔的弟子,擅長符籙、陣法,以及……一些偏門手段。他既然來了,近期可以一起行動。”
秦墨的到來,爲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氣”。他性格外向活潑,與林嶽的沉穩形成鮮明對比。他對現代科技產品很熟悉,經常吐槽林嶽的“老古董”做派,但也毫不掩飾對林嶽扎實功底的佩服。在玄學領域,他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尤其對符籙的創新運用和陣法快速布置,讓林溪大開眼界。
“傳統符籙要畫半天?看我這個——”秦墨掏出一沓裁剪整齊、印着淡銀色基礎符紋的卡紙,又拿出一支特制的、灌裝了混合靈墨的“符筆”,“標準化符基,意念引導靈墨瞬間填充激活,效率提升十倍!當然,威力比精心手繪的頂級符籙差點,但勝在快捷,量大管飽!”
他還帶來了一些小巧的預警羅盤、一次性驅邪閃光彈(沒錯,他起的名字)等“新產品”,據說是他師父的最新研究成果,正在尋找“測試用戶”。
林嶽對秦墨這些“奇技淫巧”不置可否,但也沒有反對。在隨後一次處理老城區某處因地下管道破裂導致“地氣泄漏”,吸引大量低等遊魂聚集的任務中,秦墨的“快速布陣”和“符籙洗地”戰術,確實高效地清理了現場,讓林嶽不得不承認其價值。
林溪很快發現,秦墨雖然看起來不着調,但經驗豐富,處事機變,而且對她頗爲照顧,耐心解答她的許多疑問,還偷偷塞給她幾枚“改良版靜心符”(據說加入了薄荷精油,提神醒腦)。
“這小子……有點意思。” 小七對秦墨的態度比對沈青崖好得多,“身上清氣純正,是玄門路數沒錯,那些小玩意兒也挺實用。不過,他那個師門……看來也不是完全的老古板嘛。”
有了秦墨的加入,林嶽兄妹處理城南“小怪”的效率大大提高,也能抽出更多時間專注於林溪的系統訓練和應對沈青崖那邊的潛在威脅。三方勢力(林嶽兄妹、沈青崖代表的“系”、秦墨背後的師門)在南城這片舞台上的微妙互動,悄然展開。
平靜(相對而言)的子被打破,源於秦墨的一次“多管閒事”。
秦墨好熱鬧,常在南城各處晃悠,美其名曰“市場調研”和“收集異常數據”。一天晚上,他在酒吧街附近,感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妖氣,與他之前在鄰市處理過的一起“妖藤噬魂”案殘留氣息極爲相似!
他立刻追蹤,最終氣息消失在城南舊貨市場深處。舊貨市場魚龍混雜,攤位衆多,白天熱鬧,夜晚寂靜,是藏匿的絕佳地點。
“妖藤?”林嶽聽到秦墨的匯報,神色一凜,“你確定和翠微山那次是同源?”
“九成把握!”秦墨難得嚴肅,“那玩意兒的氣息很獨特,陰冷、貪婪、帶着植物的腥氣和一種……褻瀆生命的感覺。雖然這次很淡,但我不會認錯。”
聯想到沈青崖的出現、糕餅店的厭勝術、以及近期增多的零散異常事件,林嶽判斷,“系”在城南的活動正在加劇,並且很可能在舊貨市場設有某種據點或中轉站。
“不能打草驚蛇。”林嶽決定,“先摸清情況。秦墨,你熟悉那裏,想辦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探明妖氣最集中的區域。溪溪,你跟我一起,在外圍策應,同時觀察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出入。”
舊貨市場規模很大,分好幾個區域。秦墨利用他時髦的外形和看似閒逛的姿態,混入夜晚仍在營業的少數店鋪和攤主中,暗中以特制的“尋妖羅盤”和自身靈覺探查。
林溪和林嶽則僞裝成夜晚散步的兄妹,在市場外圍通道和相鄰的老街徘徊。林溪全力運轉望氣術,目光掃過一排排緊閉的卷簾門和堆滿雜物的攤位。
突然,她目光一凝。在市場東南角,一個專賣仿古家具和舊木料的倉庫式攤位後門縫隙處,她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暗綠色氣絲,正緩緩飄出,與秦墨描述的妖氣吻合!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她同時看到了另一股“氣”——一股刻意收斂過、但仍顯淨的“真空”氣息,屬於沈青崖!他正從市場另一個方向,看似隨意地走向那個角落!
“哥!發現目標!東南角舊木料攤後門!沈青崖也往那邊去了!”林溪立刻通過改進過的傳訊符(秦墨提供的微型耳機式)低語。
“秦墨,目標東南角舊木料攤後門。溪溪,跟我來,保持距離,準備接應秦墨。”林嶽迅速下令。
三人悄無聲息地向目標區域靠攏。秦墨離得最近,他假裝對隔壁攤位的舊收音機感興趣,餘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個後門。門虛掩着,裏面沒有燈光,但妖氣更濃了。
就在沈青崖即將走到後門,伸手似乎要推門而入時,異變突生!
“吼——!”
一聲壓抑的、非人的嘶吼從門內傳來!緊接着,門板被猛地撞開,一道黑影踉蹌沖出!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身上纏繞着數條不斷扭動的漆黑藤蔓的中年男人!藤蔓深深扎入他的皮肉,如同血管般搏動,汲取着他的生機!男人表情痛苦扭曲,眼中閃爍着瘋狂與恐懼,看到沈青崖,仿佛看到救命稻草,嘶啞地伸出手:“救……救我……控制不住了……”
沈青崖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動作不慢,迅速掏出一張符籙拍向男人口,試圖壓制藤蔓。但那藤蔓異常狂暴,竟分出幾縷,反卷向沈青崖!
與此同時,倉庫內傳來更多窸窣聲和低吼,顯然不止一個被寄生者!
“動手!”林嶽當機立斷,不再隱藏,身形疾射而出,桃木劍直指那幾縷襲向沈青崖的藤蔓!
秦墨也同時發動,數張“破邪符”如同飛鏢般射向倉庫門口和那個被寄生男人身上的藤蔓部。
林溪緊隨哥哥身後,掌中青金色光芒亮起,準備淨化那些邪惡的植物。
沈青崖看到林嶽兄妹和秦墨出現,眼中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冷靜,配合林嶽的攻擊,手中符籙光芒更盛。
一場意外的遭遇戰,在舊貨市場昏暗的角落驟然爆發!妖藤、被寄生者、身份神秘的沈青崖、以及林嶽兄妹和秦墨……各方勢力,第一次在狹小空間內,發生了直接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