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深圳,秋老虎依舊肆虐,華強北電子市場裏人聲鼎沸,熱浪裹挾着電子產品的塑料味、汗液味,蒸騰成一股充滿野心與焦慮的氣息。吳敬淵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裏面裝着精密元件的樣品和檢測報告,額頭上的汗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淌,浸溼了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這是他第三次來深圳,目的不是找老夥伴劉老板,而是想對接一家名叫“鼎盛科技”的大型供貨商。
這家供貨商是陳教授的學生推薦的,據說手裏握着國際頂尖品牌的高端元件代理權,供貨量足、質量穩定,要是能達成,不僅能解決華星電子等大客戶的批量訂單需求,還能借此打入華南地區的高端市場。吳敬淵做了不少準備,提前通過傳真發了意向,也確認了對方的辦公地址,卻沒料到,這場滿懷期待的洽談,會變成一場裸的羞辱。
鼎盛科技的辦公地點在一棟高檔寫字樓裏,玻璃幕牆反射着刺眼的陽光。吳敬淵走進大廳,被穿着制服的保安攔住了:“請問您有預約嗎?找誰?”
“我找張總,預約過的,我叫吳敬淵。”他挺直脊背,盡量讓自己的普通話聽起來沉穩些。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裏帶着輕視,拿起電話確認後,才不情不願地放行。電梯裏,吳敬淵下意識地擦了擦帆布包上的灰塵,又理了理襯衫的袖口——他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帶着審視,那些穿着西裝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誤入的異類。
張總的辦公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深圳的繁華街景。一個穿着昂貴西裝、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夾着一支雪茄,旁邊站着西裝革履的助理,門口還守着一個身材高大的司機,氣場強大得讓人喘不過氣。這就是鼎盛科技的老板張鼎盛。
“你就是吳敬淵?”張鼎盛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吳敬淵,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語氣裏滿是傲慢。
“張總,您好,我是商都南方電子的吳敬淵,這是我們的樣品和檢測報告。”吳敬淵連忙遞上帆布包裏的東西,指尖因爲緊張有些發白。
張鼎盛連看都沒看,只是擺了擺手,助理上前接過,隨意地放在一邊。“小夥子,你知道我這兒是什麼地方嗎?”張鼎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煙圈,“鼎盛科技的都是上市公司、外資企業,最小的訂單也是百萬級別。你一個從內地小城來的個體戶,背着個破包就想跟我?”
吳敬淵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反駁道:“張總,我們的產品質量絕對沒問題,華星電子都是我們的客戶。”
“華星電子?”張鼎盛嗤笑一聲,“不過是個小外資廠罷了。再說,就你這派頭,連個像樣的公文包都沒有,穿得跟個送貨的似的,誰信你能拿出穩定的供貨能力?我看你還是回去好好練練,什麼時候像個做生意的樣子了,再來找我吧。”
助理也在一旁附和:“吳先生,我們張總理萬機,沒時間跟小商戶浪費時間,請你走吧。”
“你們不能以貌取人!”吳敬淵攥緊了拳頭,心裏又氣又急,“生意看的是產品和實力,不是穿什麼衣服!”
張鼎盛臉色一沉,對司機使了個眼色:“把他請出去。”
司機上前一步,語氣強硬:“先生,請你離開,不然我不客氣了。”
吳敬淵被硬生生“請”出了辦公室,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張鼎盛和助理正對着他的背影冷笑。走出寫字樓,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冷,手裏的帆布包重得像灌了鉛。剛才的羞辱像針一樣扎在心上,張鼎盛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像樣的公文包”“穿得跟個送貨的”“小商戶”,每一個字都讓他難堪至極。
他在街邊的台階上坐了很久,帆布包放在身邊,裏面的樣品仿佛也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想起自己這大半年的忙碌,以爲靠着質量和價格就能闖天下,卻沒想到,在真正的高端市場裏,除了產品,外在的實力、專業的派頭、系統的管理能力,同樣重要。他連市場調研都做得不夠充分,不知道鼎盛科技的門檻,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形象會成爲的阻礙;他連一個像樣的團隊都沒有,孤身一人來談百萬級別的,難怪會被人輕視。
更讓他焦慮的是,這次來深圳,他不僅沒談成,還提前從劉老板那裏進了一批高端精密元件,花了五萬塊——這是店裏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原本打算如果和鼎盛科技談成,就用這批貨打通華南市場,可現在黃了,這批貨要是砸在手裏,店裏的資金鏈就會徹底斷裂。
董子毅的電話打到了寫字樓樓下的公用電話亭,語氣裏滿是擔憂:“淵哥,你跟張總談得咋樣了?劉老板說貨已經發了,咱店裏的賬上只剩兩千塊了,要是這批貨賣不出去,下個月的房租和工資都沒法發了。”
“談砸了。”吳敬淵的聲音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失落,“子毅,我太急功近利了,沒做好市場調研,也沒意識到自己的不足,現在這批貨,麻煩大了。”
董子毅愣了一下,隨即安慰道:“淵哥,你別着急,咱慢慢想辦法。這批貨質量好,肯定能賣出去的。實在不行,咱就降價處理,總能收回點本錢。”
“不能降價。”吳敬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端貨降價會砸了咱的口碑。子毅,你守好店,我在深圳再找找其他渠道,一定把這批貨賣出去。”
掛了電話,吳敬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羞辱和焦慮沒有打垮他,反而讓他清醒過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蠻了,必須學會市場調研,學會團隊管理,學會包裝自己,才能在高端市場立足。
他沒有再盲目找大公司,而是回到華強北電子市場,找到之前認識的河南老鄉趙老板。趙老板在深圳混了多年,人脈廣,對市場行情也熟悉。吳敬淵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他,還拿出樣品:“趙哥,這批貨都是原廠正品,質量沒問題,就是我現在沒渠道賣出去,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趙老板接過樣品看了看,又聽了他的經歷,嘆了口氣:“敬淵,你這孩子有沖勁,但太急了。張鼎盛那人眼高於頂,只看派頭和規模,你現在確實不適合跟他。不過你這貨沒問題,我認識幾個做外貿的朋友,他們正好需要一批高端精密元件,出口到東南亞,我幫你問問。”
吳敬淵喜出望外:“謝謝趙哥,只要能賣出去,價格好商量。”
趙老板笑了笑:“你這貨質量好,價格公道,肯定有人要。不過我得提醒你,以後再談,別再背着個帆布包跑了,買套像樣的西裝,印點正規的名片,再帶個技術人員,顯得專業點。還有,市場調研一定要做足,知道對方的需求和門檻,才能有的放矢。”
吳敬淵點點頭,把趙老板的話記在心裏。接下來的幾天,他跟着趙老板跑遍了深圳的外貿公司,帶着樣品和檢測報告,耐心地介紹產品的優勢。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急於求成,而是認真傾聽客戶的需求,解答他們的疑問,遇到不懂的技術問題,就打電話請教李建軍。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五天,一家名叫“遠航外貿”的公司終於同意訂貨。老板王姐是個爽快人,看着檢測報告,又測試了樣品,笑着說:“吳老板,你這貨確實不錯,價格也合理,我先訂三千塊,要是好用,以後長期。”
三千塊高端精密元件,進價五十塊,賣八十塊,一塊淨賺三十塊,這一單就淨賺九萬塊!不僅收回了五萬塊的本錢,還賺了四萬,徹底解了店裏的燃眉之急。
籤完合同,王姐看着吳敬淵,意味深長地說:“吳老板,你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好的貨源和眼光,很難得。但做生意,三分靠產品,七分靠經營。你得有自己的團隊,有正規的公司,有專業的形象,才能走得更遠。”
吳敬淵重重地點頭:“王姐,您說得對,我已經知道自己的不足了,以後會慢慢改進的。”
離開遠航外貿,吳敬淵沒有立刻回商都,而是去商場買了一套像樣的西裝,一雙皮鞋,還印了正規的名片,上面印着“南方電子負責人 吳敬淵”。他站在商場的鏡子前,看着鏡中穿着西裝、身姿挺拔的自己,心裏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因爲外在的不專業而被人輕視,他要建立自己的團隊,規範公司管理,做真正專業的生意人。
九月底,吳敬淵帶着合同和貨款,坐上了回商都的火車。火車緩緩開動,他看着窗外的風景,心裏沒有了來時的焦慮和急躁,多了幾分沉穩和堅定。這次深圳之行,雖然遭遇了羞辱和挫折,卻讓他徹底醒悟——生意的成功,從來不是靠單打獨鬥和一腔熱血,而是靠市場調研的精準、團隊管理的規範、專業形象的塑造,以及不斷學習的能力。
回到店裏,董子毅和李建軍、張小梅早就等在門口。看到吳敬淵平安回來,還帶來了大訂單的好消息,董子毅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拍他的肩膀:“淵哥,你太厲害了!俺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吳敬淵笑了笑,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認真地說:“子毅,李師傅,張姐,這次深圳之行,我學到了很多。我們不能再滿足於現狀了,必須盡快注冊公司,規範管理,招聘更多專業人才,還要好好做市場調研,這樣才能在高端市場站穩腳跟。”
李建軍點點頭:“吳老板說得對,專業的團隊和規範的管理,是做大做強的基礎。我以前在廠裏,就深知管理的重要性。”
張小梅也說:“吳老板,我可以負責市場調研和客戶維護,之前學的物流管理知識也能用上。”
吳敬淵看着身邊的夥伴,心裏充滿了力量。他知道,這次的挫折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他要帶着團隊,彌補自己的不足,不斷學習,不斷成長,抓住時代的機遇,把南方電子做成真正的專業公司,在電子產業的浪中,乘風破浪,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