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年,長安城西,天現異象。
鍾鴻帶着兩個結拜兄弟,從隕石坑裏爬出來時,看見的是突厥狼騎劫掠大唐邊民的修羅場。
“大哥,咱這是…穿越了?”三弟王義山攥緊路邊撿的柴刀。
二哥梁慶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按《唐書》記載,貞觀二年確有突厥入寇……”
鍾鴻折斷一截枯枝,在沙地上畫出等高線:“別慌。既然來了——”
遠處村莊濃煙滾滾,婦人哀嚎刺破暮色。
三人對視一眼,抓起手邊最像武器的物件。
“——就先教這些古代人,什麼是現代戰爭。”
貞觀二年,初冬。
長安城西三百裏,隴山餘脈在此已化作平緩的丘陵,像大地疲倦了拱起的脊背。天色是一種渾濁的鉛灰,低低壓着枯黃草尖和的褐色土地。風不算烈,但刮過時帶着硬的哨音,卷起沙土,打在光禿禿的灌木枝上,簌簌作響。遠遠近近,散落着些低矮破敗的土坯房,不見炊煙,也少人聲,偶爾幾聲烏鴉啞叫,更添蕭瑟。
這裏是大唐的邊疆,也是剛剛過去的武德年間與突厥人反復拉鋸、用血與火反復漿洗過的土地。生機在緩慢復蘇,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與空曠。
忽然,頭頂那片鉛灰的天幕,被什麼東西撕裂了。
先是一道極亮、極熾的光,自極高處筆直墜落,並非一閃而逝,而是持續地燃燒、呼嘯,將半個天空映成詭異的青白色,光芒之盛,竟似短暫地驅散了陰霾,讓地上每塊石頭、每棵枯草的影子都拉得銳利分明。緊接其後,是聲音。那並非單純的巨響,而是某種沉悶到極致、仿佛整個天空都化爲一張巨鼓被狠狠擂動的震動,空氣瞬間被擠壓、扭曲,化作肉眼幾乎可見的沖擊波紋,貼着地面狂暴地掃過。丘陵、枯樹、土房,一切都在這種源自天穹的偉力下簌簌顫抖。
最後,才是撞擊。
“轟————!!!”
大地劇烈一跳。以落點爲中心,肉眼可見的土浪如怒濤般向四周排開,地面拱起又塌陷。一個巨大的、冒着滾滾濃煙和灼熱氣浪的深坑,出現在一座早已荒棄的村寨邊緣。坑壁的泥土被瞬間高溫燒灼成暗紅色琉璃狀,坑底深處,仍有暗紅的光芒在不安地明滅,嘶嘶作響。
坑邊,一只手猛地探出,扣住邊緣燒得滾燙的硬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隨即,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踉蹌地爬了上來。他穿着古怪的、質地緊實、顏色深灰的衣衫,沾滿了泥土和煙炱。臉上有些擦傷,血跡混着黑灰,但一雙眼睛在煙塵中亮得驚人,迅速掃視着周圍完全陌生的、荒涼而廣闊的天地。他是鍾鴻。
“呸!呸!”他吐掉嘴裏的沙土,喉間還殘留着灼熱空氣燎過的辛辣感。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單膝跪地,一手撐地,全身肌肉緊繃,像一頭驟然落入陌生領域的猛獸,用最快的速度評估環境、空氣、聲音,以及——那殘留的、讓靈魂都似乎在震顫的墜落感。天空那異常的光亮和巨響還在耳膜深處回蕩,與眼前這片死寂荒原形成割裂般的對比。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甚至不像地球任何一個角落該有的、二十一世紀的氣息。
緊接着,第二個身影冒出坑口。這人比鍾鴻稍矮,身形更顯文弱些,同樣穿着樣式奇特、便於活動的深色衣褲,只是此刻破損多處。他臉上架着的一副無框眼鏡碎了一片,鏡腿也歪了,被他胡亂扶了扶。是梁慶。他爬上來後,沒有像鍾鴻那樣立刻進入警戒狀態,而是先茫然地看了看天空——那裏只剩墜落後的灰蒙和彌漫的塵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污漬的雙手和身上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衣物,最後,目光落向遠方地平線上隱約的、與記憶中任何地圖模型都對不上的山巒輪廓。他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從記憶裏翻找出能解釋眼前一切的理論,但最終只是化爲一句帶着難以置信的喃喃:“這動能釋放…這不科學…落地前的氣流擾動模式…”
第三個爬上來的人塊頭最大,肩寬背厚,將身上那件特制的、帶有某種防沖擊結構的黑色外套撐得鼓脹。他動作略顯笨拙,但極其有力,幾乎是靠着雙臂的蠻力把自己從坑裏拽了上來。是王義山。他站定後,先是晃了晃被震得有些發懵的腦袋,然後瞪大了眼睛,看向大哥鍾鴻,又看看二哥梁慶,再望向四周一望無際的、絕不該出現在他們“任務”區域的荒涼景象,憨直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大哥…這他媽是哪兒?咱不是該在…”他聲音洪亮,帶着未褪盡的驚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後腰——那裏本該有別着的東西,現在空空如也。他只摸到一手硬土。
鍾鴻沒回頭,依然維持着半跪警戒的姿態,只是低沉地吐出一個字:“噓。”
風卷過曠野,帶來燃燒後的焦臭,還有一種…鐵鏽混雜着別的、難以言喻的腥氣。遠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聲音。
梁慶終於從最初的震撼和邏輯混亂中掙扎出一絲清明,他再次推了推那副壞掉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急劇閃爍着,掃過地貌、植被、土壤顏色,最終定格在遠處一個歪倒的、半埋在土裏的石碾上,那樣式古樸粗拙。“…緯度、植被、土壤剖面…還有這個,”他聲音有些發,語速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那是他陷入極度思考和緊張時的習慣,“…不符合已知任何任務區地理檔案。大氣成分感覺…也不對。除非…”
王義山沒理會二哥的嘀咕,他的注意力被腳下一樣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把柴刀,木頭柄已經腐朽斷裂,只剩下鏽跡斑斑、刃口崩缺的鐵質部分,半埋在坑邊的浮土裏。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眉頭皺起:“這啥破玩意兒?”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大哥,咱那‘家夥’呢?還有…那些接應的弟兄呢?這他娘到底怎麼回事?掉坑裏把腦子摔壞的是這地方吧?”
鍾鴻緩緩站起身,他終於將目光從遠及近的地平線收回來,落在兩個兄弟身上。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冰冷的、屬於領導者迅速接受現實並尋找出路的銳利。“東西沒了。人,目前就我們三個。”他言簡意賅,然後抬手指向東北方向,“看那邊。”
梁慶和王義山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大約兩三裏外,一道低矮的山梁後面,幾股濃黑的煙柱筆直地升上漸漸黯淡的天空,那不是炊煙,煙色渾濁,帶着一種不祥的擴散形態。風似乎轉了向,隱約的、被距離拉扯得斷斷續續的聲音飄了過來。那不再是烏鴉的啞叫,而是…人的聲音。哭喊,尖叫,其中夾雜着某種更爲高亢、蠻野的呼喝,以及…金屬碰撞的、令人牙酸的碎響。
王義山握緊了手裏那柄破柴刀,指關節捏得發白,臉上的困惑被一種本能的、面對威脅時的凶悍取代:“有動靜!在仗?”
梁慶的臉色更白了,他側耳傾聽,試圖從那隨風而來的破碎聲浪中分辨更多信息。呼喝聲的語言調子古怪,音節短促而強硬,與他記憶中的任何語系都對不上,卻又詭異地觸動了他某處知識儲備。“…這種發音方式…還有煙柱的形態,結合剛才…剛才的天象時間點…”他猛地轉向鍾鴻,聲音因爲某種驚悸的猜測而微微發顫,“大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經歷的‘墜落’並非單純事故,而是某種…時空異常擾動,結合當前觀察到的地理人文特征,進行粗略匹配…現在的時間點,有可能對應…公元七世紀,唐初!地點,很可能在關中西北,原州、涇州附近!而據…據史料片段,貞觀二年冬,突厥頡利可汗曾遣兵南下寇邊,劫掠…”
“突厥?”王義山眼一瞪,“啥玩意兒?遊牧土匪?”
鍾鴻抬手,制止了王義山更多的疑問。他臉上的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硬。他沒有質疑梁慶基於有限信息的驚人大膽推斷,就像過去無數次面對絕境時一樣,他選擇先處理迫在眉睫的危機。遠處山梁後的黑煙越來越濃,哭喊聲似乎更加清晰刺耳,尤其是其中一聲淒厲到非人的女性哀嚎,驟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凜冽的空氣,直扎進三人耳中。
“不管現在是哪年哪月,哪裏,”鍾鴻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鐵石之力,“前面,正發生我們過去最厭惡的事。”他目光掃過兩個兄弟,“老二,你的推斷,待會兒驗證。老三,家夥不順手,湊合用。”
他不再看那冒煙的隕石坑,也不再看迷茫困惑的兄弟,而是徑直走到旁邊一叢枯死的灌木旁,抬腳,“咔嚓”一聲,踩斷一約莫手臂粗細、相對筆直堅硬的枯枝。他握住一端,手腕一抖,抖落附着的枯皮和敗葉,另一端在地上用力一頓,尖端在硬土上磕出一個小坑。然後,他蹲下身,就着傍晚最後的天光,用枯枝尖銳的一端,在身前相對平整的沙土地上快速劃動起來。
那不是胡亂塗抹。線條簡潔,卻帶着一種精準的意味。他先是勾勒出遠處那道山梁的大致弧線,標出自己三人所在坑洞的位置,然後據聲音和煙柱的方位,點出了疑似事發點的區域。接着,他手腕移動,以山梁和坑洞爲參照,快速標出了幾個高低不同的點,並用短促的橫線示意出坡度走向。等高線。雖然不是現代地圖上那樣精確,但在這種環境下,足以構建起對周圍地形態勢最基本的空間認知。
梁慶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他強迫自己從“穿越”這個驚天動地的猜想中抽離出來,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沙盤”上。他仔細觀察着鍾鴻劃出的線條,又抬頭對照實地,迅速補充道:“風向西北,對聲音傳播和…氣味擴散有利。我們處於下風稍側位置,目前隱蔽性尚可,但一旦靠近,逆風,腳步聲和體味可能暴露。從煙柱數量和擴散看,火點至少三處,相對分散,符合小股騎兵多點劫掠特征。主要聲響來源…偏東那個點最集中。”
王義山對彎彎繞繞的線條不感冒,但他看懂了大哥哥點的那個“事發點”,也聽懂了梁慶話裏“騎兵”、“劫掠”的意思。他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眼裏冒出一種混合着緊張和興奮的光,那是猛獸嗅到血腥味時的本能躁動。他掂了掂手裏的柴刀,又四下張望,很快從旁邊一處倒塌土牆邊,撿起一碗口粗、帶着斷裂茬口的硬木房梁,掂了掂分量,覺得比柴刀順手。接着,他又看到散落的碎石,挑了幾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揣進他那件特制外套碩大的口袋裏。
“騎兵咋了?騎馬砍人老子也沒少…”他嘀咕一句,後半句咽了回去,因爲鍾鴻已經停止了劃動,站了起來。
鍾鴻丟開枯枝,目光最後一次掃過自己草繪的簡易地形圖,將那幾個關鍵點和相對位置記在腦中。然後,他看向梁慶和王義山。沒有戰前動員,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的眼神平靜,卻像兩汪深潭,映着漸濃的暮色和遠處跳躍的火光。
“情況不明,敵衆我寡,裝備全失,環境陌生。”他吐出四個短語,每一個都足以讓常人絕望,“但有一點沒變。”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逐漸凜冽起來的寒風裏:
“我們是獵人,不是獵物。”
“老二,記住方位和路線,注意一切異常痕跡,尤其是馬蹄印和丟棄物。老三,跟我側前方,保持間隔,動靜要小。非接敵,不出聲。”
“走。”
他當先邁步,沒有沖向冒煙的山梁正面,而是沿着自己剛才在地上劃出的、一條利用溝壑和枯草叢遮掩的側翼線路,向着那片火光與慘叫傳來的地方,無聲而迅速地潛去。腳步落在地面,輕而穩,幾乎聽不到聲音。
梁慶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部因爲緊張和時空錯亂帶來的翻攪感,將大哥劃在地上的簡圖最後一眼烙印在腦海裏,然後緊跟上。他努力調整着呼吸,讓自己盡可能安靜,眼睛不斷掃視着前方和側方,留意着任何可能是線索的痕跡——車轍?散落的谷物?破碎的陶片?甚至是…血跡。
王義山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漸暗的天色裏有些顯眼。他左手拖着那沉甸甸的破房梁,右手反握着鏽柴刀,學着鍾鴻的樣子,微微弓身,踩着小碎步,卻保持着一種奇特的輕盈,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隔着十幾步距離,跟在鍾鴻的另一側後方。他不太看路,更多是豎着耳朵,聽着風裏一切可疑的動靜,鼻子也不自覺地聳動,試圖分辨除了焦臭和土腥之外的味道——比如,馬匹的膻味,或者…血的味道。
三人呈一個鬆散的倒三角箭鏃,沉默地切入蒼茫的暮色與凜冽的荒原寒風之中,向着那升起於大唐貞觀二年、隴山邊緣的血色煙柱,悄然近。
身後,那巨大的隕石坑裏,最後一點暗紅的光芒,終於完全熄滅,只餘下嫋嫋青煙,被風吹散,仿佛從未有過那場撕裂天空的墜落。只有翻開的、帶着琉璃光澤的新土,沉默地見證着三個不屬於此間的靈魂,就此踏入這浩瀚而殘酷的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