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7年,建安年間。
漳水河畔,鄴城郊外。
一位少年被衆人環繞,從容立於水邊。
“稱象之法,可分三步——”
他聲音清朗,姿態從容。
“先將象引至船中,標記船身沉水之痕。”
“再將象牽下,往船上堆置石塊,直至船沉至先前標記之處。”
“最後將石塊逐一稱重,相加之和,即爲象重。”
四周頓時響起陣陣贊嘆。
“沖公子智思絕妙,實非尋常!”
“五歲能詩,七歲通辯,果真是天縱奇才!”
少年面含淺笑,神情坦然,仿佛這些稱贊不過是微風拂耳。
——方才險些說漏了……幸好無人察覺。
這少年正是曹第七子曹沖。
他此世雖爲孩童之身,卻帶着前世的記憶,因而比起史上記載的那位神童,更多了幾分早慧與從容。
今東吳遣使來朝,貢上一頭巨象,便有了眼前這一番稱象之舉。
方法雖是沿襲歷史上“曹沖稱象”
的典故,但他本人倒也並非只靠先知的便利。
自懂事起,他便察覺自己有過目不忘之能,所見所聞皆可深刻印記,隨時回想皆清晰如初。
正默想間,一陣暢然大笑傳來。
不必轉頭,曹沖也知道是父親又要借機誇耀了。
果然,曹將他拉到身旁,環顧左右朗聲道:“此兒敏悟絕倫,肖我當年!曹氏後繼有人矣!”
話雖如此,曹雖屢在言談間流露寄望,卻始終未正式立嗣。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在諸多公子中,曹對曹沖的偏愛最爲明顯。
曹轉向東吳使者,揚眉問道:“吾兒已解稱象之題,使者可還有疑問?”
使者忙躬身道:“公子大智,外臣心悅誠服。”
“回城!”
曹一揮袖,“宴席已備,今當盡歡而散!”
衆人簇擁着曹父子,聲勢浩蕩返回鄴城。
隊尾處,另有三人並肩而行。
一人面生淡黃須髯,低聲道:“二哥,那小子又占盡風頭。
父親眼中,似乎唯他一人。”
身旁另一人也附和:“世子之位,本該屬二哥才是。”
被稱作二哥的男子肅容喝止:“休得妄言。
沖弟年幼,多得疼愛也是常理。”
可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平之色,卻透露了真實心緒。
此三人正是曹丕、曹彰與曹植。
歷史上兄弟間本有隙爭,今生卻因曹沖過於耀眼,反而讓這三位同母兄弟生出同氣連枝之感。
有了這位“神童”
弟弟在前,他們之間的競爭之勢,竟悄然化爲無形,轉而形成某種默契的聯合。
城中宴廳,酒肴漸酣。
曹放下酒杯,朝東吳使者淡然望去:“使者遠道而來,應不只爲獻象吧?”
使者離席一禮:“司空明鑑。
我主願與司空結爲姻親,永固盟好,伏請司空斟酌。”
此時的中原北部已盡數歸於曹氏麾下,即便是關隴地帶,雖未直接管轄,各方勢力亦皆已宣誓效忠,以附庸之姿態向曹稱臣。
西征隴右?曹此刻並無這般打算,畢竟先前官渡交鋒之際,西北諸將並未從中作梗。
如今曹的目光,已無聲移向南方疆域,甚至萌生了進擊荊襄的意圖。
若能與江東結爲姻親,縱使不能使其出兵相助,至少可令其無法同荊州聯合。
想到此處,曹心頭一振,愈發覺得同孫氏聯姻實爲良策。
“既然吳侯有此美意,曹某亦不願辜負江東誠意,此事便應下了。”
曹當即表態。
江東來使聞言喜形於色,此番使命可謂圓滿達成,連忙躬身謝道:“拜謝司空成全。”
隨即又小心詢問:“不知司空屬意哪位公子……”
曹目光掃過席間諸子,次子曹丕早已婚配,依序正該輪到三子,便開口道:“我兒曹彰……”
曹彰聽父親點到自已,當即離席起身,昂然挺立,顧盼間自帶英氣。
然而曹話音未落,緊挨他坐着的曹沖忽然探出腦袋:“我!父親也給孩兒討個媳婦吧!”
(第【2】回 稚齡締約!新婦竟是弓腰姬?(新人作品求支持)
“你?”
曹挑眉看向身側的幼子,心中好笑:這小家夥才多大年紀,就惦記起娶親之事了?
“正是孩兒。”
曹沖認真點頭,再次表明心意。
曹不禁失笑:“你年歲尚小,談婚論嫁爲時過早,此次先讓你三哥成家,你後再說罷。”
“父親此言差矣。”
曹沖連連搖頭,“父親方才不是誇贊孩兒‘英果類父’麼?”
接着他壓低嗓音道:“回想當年,父親與那袁本初年少時,不就曾跑去偷攬人家新娘子……唔唔!”
話未說完,曹已伸手掩住他的嘴,低聲喝斥:“頑皮孩兒,滿堂賓客都在此處!”
曹沖被捂住嘴,仍朝父親眨了眨眼,又望向江東使者,用意不言自明。
“你這小子!”
曹故作嚴厲地瞪他一眼,卻並無半分怒意。
家中兒郎多畏懼他這個嚴父,唯獨天資最敏的曹沖不同,敢同他說笑玩鬧,卻又懂得掌握分寸。
譬如方才提及父親舊事,曹沖便只悄聲耳語。
實際上唯有曹能聽清內容,座下衆臣只見父子二人湊近低語,並不知所談爲何。
見被這小兒子“將了一軍”
,曹轉念便改了主意,指着曹沖向使者道:“我家沖兒才,你方才也已目睹,若是與他聯姻,你以爲如何?”
江東使者何等機敏,自然看出曹對幼子的偏愛,趕忙應道:“若能嫁與沖公子,實爲天下女子之幸。”
不愧是往來諸侯間的使臣,言辭圓轉,皆是玲瓏人物。
只是如此一來,卻令曹彰僵在席間。
原本昂首挺的曹彰此刻怔立原地,頗有幾分無措。
曹丕見弟弟尷尬,伸手將他拉回座位。
“既無異議,這門親事便定下罷。”
曹出言定調。
“遵命……”
“且慢。”
江東使者剛要應承,曹沖又言道:“卻不知江東欲以何人爲嫁?”
“我主堂兄孫賁膝下有一女,性情溫良……”
“且住。”
曹沖抬手止住對方話語,“旁系宗女恐怕不合身份,莫非是輕視我曹沖?或是輕視我父?”
“外臣不敢!”
使者慌忙伏地告罪,“絕無此意!”
當今天下以曹勢力最盛,唯有結好,焉能開罪?若非爲此,使者亦不會前來提親。
面對曹沖的詰問,使者只得連連請罪。
“吾兒言之有理。”
曹冷哼一聲,“欲以旁支之女配我曹家嫡子?我倒要問問,孫仲謀究竟有多少誠意?”
“司空明鑑!”
使者急聲解釋,“實在是孫氏一族除孫賁之女外,並無適齡女子,方作此議,萬望司空海涵。”
曹神色淡漠,喜怒難辨。
曹沖卻笑道:“何必拘泥於適齡?我本也年幼,何須急於求娶年歲相當者?”
“那沖公子的意思是……”
“嚐聞吳侯有一胞妹,不知芳齡幾許?”
曹沖終是道出來意。
什麼孫賁之女?他從未聽說。
既然江東主動聯姻,豈能錯過迎娶孫尚香的機會?難道要留給那大耳劉備?
“我主之妹,年歲與沖公子相仿……”
使者遲疑答道。
“如此正好!”
曹揚袖道:“孫文台亦是一代豪傑,昔討伐董卓時與我頗有交誼,他的女兒配我曹的兒子,正是相當。”
當年關東聯軍討董,真心實意出兵者不過二人:一爲曹,一爲孫堅。
前者屢敗於西涼鐵騎,後者則長驅直入,屢破敵陣。
“此事關系重大,外臣不敢擅作主張……”
“哼!”
曹一掌拍在案上,“難道孫權那小輩,還敢回絕我曹孟德不成?”
“司空息怒!我主定然不會推拒,容外臣速返江東稟報,定給司空一個滿意回復。”
“這便妥了。”
曹見目的達成,轉首看向兒子,眼中透出幾分得意,仿佛在問:如何?爲父可還威風?
曹沖自然領會,立即豎起拇指,稱贊道:“父親神威,無所不克!”
曹捋須而笑,心中暢快至極。
卻隨即意識到這番贊揚之詞似乎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罷了,何必細究,表面聽着順耳便好。
能得到這小子一句誇獎本就不容易。
“樂舞不必停。”
談定了事情,曹舉杯致意,席間一派歡融景象。
然而幾家歡樂幾家愁。
“可恨的混賬!”
面色泛黃的曹彰咬緊牙關,拳頭捏得格格作響。
他方才聽得明白,原本父親是要將婚事許配給他,曹彰甚至已經站起身準備謝恩,沒料到曹沖竟半路了進來。
不僅快到手的妻子被橫刀奪走,自己還像個癡人般當衆出醜,簡直是顏面盡失。
曹彰只覺得額上仿佛被烙印了什麼,心頭怒火翻騰,幾乎想立刻沖上前去將曹沖痛揍一番。
“三弟暫且息怒,這總是父親的安排。”
向來善於忍耐的曹丕低聲勸道,“宴席之間切莫失態,否則只會令父親不悅。”
“奪妻之仇,豈能輕忘!”
曹彰強壓着憤恨,“這筆賬,後必當討還!”
*
第宴飲持續甚久,待到散去時,天色早已昏沉。
衆人陸續離開,曹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後苑。
剛要踏入自己住處,卻被一名仆役攔了下來。
“沖公子。”
曹沖抬頭看去,原來是專爲曹照料馬匹的鞍夫。
他自己也有一匹常騎出門遛彎的小馬,因此與這人頗爲熟悉。
何況在這司空府裏,幾乎沒有曹沖不認得的面孔。
那種近乎異常——甚至可說病態的記憶力,讓曹沖但凡見過一次,便再不會忘記。
“怎麼了?”
曹沖點頭回應。
“求沖公子救命,請隨小人來一趟。”
鞍夫聲音發顫地懇求。
“帶路吧。”
曹沖並未推拒。
兩人快步來到馬棚,鞍夫從倉房裏取出一副馬鞍,哀聲道:“求公子救小人一命!”
曹沖細看之下,發現父親那副鑲金綴玉的華貴馬鞍,邊緣已被啃咬得破爛不堪,顯然是老鼠所爲,頓時明白了鞍夫的處境。
這事若讓曹知曉,鞍夫定然性命難保。
別看曹在曹沖面前總是慈愛模樣,那也唯獨對他如此;對外,曹從來是果決狠厲之人。
至於鞍夫爲何來找曹沖這位公子求助,倒也不稀奇。
曹沖從小便心地仁厚,從不苛待下仆。
甚至常和他們說笑閒聊,因此下人們自然都喜愛這位善良的沖公子。
尤其是沖公子聰慧過人,每逢他人遇上難題,總能想出法子輕易化解。
久而久之,府中仆役但凡遇到麻煩事,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向曹沖公子求援或說情。
“此乃司空心愛之物,若知曉了絕不會饒恕小人,求公子救救我。”
鞍夫說罷便跪下連連叩首。
“好了。”
曹沖擺手道,“小事一樁,你且寬心。
明拿着這馬鞍主動去向父親認錯,我保你平安無事。”
鞍夫聽罷神色猶豫,主動向曹坦白,豈非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