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剛歇,商都西郊的實驗中學門口,就擠滿了穿着藍白校服的學生。這所中學是市裏的重點,圍牆爬滿了碧綠的爬山虎,校門口掛着燙金的牌子,看着就比別的學校體面。
吳敬淵背着新書包,站在人群裏,渾身不自在。
這書包是吳建業買的,最新款的雙肩包,印着當時流行的灌籃高手圖案。開學前一天,吳建業突然找上門,拎着書包和一大包文具,非要送他來這所學校。江雪雁本來不同意,可架不住吳建業軟磨硬泡,說這學校師資好,能讓敬淵有個好前程。
“敬淵,在學校好好聽課,別跟人打架。”江雪雁站在他身邊,反復叮囑,“媽晚上來接你。”
吳敬淵點點頭,沒吭聲。他穿着媽給他洗得淨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可眼神裏,卻透着一股子和這校園格格不入的野氣。
他不喜歡這裏。
進了教室,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說話溫溫柔柔的。她讓吳敬淵做自我介紹,吳敬淵只是站起來,說了句“我叫吳敬淵”,就坐下了,惹得全班同學都偷偷笑。
接下來的子,更是印證了他和這所學校的“水土不服”。
上課鈴一響,老師在講台上講得唾沫橫飛,吳敬淵就在下面趴着睡覺。數學老師的函數題,語文老師的文言文,英語老師的ABCD,在他聽來,都像是催眠曲。他腦子裏想的,是院子裏的樹,是胡同口的小攤,是和董子毅一起追着跑的時光。
董子毅也在這所學校,分在隔壁班。他是個乖學生,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就往吳敬淵的教室跑。
“淵哥,今天數學老師留的作業你寫了沒?”董子毅湊到他桌前,小聲問。
吳敬淵抬起頭,打了個哈欠:“沒寫。那玩意兒有啥用?”
董子毅撓撓頭,也覺得那些公式定理沒啥意思,可他不敢不寫。他看着吳敬淵桌子上畫滿的小人兒,突然眼睛一亮:“淵哥,我發現個事兒。最近校門口的小賣部,賣那個遊戲卡,老火了!一放學,好多人擠着買。”
“遊戲卡?”吳敬淵來了精神。
他知道遊戲卡,就是那種在遊戲機裏的卡帶,能玩魂鬥羅、超級瑪麗。以前在郭家胡同,他見過有錢人家的孩子玩,羨慕得不行。
“對啊!”董子毅壓低聲音,“我聽他們說,一張卡帶能賣十塊錢呢!聽說批發市場那邊,進價才三塊!”
吳敬淵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三塊進,十塊賣,這中間的差價,可是實打實的利潤。他想起三年前,媽擺地攤賺的那點辛苦錢,想起舅舅臨走前說的“要賺大錢,才能不受欺負”,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走,放學去瞅瞅。”他拍了拍董子毅的肩膀。
那天下午,吳敬淵破天荒沒睡覺,熬到放學鈴一響,就拉着董子毅往校門口沖。
校門口的小賣部,果然圍了一圈學生。老板是個胖大叔,正忙得滿頭大汗,手裏拿着一沓花花綠綠的遊戲卡,吆喝着:“魂鬥羅!超級瑪麗!十塊錢一張!晚了就沒了啊!”
學生們擠來擠去,手裏攥着皺巴巴的零錢,吵着要買。吳敬淵擠在人群外,眯着眼看,心裏飛快地盤算着:一張賺七塊,要是一天賣十張,就是七十塊;賣一百張,就是七百塊!這可比擺地攤來錢快多了!
“咋樣,淵哥?”董子毅拽了拽他的衣角。
“靠譜。”吳敬淵點點頭,“明天去批發市場看看。”
第二天,兩人逃了下午的課,揣着董子毅攢的五十塊零花錢,坐公交去了城郊的批發市場。
那地方大得很,到處都是擺攤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雜着汽車的喇叭聲,吵得人耳朵疼。兩人穿梭在人群裏,找了半天才找到賣遊戲卡的攤位。
攤主是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看見兩個半大的孩子,眼皮都沒抬:“買啥?”
“遊戲卡,咋批發?”吳敬淵問。
攤主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聲:“小屁孩,批發得起嗎?最少五十張起批,三塊錢一張。”
吳敬淵心裏咯噔一下。五十張,就是一百五十塊。他和董子毅湊的錢,才五十塊,差了整整一百。
董子毅也慌了:“淵哥,咱……咱錢不夠啊。”
吳敬淵沒吭聲,盯着攤主的攤位看。他發現,攤位上的卡帶分兩種,一種是包裝精美的正版,一種是沒包裝的盜版,上面印着模糊的圖案。
“那盜版的呢?”他指着盜版卡帶問。
攤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子挺懂行啊。盜版的,一塊五一張,也是五十張起批。”
一塊五一張,五十張就是七十五塊。還是差二十五塊。
董子毅耷拉着腦袋:“要不……咱算了吧?”
“算啥算。”吳敬淵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市場外跑。
董子毅趕緊跟上:“淵哥,你啥去?”
吳敬淵沒說話,跑到市場門口的一個廢品收購站,指着自己身上的新書包:“老板,這個書包,能賣多少錢?”
收購站的老板瞅了瞅:“這書包挺新啊,十塊錢吧。”
這書包是吳建業買的,花了五十多塊。吳敬淵咬咬牙,把書包遞了過去:“行,賣了。”
董子毅急了:“淵哥!這是你爸剛給你買的!”
“別廢話。”吳敬淵接過十塊錢,又從兜裏掏出自己攢的十五塊零花錢,湊了二十五塊,加上之前的五十塊,剛好七十五塊。
他拉着董子毅,回到攤主的攤位,把錢拍在桌子上:“五十張盜版卡,打包。”
攤主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湊夠了錢。他聳聳肩,麻利地給他們裝了五十張卡帶。
兩人抱着一箱子卡帶,走出批發市場,太陽已經快落山了。董子毅看着懷裏的箱子,又看看吳敬淵空空的雙手,小聲說:“淵哥,你沒書包了,明天咋上學啊?”
吳敬淵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上學啥?咱現在是老板了!”
他抱着箱子,大步流星地往公交站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董子毅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突然覺得,淵哥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上學是爲了考大學,淵哥上學,好像是爲了闖天下。
回到家屬院,兩人把卡帶藏在董子毅家的儲藏室裏。晚上,江雪雁發現吳敬淵的書包沒了,問他咋回事。吳敬淵隨口編了個瞎話,說丟了。江雪雁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第二天一早,兩人揣着幾張卡帶,跑到學校門口的小巷子裏擺攤。
一開始,沒人敢買。畢竟是盜版卡,畫面模糊,還容易卡機。可架不住吳敬淵會吆喝:“魂鬥羅!超級瑪麗!五塊錢一張!比小賣部便宜一半!”
學生們一聽,都圍了過來。五塊錢一張,確實比小賣部便宜太多了。有人買了一張,回去一試,雖然畫面模糊,但能玩,頓時就傳開了。
沒一會兒,幾張卡帶就賣光了。
兩人攥着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賺了二十塊。
董子毅激動得臉都紅了:“淵哥!賺錢了!”
吳敬淵看着手裏的錢,心裏像是揣了一團火。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從那天起,兩人每天放學都去小巷子裏擺攤。吳敬淵負責吆喝、談價,董子毅負責記賬、收錢。遇到難纏的學生,吳敬淵就拍着脯說:“不好玩包退!”遇到找茬的小混混,吳敬淵就攥着拳頭瞪回去——他打架的狠勁,在這一片早就出了名,小混混們也不敢惹他。
生意越來越好,五十張卡帶,沒幾天就賣光了。兩人拿着賺來的錢,又去批發市場進了一百張。
吳敬淵的叛逆,也越來越明目張膽。他上課睡覺,下課擺攤,作業更是一字不寫。班主任找他談話,他左耳進右耳出。江雪雁知道了他擺攤的事,氣得哭了,罵他不務正業。吳敬淵卻梗着脖子說:“媽,自己賺錢,不偷不搶,咋就不務正業了?”
江雪雁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抹着眼淚嘆氣。
吳建業也知道了這事,他不僅沒生氣,反而挺高興,給了吳敬淵兩百塊錢,說:“小子有出息,隨我。”
吳敬淵沒要他的錢。他覺得,自己賺的錢,花着才踏實。
子一天天過去,天氣越來越冷,轉眼就到了放寒假的時候。
那天,兩人坐在董子毅家的儲藏室裏,數着攢下來的錢。一沓沓皺巴巴的零錢,堆在桌子上,足足有三千塊!
董子毅看着那堆錢,眼睛都直了:“淵哥……三千塊!咱……咱賺了三千塊!”
吳敬淵也看着那堆錢,心裏翻江倒海。
三千塊。在1997年的商都,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媽擺地攤,一年也賺不了這麼多。
他拿起一沓錢,塞進董子毅手裏:“這是你的,分你一半。”
董子毅愣住了:“我……我不要這麼多。”
“拿着。”吳敬淵看着他,眼神認真,“咱倆是兄弟,有福同享。”
董子毅看着手裏的錢,眼眶有點發熱。他點點頭,用力嗯了一聲。
吳敬淵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着外面飄起的雪花。
他想起三年前,搬進這個家屬院的那天,舅舅說的話。他想起媽說的“人窮志不窮”。他想起自己在郭家胡同打架的子,想起在批發市場賣書包的瞬間。
三千塊,是他的第一桶金。
也是他創業之路的,第一個腳印。
他攥緊了拳頭,心裏暗暗發誓:他要賺更多的錢,要讓媽過上好子,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裏的月季花,早就被凍得沒了葉子。可吳敬淵知道,等明年開春,那些花,一定會開得比往年更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