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沉下去之前最後一點灰白,吝嗇地塗抹在丘陵起伏的輪廓線上。風更緊了,呼嘯着掠過枯草和土壟,將遠處的聲音撕扯得更加破碎,卻也帶來了更多清晰的細節——金屬刮擦聲、重物倒地聲、放肆的狂笑,以及始終不曾斷絕的、壓抑到極處又猛然迸發的短促慘呼。
鍾鴻在一道雨水沖出的淺溝前蹲下,抬手。身後十幾步外,梁慶立刻止步,幾乎同時伏低身體,利用一叢衰敗的蒿草遮掩。側翼的王義山慢了半拍,但也迅速蹲下,將那房梁輕輕順到地上,柴刀交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三人都在微微喘息。不是累,是高度緊張和精神極度集中帶來的生理反應。這一路潛行過來,不過裏許之地,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山地越野或城市潛蹤都更耗心神。地形陌生,植被稀疏,可供隱蔽的障礙物極少,而風中帶來的危險氣息卻越來越濃。
鍾鴻的目光越過淺溝邊緣,投向大約百步之外。那裏,幾間土坯房歪斜地簇擁在一起,其中兩間正冒着滾滾濃煙,火舌舔舐着草覆頂,噼啪作響。房舍間的空地上,人影晃動。
不是普通村民。
那些人身形大多魁梧,穿着雜色的、似乎以皮毛和厚氈爲主的衣物,顏色混雜,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膩的暗光。他們頭上大多戴着某種護耳皮帽,或直接將頭發剃去一部分,編成發辮。動作幅度很大,帶着一種騎馬民族特有的、微微的羅圈腿步態,在房屋廢墟間粗暴地翻撿、踢踹。手裏的兵器在火光中反射出寒光——彎刀。典型的、弧度較大的騎兵彎刀。
有七八個人,分散在幾處火場和看似較爲完整的房舍附近。更遠些的空地邊緣,拴着十幾匹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響鼻,馬背上馱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布包,甚至還有掙扎扭動的活物——似乎是捆起來的雞鴨。
梁慶也看到了,他的呼吸微微屏住。盡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親眼見到這些與史書描述、壁畫形象高度吻合的突厥騎兵,那種時空錯位的眩暈感再次猛烈襲來。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本該有戰術平板和記錄筆,現在只有粗硬的衣料。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觀察上:人數、隊形(幾乎無隊形,處於劫掠後的鬆弛狀態)、裝備、馬匹狀態…以及,那些倒在地上的、不再動彈的陰影。那是村民。
王義山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他看到了一個突厥兵從半塌的土牆後拖出一個掙扎的人影,看身形是個半大孩子,那突厥兵似乎嫌麻煩,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抬手一刀柄砸在那孩子後腦,孩子軟軟倒地,被他像扔破口袋一樣甩到一邊。王義山攥着石頭的手背上,青筋猛地凸起。
鍾鴻的手按在了王義山肌肉繃緊如鐵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卻像一道冰水,暫時壓住了那股即將爆發的蠻火。鍾鴻的目光依舊冷靜,甚至可以說冷酷,快速移動着,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將整個屠宰場般的小村落盡收眼底。
不止眼前這些。側後方,一間尚未起火的、較爲完好的土房(可能是村裏稍富裕些的戶主所有)裏,傳來更加清晰的女子哭嚎和男人粗暴的喝罵,門被從裏面頂住了,但劇烈晃動着。門口守着兩個突厥兵,抱着膀子,咧着嘴笑,偶爾用刀鞘不耐煩地敲打門板,催促裏面的同伴。
更遠的村尾,隱約還有馬蹄聲和呼哨聲,可能另有散騎在活動。
“九個…明面。”鍾鴻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吞沒,但梁慶和王義山都聽得清清楚楚,“屋裏至少兩個。村尾方向,不確定,不超過五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拴馬的空地,“馬是關鍵。不能讓他們上馬。”
梁慶的腦子飛快運轉,腎上腺素下,那些塵封的歷史記載碎片與現實觀察瘋狂碰撞、整合。“…貞觀二年冬,突厥遊騎南下,往往以小股爲主,十餘人至數十人一隊,行動迅捷,以劫掠糧秣、人口、牲畜爲目的,殘暴…但組織性相對散漫,得手後易於懈怠…”他語速極快,但聲音同樣壓得極低,“眼前這支,已開始分散搜掠財物,部分人…已在施暴,警戒鬆懈。但馬匹未卸鞍,隨時可走。他們…有弓箭。”他看到了兩個突厥兵背上挎着的短弓和箭囊。
王義山瞪着血紅的眼睛,喘着粗氣:“大哥,吧!再晚,屋裏的人…”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鍾鴻沒立刻回答。他仍在觀察。風是從西北吹向東南,他們此刻在村落的西北側下風位,氣味和聲音不易被察覺,但一旦行動,逆風,他們的動靜可能會更早暴露。拴馬的空地在村落東南側,靠近村尾方向,若想同時控制馬匹並解決所有敵人,難度極大。敵人分散,且持有弓箭,他們三個只有簡陋的近戰武器,一次突襲若不能瞬間造成足夠傷和混亂,被拖入混戰或被弓箭壓制,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土房、矮牆、柴垛。一個極其冒險、但或許是唯一機會的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型。這計劃依賴三個要素:突然性、環境的利用、以及他們三人之間無需言語的極致默契。
“老三,”鍾鴻開口,語速平穩,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力氣最大,但目標也大。我要你制造最大的、最初級的混亂。看見那個最大的柴垛了嗎?離拴馬處最近的那個。”
王義山順着大哥的目光望去,在村落邊緣,靠近拴馬空地的地方,確實有一個用枯枝和麥草堆起的大柴垛,一人多高。
“等下聽我信號,用你最快的速度沖過去,不是人,是把那柴垛,給我撞倒,砸向馬群。然後,守在那片矮牆後,”鍾鴻指向柴垛附近一道半人高的、塌了半截的土牆,“只要有人想靠近馬匹,或者有騎手想上馬,就用石頭砸,用你那木頭掃,堵住他們。你的任務是:制造恐慌,阻斷他們上馬,吸引最多火力。明白嗎?可能會面對弓箭。”
王義山舔了舔嘴唇,眼中的凶光被一種沉凝的戰意取代。他用力點頭:“懂了!堵馬,當靶子!”
“老二。”鍾鴻看向梁慶,“你不是戰鬥主力,但你的腦子快,眼神好。你的位置在這裏。”他指向他們目前藏身處斜前方,一處位於兩間燃燒房屋之間的狹窄巷道口,那裏陰影濃重,且有牆體遮蔽。“我需要你做的,是觀察和定點清除。我會給你創造機會。看到那個在井邊翻皮袋的了嗎?他腰裏有刀,背上有弓,但弓弦可能鬆了。還有那個在踹門催促的,背對我們。我要你在我們動手後,第一時間,用你最順手的東西,解決掉對你威脅最大、或者最有能力組織反擊的人。不要貪多,保證自己隱蔽。然後,盯着村尾方向,有任何新的騎手出現,立刻示警。你的任務是:關鍵點傷,預警,自保。”
梁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出奇地專注起來。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他摸了摸口袋裏僅有的幾塊碎石,又看了看巷道口散落的幾片尖銳的碎陶片。力量不足,只能追求精準和時機。
“我,”鍾鴻最後說道,目光落向那間被頂住門的、尚有活人掙扎的土房,“解決屋裏和門口的。然後支援老三。”
計劃簡單到粗暴,甚至稱不上周詳,充滿了變數和風險。但在眼下的絕對劣勢中,這已是鍾鴻基於有限信息、環境條件和三人特質,所能做出的最優解。它賭的是突厥兵劫掠後的鬆懈,賭的是現代人對戰鬥環境和心理的精細利用,賭的是兄弟間以命相托的信任。
“記住,”鍾鴻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兩個兄弟的臉,“我們不是來當英雄,是來求活。動作要快,要狠,要出乎意料。第一擊,必須打懵他們。之後,利用房屋、火光、煙霧周旋。優先傷持弓者。若事不可爲…”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冰冷,“向隕石坑方向撤,利用地形。”
王義山和梁慶都聽懂了那未竟之言。向隕石坑撤,意味着可能暴露來路,但也意味着那裏地形復雜,或許有一線生機。這是絕境下的退路。
鍾鴻不再說話,只是伸出一只手。梁慶愣了一下,隨即伸手疊上。王義山也反應過來,將他那只沾滿泥土和鐵鏽的大手重重壓在最上面。三只手,冰冷,微微汗溼,卻同樣堅定有力。沒有口號,沒有壯語,甚至沒有眼神交流。一觸即分。
行動開始。
鍾鴻像一道貼地的灰影,借着溝壑和土坎的陰影,向村落側面迂回。他的目標很明確——那間被圍住的土房。他需要繞到側面或者後面,尋找突入的機會。
梁慶則匍匐着,用最輕微的動作,挪向他指定的巷道口。他小心地避開燃燒房屋飄落的火星,將自己深深嵌入那片陰影中,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井邊的突厥兵和門口那兩個。
王義山留在原地,緩緩調整着呼吸,將自己龐大的身軀盡可能蜷縮起來。他右手緊握着那塊最鋒利的石頭,左手輕輕抓住了那沉重的房梁。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步外那個巨大的柴垛,以及柴垛後面隱約可見的、躁動不安的馬匹輪廓。全身的肌肉一點點繃緊,像一張緩緩拉開的硬弓,等待着那一聲釋放的弦音。
時間在血腥的風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那土房裏的哭嚎都更顯絕望;每一秒,突厥兵的狂笑都更刺耳。
鍾鴻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土房另一側的陰影裏。
梁慶的手指,扣緊了一塊邊緣薄脆如刀的碎陶片,手心滲出汗,與陶片上的灰塵混在一起。
王義山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耳朵裏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遠處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
“砰!”一聲悶響,來自那間被圍土房的方向。不是刀劍破門,更像是重物撞擊木質窗框的聲音。
門口兩個突厥兵中的一人,聞聲詫異地扭頭望向聲音來處,另一人則不耐煩地又踹了一腳門板,用胡語大聲罵了一句什麼。
井邊翻找皮袋的突厥兵也直起身,朝土房方向張望。
就是現在!
王義山本不需要什麼明確的“信號”。那一聲悶響和敵人瞬間的注意力轉移,就是最好的沖鋒號!他低吼一聲,不是呐喊,而是從腔裏迸發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咆哮,龐大的身軀驟然從淺溝後彈起,不再是潛行的輕盈,而是將全部力量灌注於雙腿,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埋頭向着百步外的柴垛發起了直線沖鋒!
沉重的腳步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風聲和火焰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嗬?!”井邊的突厥兵第一個反應過來,愕然轉頭,就看到一個穿着怪異、體型魁梧如熊的巨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猛沖過來,目標直指柴垛!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彎刀,同時張嘴欲喊。
“嗖——!”
一道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幾乎與王義山起步同時響起!
巷道陰影中,梁慶用盡全身力氣和多年練習飛鏢的腕力,擲出了手中那片最鋒利的碎陶片!他沒有選擇頭顱或口那樣目標小、有骨骼阻擋的部位,而是選擇了對方因扭頭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脖頸側面!
陶片在空中急速旋轉,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呃啊!”井邊的突厥兵慘嚎一聲,手猛地捂向脖子,鮮血瞬間從指縫中飆射出來!他踉蹌後退,撞翻了井沿上的皮袋,彎刀“當啷”掉在地上。梁慶這一擊,未能致命,但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混亂,更重要的是,打斷了對方的警示和拔刀動作!
這一聲慘嚎,也徹底驚動了其他突厥兵!
門口那兩個突厥兵猛地回身,看到了捂着脖子倒地的同伴,也看到了正瘋狂沖向柴垛的王義山!兩人又驚又怒,同時拔刀,一人試圖去攔截王義山,另一人則警惕地望向陶片飛來的巷道方向,並朝屋裏喊了一句,催促裏面的同伴。
而王義山,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的眼睛裏只有那個柴垛!百步距離,在他全速沖刺下,轉眼即至!他甚至沒有減速,在最後幾步,借助沖勢,將手中那沉重的房梁像標槍一樣,狠狠朝着柴垛底部掄砸過去!
“轟——咔嚓!”
腐朽的木頭支柱斷裂聲和枯枝坍塌聲混成一片!整個柴垛被這蠻橫無匹的一擊砸得向拴馬的空地方向傾倒下去!枯枝、麥草、塵土漫天飛揚!
受驚的馬匹頓時嘶鳴起來,拼命掙扎,想要掙脫繮繩!倒塌的柴垛部分壓住了兩匹馬的尾巴和後腿,更增添了混亂!
“擋住他!”試圖攔截王義山的突厥兵怒吼着揮刀砍來!刀光在火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寒弧!
王義山本不格擋!他仿佛沒看見劈向自己肩膀的彎刀,在砸倒柴垛的瞬間,就勢向前一個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滾到了那道矮牆之後!翻滾的同時,他右手蓄勢已久的石頭,看也不看,憑着感覺,狠狠砸向那個因爲砍空而身形微滯的突厥兵膝蓋!
“噗!”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着骨骼碎裂的聲音!那突厥兵慘叫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王義山已半蹲在矮牆後,喘着粗氣,左手抄起了之前放在牆邊的破柴刀,右手又摸出一塊石頭。他的任務完成了第一步:制造了巨大的混亂,阻斷了馬匹,吸引了注意。至少有三個突厥兵的怒火被他點燃,朝他圍攏過來,其中包括那個膝蓋被砸碎、正痛苦嚎叫的家夥。
而此刻,土房門口,變故再生!
那個朝巷道張望、並朝屋裏喊話的突厥兵,忽然感到後頸一陣惡風!他戰鬥經驗也算豐富,危急關頭猛地向前撲倒!
“嗤啦——”
鋒利的、折斷後更顯尖銳的枯枝尖端,擦着他的頭皮掠過,帶飛了一小塊皮肉和頭發!是鍾鴻!他不知何時已從土房側面攀上低矮的屋頂,又悄無聲息地滑落,發動了突襲!
一擊不中,鍾鴻毫不停留!他本不給對方起身反擊的機會,合身撲上,身體在空中微側,避開對方慌亂中反手揮來的刀鋒,手肘借着下墜之力,狠狠砸在對方的後心!
“咳!”那突厥兵一口血噴出,撲倒在地,一時難以動彈。
鍾鴻落地,順勢一滾,撿起了對方脫手的彎刀!刀入手,沉甸甸,刀柄纏繞着防滑的皮條,帶着血腥和汗漬混合的氣味。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連接了某種深植於骨髓的戰鬥本能。
他沒有任何適應或欣賞的閒情,刀光一閃,已刺向另一個剛剛從土房裏提着褲子、罵罵咧咧沖出來的突厥兵口!那人顯然還沒從施暴的亢奮中完全清醒,愕然看到同伴倒地,一個陌生面孔持刀刺來,倉促間只能側身閃避,同時揮刀格擋!
“鐺!”
雙刀交擊,火星迸濺!鍾鴻感覺到對方力量不小,但招式粗野,全憑蠻勇。他手腕一翻,刀身貼着對方的刀脊滑下,變刺爲抹,抹向對方咽喉!
那突厥兵大驚,慌忙後仰,刀鋒擦着他下巴掠過,留下一道血痕!他怪叫一聲,揮刀狂砍,試圖以力壓人!
鍾鴻卻不與他硬拼,腳步靈動地後撤半步,恰好讓過刀鋒,同時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塊從地上抓起的、沾滿泥灰的半截磚頭,狠狠拍向對方因狂砍而暴露的肋部!
“砰!”磚頭碎裂!那突厥兵肋下劇痛,動作一滯!
鍾鴻的彎刀,就在這一滯的瞬間,毒蛇般刺入他的小腹,並狠狠一絞!
慘嚎聲被風聲和遠處的混亂淹沒。鍾鴻抽刀,鮮血噴涌。他看也不看倒地的敵人,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閃身入內。
屋內光線昏暗,充斥着血腥、排泄物和煙霧混合的刺鼻氣味。地上躺着兩具村民的屍體,一男一女,年歲頗大,血跡已呈暗紅。角落裏,一個衣衫破碎、眼神空洞的年輕婦人蜷縮着,身上青紫處處,正瑟瑟發抖。另一個角落,一個被綁住手腳、嘴裏塞着破布的少年,正驚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闖入的鍾鴻。
沒有其他敵人。
鍾鴻迅速掃視一眼,確認安全,然後從地上死去的突厥兵身上扯下一塊相對淨的氈布,扔給那婦人,指了指角落的少年,沉聲道:“能走嗎?帶上他,躲起來,別出聲。”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用的是略帶口音的官話,也不知道對方能否聽懂。
那婦人渾身一顫,茫然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看到鍾鴻手中滴血的刀,又看到地上突厥兵的屍體,某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猛地抓過氈布裹住身體,連滾爬爬地撲向那少年,顫抖着手去解繩索。
鍾鴻不再耽擱,返身沖出屋子。
門外,被他肘擊倒地的突厥兵正掙扎着想要爬起。鍾鴻上前,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手中彎刀脆利落地往下一,結束了他的痛苦。
此刻,整個小村落已亂成一鍋粥。
王義山所在的矮牆附近,成了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三個突厥兵(包括那個膝蓋碎了的)正試圖圍攻他。王義山背靠矮牆,揮舞着那沉重的房梁,像個狂暴的陀螺,橫掃豎砸,得對方無法近身。他的打法毫無章法,卻將“一力降十會”發揮到了極致,加上不時擲出的石頭,雖然自己也掛了彩——胳膊上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卻硬生生將三人擋在了矮牆之外,沒讓他們越過雷池一步去接近受驚的馬匹。
另有兩個突厥兵,正試圖從側翼繞過矮牆,或者尋找弓箭。其中一個已經取下了短弓,正在搭箭,目標正是背對他的王義山!
“咻——!”
箭矢破空!卻不是射向王義山!
巷道口,梁慶額頭冷汗涔涔,但眼神銳利如鷹。他手中沒有弓,但他看到了那個取弓的突厥兵。他無法遠程阻止,但他看到了鍾鴻!就在那突厥兵張弓搭箭的瞬間,鍾鴻的身影從土房後閃出,手裏多了一柄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更輕便些的獵弓(或許是村民的遺物),弓弦響處,一箭正中那突厥兵持弓的手臂!
那突厥兵痛叫一聲,弓箭脫手!他憤怒地扭頭,尋找偷襲者。
而鍾鴻已經棄弓,再次持刀,撲向了另一個正試圖從燃燒房屋後繞向王義山側後的敵人!
梁慶的心髒怦怦狂跳,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觀察。村尾方向,暫時沒有新的騎手出現。但眼前的戰局依舊膠着。王義山勇猛,但體力消耗巨大,傷口流血不止。鍾鴻雖然解決了三個(門口兩個加屋裏一個),又牽制住一個,但敵人還剩五個有戰鬥力(圍攻王義山三個,被鍾鴻射傷手臂一個,被鍾鴻新纏住一個)。而他們三人,位置分散,梁慶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直接傷力。
必須做點什麼。
梁慶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幾處燃燒的房屋。火勢借助風力,正在蔓延。濃煙滾滾。他腦中靈光一閃。他記得剛才觀察時,看到一間尚未起火的土房門口,堆着幾個陶甕,其中一個似乎裂了縫,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空氣中隱隱有菜油的味道…那是村民儲存的燈油或食油!
一個危險而大膽的念頭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像一只靈巧的狸貓,猛地從巷道陰影中竄出!不是沖向敵人,而是撲向那間堆着陶甕的土房門口!他的動作引起了附近一個正與鍾鴻纏鬥的突厥兵的注意,那人分神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瞥,被鍾鴻抓住破綻,刀光閃過,在其肋下添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梁慶已沖到陶甕邊,不顧一切地抱起那個滲油的、最沉的陶甕,用盡全身力氣,朝着王義山戰團與拴馬空地之間、一處火勢最旺的房屋方向,狠狠擲去!
“哐當——譁啦!”
陶甕砸在燃燒的土牆上,碎裂!裏面黏稠的菜油潑濺出來,遇火即燃!
“轟——!”
一道凶猛的火牆瞬間騰起!雖然不是爆炸,但燃燒的油料迅速擴散,火舌竄起老高,恰好攔在了那幾個突厥兵和王義山之間,也進一步隔絕了馬匹!灼熱的氣浪得圍攻王義山的突厥兵不得不後退,連王義山也被熱浪得縮了縮頭。
混亂,更上一層樓!
“走!”鍾鴻的暴喝聲響起,他猛地一刀退受傷的對手,身形急退,卻不是退向安全處,而是沖向王義山所在的矮牆!
王義山聽到大哥的聲音,精神一振,房梁一個橫掃,暫時開敵人,也踉蹌着向鍾鴻靠攏。
梁慶擲出陶甕後,立刻連滾爬爬地縮回了巷道,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看到鍾鴻和王義山匯合,兩人背靠背,面對被火牆暫時隔開、又驚又怒的剩餘突厥兵。
敵人士氣已沮。同伴死傷近半(地上已倒了四個,三個明顯死了,一個重傷呻吟),馬匹受驚被阻,火勢越來越大,濃煙嗆人,而眼前這兩個敵人(他們還沒發現梁慶),一個悍勇如瘋虎,一個冷靜如惡鬼,配合詭異,打法聞所未聞。
尤其是那個持彎刀的(鍾鴻),身上濺滿血跡,眼神冰冷得不似人類,剛才人和突襲的動作,脆利落得讓他們這些常年刀頭舔血的騎兵都感到心底發寒。
“嗚——嗚嗚——”
就在這時,村尾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短促而嘹亮的胡笳聲!聲音尖利,穿透風聲和火焰噼啪聲,遠遠傳來。
剩餘的突厥兵臉色都是一變!那是撤退的信號!顯然是村尾活動或外圍警戒的同伴,發現了村中的異常和火光,發出了撤離的指令。
幾個突厥兵互相看了一眼,又恨恨地瞪了鍾鴻和王義山一眼,終於不再猶豫,轉身就向村尾方向狂奔,甚至顧不上地上呻吟的同伴和受驚的馬匹,只想盡快離開這個突然變成修羅場的鬼地方,與大隊匯合。
鍾鴻沒有追擊。他持刀而立,膛微微起伏,冷眼看着敵人消失在村尾的黑暗和濃煙中。王義山拄着房梁,大口喘着粗氣,胳膊上的傷口血流如注,但他兀自瞪着敵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梁慶從巷道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到敵人退走,雙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火還在燒,風卷着濃煙和灰燼,盤旋上升,融入貞觀二年冬季陰沉的夜空。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焦臭、血腥和油脂燃燒的混合氣味。
劫後餘生的小村落,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聲,傷者微弱的呻吟,以及……遠處,那隱約再次響起的胡笳聲,正迅速遠去。
鍾鴻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彎刀垂下,刀尖滴落粘稠的血珠。他環顧四周這片燃燒的廢墟,目光掃過地上村民和突厥兵的屍體,最後落在互相攙扶着、從藏身處顫巍巍走出的那對幸存母子(婦人和少年)驚恐未定的臉上。
第一步,活下來了。
但這裏是大唐。是貞觀二年。是突厥馬蹄肆意踐踏的邊疆。
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腳下,是血與火鋪就的陌生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