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於對曹沖公子的信任,他還是決定賭上一回,叩首道:“多謝沖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此番若能僥幸得活,後定爲公子效勞報答。”
“起來吧。”
曹沖擺擺手,轉身離去。
回到住處,曹沖讓侍女找來一套質料最佳的衣衫。
不多時,侍女捧來一襲華服,那是曹往賞賜給曹沖的上好蜀錦所制,繡滿繁麗紋樣。
曹沖平時並 ** 着,唯有特定場合才會換上這件衣裳。
“替我取把剪子來。”
“是。”
侍女應聲退下,不久便取來一把銅剪。
“哎呀!”
侍女輕呼,“公子怎將衣裳剪破了?”
曹沖並未答話,仍低頭專心裁剪,原本完好的衣料漸漸變得殘破不堪。
若此時鞍夫在場,或許會察覺,曹沖剪出的缺口竟與馬鞍上老鼠啃噬的痕跡完全一致,不差分毫!
明明是剪出的破洞,但任誰看了,恐怕都會以爲是鼠咬所致。
無他,曹沖早已將馬鞍上鼠噬的印跡深印腦中,此刻正用剪子一絲不苟地重現出來。
費了一炷香的時間,完成後曹沖額角已沁出汗水——憑借超凡記憶復原細節,對心神也是不小的耗損。
況且曹沖並不擅女紅,只能緩慢細致地推進,確實頗費精神。
侍女取出手絹,輕輕爲自家公子拭去汗珠,臉上帶着幾分憐惜,“公子,這未免太過可惜了。”
曹沖微微一笑:“若能救人一命呢?”
“咦?又是哪個糊塗家夥惹了事來求公子?”
侍女對此早已習以爲常。
這些年裏,府中哪個下人沒曾求助過公子呢?
“鞍夫老薛,一時疏忽,讓老鼠啃了父親的馬鞍,方才尋到我這裏。”
曹沖隨口解釋,隨即起身,“我去見父親,你記得莫要聲張。”
“奴婢明白。”
侍女應下,待曹沖離開後,將剪下的碎布收拾淨。
*
書房內。
宴席散後,曹便獨坐書房中沉吟。
用七年時光兼並、消化河北之地,曹如今實力之盛已遠非昔袁紹可比。
既至此境,他自然開始思索下一步——兵鋒所向,究竟該指向何方?
“篤、篤、篤……”
叩門聲響起,仆役隨後通傳:“司空,郭祭酒求見。”
“讓他進來。”
曹未作猶豫,自不會將郭嘉拒之門外。
片刻,郭嘉步入房中,向曹行禮。
曹一擺手,問道:“奉孝此來何事?”
第【4】章 謀議·南圖與北征
郭嘉唇角微揚,拱手言道:“主公不妨稍待,待幾位同至再敘。”
片刻功夫,荀彧、荀攸、賈詡、程昱相繼入內。
曹見狀挑眉:“莫非諸位早有約定?”
五人皆稱巧合,並無事前商議。
“既如此,何以同至?”
曹饒有興致。
“主公允諾江東婚事,恐意不在婚聘吧?”
郭嘉含笑相詢,“此番當真僅爲沖公子締緣?”
此五人素稱曹公腹心,常能窺其機微。
此番聯姻江東背後深意,皆被五人察覺。
“終究瞞不住諸位。”
曹展顏,“既然齊聚,便共商大計。”
他斂容正色:“今河北已定,荊襄劉表年邁昏聵,正可圖之。
允婚江東,實爲防我南征時荊、吳聯結。
昔孫堅殞命荊州,今曹孫結親,孫劉之合自難成矣。”
一樁婚事便絕兩方合勢,曹謀局可謂精妙。
荀彧率先應和:“主公思慮周詳,此策甚妥。”
荀攸、程昱、賈詡亦相繼附議。
唯郭嘉靜默不語,衆人目光遂聚其身。
“主公此策雖善,嘉卻另有拙見。”
曹抬手:“願聞奉孝高論。”
“不敢。”
郭嘉稍作謙辭,繼而道:“愚以爲南征之前,當先肅清北患,以絕後顧之憂。”
“北患?”
曹疑道,“袁氏已平,河北盡收,何患之有?”
郭嘉搖頭:“袁紹二子北逃,野草未除,蔓猶存。”
他以掌爲刀凌空一劃:“當盡絕禍苗。”
見曹凝神,郭嘉續言:“袁紹曾有恩於烏桓,兼有姻親之聯。
今二子北投,若借胡騎之勢,必成大患。
且袁氏久撫河北,民心猶系。
倘其聯胡南犯,趁虛而動,河北響震,恐成大擾。”
稍頓,他又道:“故嘉以爲當北擊烏桓。
一則可絕袁氏餘燼;二則掃邊患以安幽冀;三則免南征時腹背受敵。”
郭嘉言畢,曹默然深思。
程昱忽揚聲諫阻:“主公不可!袁氏遺子如喪家之犬,焉能復起?烏桓,豈會因舊情傾力相助?若遠征塞北,勞軍耗資,僅逐二子,實非良策。
邊關遣將鎮守足矣,胡人未必敢犯。
且大軍北征,許都空虛,劉備若鼓動劉表來襲,恐生巨變!”
曹聽罷面露躊躇:“仲德所言…亦有理。”
程昱身形魁偉,即便席坐亦顯卓然。
此人文武兼資,曾授將軍職,昔力主誅劉備而未果。
此刻郭、程二人再持異見:郭嘉慮烏桓爲南征之患,程昱憂劉備乃北征之危。
往處置劉備時,二人已相左一次,曹終從郭嘉之議。
“不然。”
郭嘉從容駁道,“劉備斷不敢動兵,實無此力。
劉表非但不受其煽,反將制之。
劉備寄居荊州,若擅攻許都,乃爲劉表招禍,劉表必加約束。
況劉表爲人…”
他看向曹:“主公深知,此坐談空論之士,安有出征膽魄?”
曹撫須稱是:“確然!昔擊呂布、戰官渡,彼皆作壁上觀,守戶之大耳。”
言至此,曹復又傾向北征,然荀彧忽啓唇欲言。
五
荀彧執掌內務,深知糧秣之艱,此刻起身陳言:“明公,並州方定,秋收未至。
烏桓僻處北疆,轉運艱難。
若師老兵疲,恐非社稷之福。”
荀攸隨即拱手:“塞外荒蕪,風雪肆虐。
若糧道斷絕,三軍危矣。”
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曹目光轉向末席的賈詡。
這位謀士只吐出四字:“時機未至。”
滿堂僅郭嘉主戰。
曹指節輕叩案幾,沉吟道:“容後再議罷。”
心底那簇出征的火苗,卻在衆人反對聲中暗暗燃燒。
暮色漸沉,衆臣行禮告退。
忽聞廊下環佩叮當,少年錦衣拂檻而入——
第 “夜半喧譁,成何體統?”
曹佯怒蹙眉,眼底卻無半分苛責。
曹沖笑嘻嘻捧起半幅錦袍:“庭中鼠輩猖狂,毀了新裁的春衫。”
“這等瑣事也來叨擾?”
曹揮手似驅雀,“明讓織室重新裁制便是。”
少年正欲告退,忽被叫住。
“喚你幾位兄長前來。”
燭火躍動間,曹忽生念想:何不以軍國大策試兒輩中丘壑?
不多時,四子魚貫入殿。
曹丕肅立左首,曹彰虎目炯炯,曹植廣袖飄然,曹沖侍立末席。
五位謀士則列坐右廂,如觀棋局。
“河北雖平,袁氏餘孽北投烏桓。”
曹徐徐展開輿圖,“若爾等執政,當先定荊襄,還是北伐絕域?”
他刻意隱去群臣爭議,只留白絹待丹青。
長子曹丕冷汗微沁:“兒……尚需斟酌。”
曹彰聞言按劍:“給兒三萬鐵騎,定將二袁首級懸於鄴城門!”
滿座莞爾。
曹撫掌大笑:“虎父無犬子!”
笑意未達眼底——勇將易得,明主難求。
曹植揮袖傲然:“窮寇逃竄荒蕪之地,何異釜底遊魂?”
最後那道清亮童音斬開滿室沉寂:“當伐。”
曹指節驀然收緊,面上仍如古井無波,轉而睨向曹丕:“汝弟皆已明志,長子猶在徘徊?”
“遠征耗損國本……宜暫緩。”
曹丕垂首。
燭花啪地爆響。
曹緩緩環視四子:“諸卿多言不可戰,惟奉孝力主北征。”
曹丕眼風掃向謀士席,唇角隱現鬆馳;曹彰憤然扭頭;曹植漫卷衣帶把玩玉佩;惟最幼者靜立如深潭,不見漣漪。
其實縱使幼子此刻雀躍歡呼,在那雙深邃眸中,怕也會化作慧黠靈動罷。
偏心二字,原就是不講理的。
在審視了一番衆人的反應後,曹再度開口:“眼下,你們可願修正先前的見解?”
他將朝中衆臣的議論轉述給四人,又一次征詢他們的想法,意圖試探他們是否會因此動搖。
此次依然由最年長的曹丕起頭。
“父親,既然多數大臣皆不贊同,想來此事確有欠妥之處,兒臣維持原意。”
曹丕如是回答。
在他看來,僅有郭嘉一人極力主張出兵。
這意味着荀彧、荀攸等重臣均不看好此戰,估計戰事本無從發起,因而曹丕堅持己見,保持反對出征的立場。
曹神色未動,內心已爲曹丕貼上了“從衆”
的標記。
因爲曹丕並未陳述不出兵征討烏桓的緣由,僅因臣僚普遍反對便認定此事不妥。
身爲君主,曹本能地抗拒被臣子們的意見所左右,故而對曹丕的態度不甚滿意。
“打!不服便打!”
曹彰粗聲嚷道:“兒臣願領五萬兵馬……”
“行了行了。”
曹直接抬手打斷,心下暗嘆自己多此一舉,竟問這莽夫。
曹彰的回答同樣毫無建樹,未提出任何出兵理由,只是魯莽地叫囂開戰。
“兒臣初衷不變,縱使朝臣皆勸出征,兒臣亦不改心意。”
曹植從容陳述道:“袁紹尚非父親敵手,何況其子?二人後只能龜縮塞外苟存,再無力覬覦河北之地。”
曹暗自頷首,曹植給出了不出兵的理由,且未受外界言論影響。
然而……曹植的看法與曹心中所想相背。
曹內心實盼此戰能成,不僅爲袁氏二子,更爲解決烏桓邊患。
因此,曹對曹植的 ** 態度頗爲贊許,卻對其具體意見並不認同。
最終,曹的目光再度落到曹沖身上,發問:
“沖兒,你有何見解?可會更改心意?”
【曹沖是否會改變主意?答案自然是不會,正確抉擇早已了然於。
“郭嘉”
“烏桓”
二詞入耳,曹沖當即想到“遺計定遼東”
之典。
此戰曹必定會打,且郭嘉將在此途中病逝,令曹痛失一位股肱之臣。
“兒臣仍主戰!”
曹沖斬釘截鐵道。
見愛子未改初衷,曹面上浮現笑意。
曹丕見狀心頭一沉,隱約感到情勢不妙。
“那沖兒且說,爲何非要打這一仗?”
曹追問,“須知朝中多數人不看好遠征烏桓,你的理由何在?”
“因爲烏桓絕料不到我軍會主動出擊。”
曹沖給出緣由。
接着說道:“烏桓遠居塞外,素來是他們來去如風、南下侵擾漢地。”
“此次父親若主動發兵,正是攻其無備,必能出其不意,克敵制勝。”
“況且烏桓不除,邊患永無寧,後或將牽制父親南下大計,故必須鏟除。”
曹後必將南征,否則何來赤壁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