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深冬,像是一床浸了冰水的破棉被,死死裹着商都這座中原省會。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割,卷着街邊梧桐的殘葉,打着旋兒往城中村的犄角旮旯裏鑽。
城西的郭家胡同,是這片城中村最破的地界兒。一溜兒低矮的小平房,牆皮剝得露出裏頭的黃土,屋檐下掛着幾串凍得硬邦邦的紅辣椒,算是這灰撲撲的世界裏,唯一能瞧得見的亮色。最裏頭那間小平房,此刻正亮着一盞昏黃的15瓦燈泡,燈光透過糊着舊報紙的窗戶,在寒風裏抖抖索索,像隨時要滅的燭火。
屋裏,一股子濃重的草藥味混着汗味,嗆得人鼻子發酸。土炕上,江雪雁疼得渾身冒汗,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麻花辮散了,黏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她咬着牙,攥着炕沿上磨得發亮的木頭把手,指節因爲用力,泛出一種嚇人的青白。
守在炕邊的,是隔壁的王大娘。王大娘手裏攥着一碗紅糖水,看着江雪雁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又把碗往她嘴邊遞了遞:“雪雁啊,再忍忍,娃快出來了。喝口水,攢點力氣。”
江雪雁搖搖頭,疼得說不出話,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往下掉。她才二十歲,是西江省羅山縣那個小山村黨支部書記的小女兒。三個月前,她跟着那個叫吳建業的男人,千裏迢迢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吳建業是豫南省江北市的農村小子,黑瘦,精,眼睛裏透着一股子莊稼人沒有的活絡勁兒。他說他十三歲就揣着兜裏僅有的五塊錢,跑遍了豫南的山山水水,靠着倒騰山裏的苗木起的家。後來又瞅準了商都市政工程的風口,帶着幾個老鄉,包了些路邊種樹的小活兒,算是在城裏扎下了。
他說他沒結婚,說他看中了她這個黨支部書記家的姑娘,說等賺了大錢,就風風光光娶她回家,在商都買套大瓦房,讓她再也不用跟着爹娘在山裏刨食。
江雪雁信了。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兒,爹娘疼她,哥哥姐姐護她,沒見過世面,也沒受過委屈。她看着吳建業說起未來時,眼裏閃着的光,就覺得那是一輩子的依靠。她偷偷從家裏跑出來,沒敢告訴爹娘——她怕爹娘嫌吳建業是個農村小子,嫌他的生意不穩當。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落到這般田地。
她懷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吳建業卻開始躲着她。有時候一連好幾天不回來,回來也是滿身酒氣,身上還帶着一股子陌生的女人香水味。她問過,哭過,鬧過,可吳建業總是搪塞,說他忙,說他在談大生意,說等生意成了,什麼都依她。
直到半個月前,一個穿着時髦的女人找上門來,挺着個微微隆起的肚子,指着她的鼻子罵她“狐狸精”,她才知道,自己被騙了。
吳建業早就結了婚,家裏有老婆,還有個剛滿周歲的女兒。他說的沒結婚,說的娶她,全都是騙她的鬼話。
那天,江雪雁把屋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吳建業跪在地上,抽着自己的耳光,說他是一時糊塗,說他是真心喜歡她,說他會跟家裏的老婆離婚,說他會對她負責。
江雪雁看着這個滿嘴謊言的男人,突然覺得心都涼透了。她想回家,想回那個山清水秀的小山村,想撲在娘的懷裏哭一場。可她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把所有的話咽了回去。
她不能回去。她是黨支部書記的女兒,是村裏最出息的姑娘。她要是挺着個大肚子,灰頭土臉地回去,爹娘的臉往哪兒擱?哥哥姐姐在村裏還怎麼抬頭做人?
她只能留下來,守着這間漏風的小平房,守着肚子裏那個無辜的孩子,等着那個男人偶爾回一次家,丟下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哎喲!”一聲淒厲的痛呼,打斷了江雪雁的思緒。她猛地弓起身子,渾身的骨頭像是要散架一樣。王大娘見狀,趕緊放下碗,搓了搓手,湊到炕邊:“使勁!雪雁,使勁!娃的頭出來了!”
窗外的風更緊了,嗚嗚咽咽的,像是鬼哭。屋裏的燈泡晃了晃,險些滅了。江雪雁攥緊了王大娘的手,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一股力氣。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冬夜的寂靜。
王大娘的聲音帶着笑意,帶着鬆了口氣的欣慰:“生了!是個小子!是個壯實的小子!”
江雪雁癱在炕上,渾身脫了力,卻偏過頭,看着那個被王大娘用淨的舊布包着的小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眼睛還沒睜開,卻哭得格外有勁。
那一刻,所有的痛,所有的恨,好像都被這聲啼哭撫平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的小臉,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帶着一絲暖意的。
“可憐的娃啊……”王大娘把孩子抱到江雪雁身邊,嘆了口氣,“雪雁,給娃起個名字吧。”
江雪雁看着懷裏的孩子,看着他眉眼間,那一點點和吳建業相似的輪廓。她想起自己的家鄉,想起西江的水,想起豫南的山。她想起那個男人說過,他要在這座城市裏,打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像一枚印章,蓋在這片土地上。
“就叫……敬淵吧。”江雪雁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股執拗的勁兒,“吳敬淵。敬畏的敬,深淵的淵。”
她要他記住,人生在世,要心存敬畏,也要知道,深淵之下,未必沒有光。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寒風裹着雪粒子,灌了進來,吹得屋裏的燈泡又是一陣搖晃。
吳建業站在門口,身上穿着一件半舊的軍大衣,頭發上落着雪花。他的臉上,帶着幾分疲憊,幾分愧疚,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他看了一眼炕上的江雪雁,又看了一眼那個剛出生的孩子,從兜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放在炕邊的櫃子上。
“五十塊錢。”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我工地上還有事,先走了。”
江雪雁沒看他,也沒說話。她只是抱着懷裏的孩子,眼神定定地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沉沉的,看不到一點星光。
吳建業站了一會兒,見她沒吭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失落。他轉身,帶上了門,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裏。
門關上的那一刻,江雪雁終於忍不住,捂住臉,無聲地啜泣起來。
懷裏的吳敬淵,像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悲傷,哭得更響了。那哭聲,在這漏風的小平房裏,在這寒冷的冬夜裏,顯得格外清亮,格外倔強。
王大娘嘆了口氣,拿起炕邊的五十塊錢,數了數,又放了回去。她走到炕邊,給江雪雁掖了掖被角:“雪雁啊,別哭了。有了娃,子就有盼頭了。這錢,你收着,明天我去給娃買點粉。”
江雪雁點點頭,把臉埋在孩子的襁褓裏。她的眼淚,浸溼了那塊舊布。
她不知道,未來的子會有多難。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黨支部書記家嬌生慣養的小女兒了。她是一個母親,她要活下去,她要讓她的兒子,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屋頂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盞昏黃的燈泡上,像是要把這座城市,這座胡同,這間小平房,都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裏。
而炕頭上的那個小嬰兒,還在哭着。他的哭聲,像是一粒種子,落在了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夜色深沉,冬夜漫長。可總有一些東西,能熬過最冷的寒冬,在春天裏,開出花來。
江雪雁抱着懷裏的吳敬淵,漸漸止住了哭。她看着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神裏,漸漸生出了一股韌勁兒。
她想,等開春了,她就去擺個地攤,賣點針頭線腦。她想,等孩子大點了,她就去工廠裏找份活兒。她想,她一定能把吳敬淵養大,一定能讓他過上好子。
一定能。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