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漸漸矮了下去。
不是被撲滅的。能燒的東西本就不多,土牆、夯土地面,連同那些簡陋的家什,在油脂助燃的凶猛爆發後,很快就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暗紅的餘燼,在夜風裏明滅不定,吐出最後嗆人的青煙。血腥味、焦臭味、還有某種皮肉燒灼後的獨特氣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這片剛剛經歷屠與反擊的廢墟上空。
鍾鴻將最後一把混合着炭灰的浮土,蓋在幾具村民遺體臨時挖掘的淺坑上。沒有棺木,沒有儀式,只有黃土。王義山用他那柄砍出了好幾個豁口的破柴刀,在旁邊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樹上,刻下幾道深深的痕跡,權當標記。梁慶則蹲在稍遠些的地方,面前攤着一塊從突厥兵屍體上剝下的、相對淨的羊皮,正用一燒黑的木炭,在上面吃力地勾畫着。他在畫地圖,基於來時的觀察和此刻的星空方位,試圖確定他們的大致位置,以及可能存在的官道或聚居點方向。
那對幸存下來的母子——年輕的婦人鄭氏和她大概十三四歲的兒子栓子,蜷縮在一處尚未完全倒塌的牆角下。鄭氏身上裹着鍾鴻扔給她的氈布,眼神依舊空洞,身體時不時難以抑制地顫抖。栓子要好一些,雖然臉上淚痕未,但看向鍾鴻三人,尤其是剛才如同凶神般揮舞房梁的王義山時,眼神裏除了恐懼,還夾雜着一絲懵懂的、近乎崇拜的光。是鍾鴻給了他們破布和水囊(從死去的突厥兵身上找到的),讓他們清理自己。
“大哥,都弄好了。”王義山直起身,喘了口氣,胳膊上那道刀傷已經被鍾鴻用從突厥兵衣衫上撕下的布條草草包扎過,血暫時止住了,但動作間依舊疼得他齜牙咧嘴,“接下來咋整?這鬼地方不能待了,那些突厥崽子說不定還會回來。”
鍾鴻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梁慶身邊,低頭看着羊皮上那些歪歪扭扭、卻努力標識出山川河流大致走向的線條。“如何?”
梁慶抬起頭,臉上被炭灰和汗水弄得一道一道的,鏡片碎了,他不得不眯着眼看東西,這讓他看起來有些異樣的專注。“我們落點,應該在這片區域。”他用木炭點着羊皮一角,“隴山向東延伸的餘脈,地勢已趨平緩。據星象和落方向大致校正,我們現在很可能在原州東南,或者…涇州以北的某個交界地帶。按《元和郡縣志》和《舊唐書·地理志》推斷,這一帶在貞觀年間,村落稀疏,軍鎮主要集中在涇陽、鶉觚、宜祿等城。”他頓了頓,指向一條勉強畫出的曲線,“如果…如果村民之前的口音和服飾判斷沒錯,他們很可能是依附於某個軍鎮屯田的邊民。最近的,可能就是這個方向,約二三十裏外的…涇陽城。但前提是,我的推斷和繪圖誤差不太大。”
“涇陽?”王義山撓了撓頭,“這地名有點耳熟…好像聽評書裏講過?”
“武德九年,頡利可汗寇渭水,便曾兵臨涇陽。”梁慶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鏡架,低聲道,“貞觀二年冬,突厥再入寇,史載‘至涇州’、‘掠隴州’,這一帶正是首當其沖。我們遇到的這支遊騎,很可能就是大股突厥軍的前鋒或側翼散兵。”
鍾鴻沉默地聽着。梁慶的推斷邏輯清晰,結合了現場信息和歷史知識,是目前最可靠的判斷。他們需要落腳點,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個時代的確切情況,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來處理王義山的傷口和他們自身的處境。涇陽城,有唐軍駐扎,是目前看來最可能的選擇。
“去涇陽。”鍾鴻做出決定,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更改的意味。他看向那對母子,“你們,能走嗎?知道去涇陽的路嗎?”
鄭氏瑟縮了一下,沒說話。倒是栓子,擦了把臉,用力點頭,聲音還帶着哭腔,卻努力說得清楚:“知…知道!俺爹…俺爹以前帶我去城裏送過糧!順着溝往東走,見到官道再往南,就能看到城!”
“好。”鍾鴻點頭,看向王義山,“能撐住?”
王義山一挺膛,牽扯到傷口,嘴角抽搐了一下,卻硬氣道:“小口子,不礙事!走!”
梁慶將羊皮上的炭灰大致抹掉,小心折好,塞進懷裏。這是他在這陌生時空的第一份“地圖”,也是他們與這個時代建立認知聯系的開端。
沒有時間埋葬突厥兵的屍體,鍾鴻只是將他們身上的武器、能用的皮囊、水袋、以及少許硬如石塊的肉和粗糙的鹽巴收集起來。彎刀一共繳獲五把,弓三張,箭矢幾十支,雖然制式粗糙,但總好過赤手空拳。鍾鴻將一把相對完好的彎刀遞給王義山,替換他那破柴刀,自己選了一把,另一把給梁慶,雖然梁慶拿刀的姿勢怎麼看都別扭。剩下的和弓箭一起,用從突厥兵屍體上扒下的皮繩捆了,由王義山扛着。
四人(嚴格說是三人加一母子)趁着夜色還未完全深沉,離開了這片燃燒的廢墟。栓子引路,走在最前,鄭氏緊緊拉着兒子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梁慶居中,努力辨認着地形,不時糾正栓子過於模糊的方向描述。鍾鴻和王義山斷後,警惕地掃視着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動靜。
夜色如墨,星鬥漸顯。關中的冬夜,冷刺骨。風穿過荒原和溝壑,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沿途偶爾能看到被遺棄的、更小的村落殘骸,有些還在冒煙,顯然也遭了兵災。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勢逐漸開闊,一條被車轍壓得板結的土路出現在視野裏,這就是栓子說的“官道”了。道旁甚至能看到殘破的驛站標記和傾倒的裏柱。順着官道向南又走了七八裏,黑夜中,一片黑沉沉的、比夜空更濃重的陰影匍匐在大地上。
涇陽城。
城牆並不高大,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蜷縮着。城頭有火光晃動,是守軍的燈籠火把,但光線黯淡,巡邏的人影也顯得稀疏。城門緊閉,護城河早已涸,吊橋收起。離城還有二三裏,空氣中已經能聞到一種混雜着煙塵、牲畜糞便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渾濁氣味,其間,似乎還隱隱夾雜着一絲未散盡的……血腥氣?
“不太對勁。”梁慶停下腳步,眯着眼努力看向城牆,“城頭守軍數量…似乎比預想的少。而且,你們聽…”
確實,除了風聲,本該有些許市井喧譁或軍營練餘音的城池方向,此刻卻異常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死寂。只有城頭那幾點飄搖的火光,證明那裏還有活人。
“城門關了,咱咋進去?”王義山低聲道,“喊話?說咱救了人,了突厥兵?”
鍾鴻搖頭。情況不明,貿然靠近喊話,風險太大。他觀察了一下地形,官道兩側是大片收割後荒蕪的農田,更遠處有些起伏的土坡。“先不進城。找個地方隱蔽,觀察。栓子,附近有沒有能藏身,又能看到城門動靜的地方?比如破廟、廢窯?”
栓子想了想,指着城牆西北方向一片黑黢黢的輪廓:“那邊…有個亂墳崗子,再過去點,好像有個早就沒香火的土地廟,半邊塌了…”
“就去那裏。”
土地廟果然破敗不堪,只剩半間歪斜的屋子,神像早就不知去向,供桌也只剩幾塊爛木板。但這裏地勢稍高,透過坍塌的土牆縫隙,恰好能遠遠望見涇陽城的西門。
鍾鴻讓鄭氏和栓子躲在最裏面相對避風的角落,自己和王義山、梁慶伏在牆後,靜靜觀察。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更深,寒氣浸骨。城頭火光依舊,死寂依舊。直到將近子時,官道北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馬蹄聲!
人數不多,約十餘騎,速度極快,蹄聲在靜夜裏格外刺耳。馬上騎士皆着深色窄袖胡服,外罩皮甲,背負弓矢,腰挎彎刀,風塵仆仆。爲首一人,身形剽悍,即便在昏暗的星光下,也能感受到那股精悍之氣。他們直奔西門而來。
城頭似乎起了些微動,火把移動。不多時,沉重的城門竟然“吱呀呀”打開了一道僅容單騎通過的縫隙。那十餘騎毫不減速,魚貫而入,城門隨即又緊緊關閉。
“是唐軍斥候?”王義山低語,“打扮有點像,又有點……”
梁慶眉頭緊鎖:“服色…不太對。尋常唐軍斥候,甲胄制式似乎更…規整些。而且,此時城門早已宵禁,尋常斥候回城,需驗明身份,通報,絕不會如此輕易、迅速地開門放入…”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那十餘騎剛剛入城不到半盞茶功夫,突然,城內靠近西門的方向,猛地爆發出喊聲!聲音起初壓抑,隨即變得激烈,間雜着兵刃碰撞的銳響和驚怒的呼喝!緊接着,城門方向火光陡然亮起,並非城頭的守軍火把,而是靠近城門內的某處建築似乎起了火,火光映紅了小片夜空!
“有詐!”鍾鴻眼神一凝。那入城的騎兵,本不是唐軍!是僞裝混入的敵軍!目標是…城門?
幾乎在鍾鴻作出判斷的同時,西門城樓上,原本稀疏的守軍似乎被驚動,人影憧憧,呼喊聲順着風隱約傳來。但城內的喊聲並未迅速平息,反而有向城內蔓延的趨勢!
“大哥!咋辦?”王義山握緊了刀柄,胳膊上的傷口因爲緊張又開始滲血,“城裏打起來了!咱…”
梁慶急促道:“那隊騎兵是突厥人僞裝的!他們想裏應外合奪門!城內必有接應,或者守軍中有內鬼!聽聲音,西門守軍似乎反應過來了,正在鎮壓,但情況不明!”
鍾鴻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們此刻的位置很微妙。城外,可能還有接應這支僞裝騎兵的大股突厥部隊。城內,一片混亂。進,可能卷入不明就裏的混戰,被當成奸細或亂民格。退,這荒郊野外,帶着傷員和婦孺,同樣危險重重。
“不能退。”鍾鴻迅速做出決斷,聲音冷硬如鐵,“城內若亂,城外突厥主力很可能趁機攻城。我們必須知道確切情況。老三,你的傷?”
“沒事!”王義山立刻道。
“好。老二,你留在這裏,保護他們母子,有任何異常,立刻帶他們往東面溝壑裏躲,等我們信號。老三,跟我來。”鍾鴻語速極快,“我們不進城。繞到南門或東門外圍,抓個‘舌頭’。”
“舌頭?”王義山一愣。
“城外如果有接應的突厥兵,必有哨探或埋伏。抓一個,問清情況。”鍾鴻說着,已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破廟,融入夜色。
王義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口的疼痛和一夜奔波的疲憊,緊隨其後。
兩人借着地形和夜色掩護,避開官道,向城池南側迂回。果然,在離南門約一裏處的一片枯樹林邊緣,他們發現了蹤跡——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牽着馬,隱藏在樹林暗處,正探頭探腦地向城門方向張望,看衣着打扮,正是突厥兵!人數不多,只有四個,似乎是派出來觀察城內動靜和接應信號的。
鍾鴻打了個手勢,兩人伏低身體,慢慢靠近。在距離不足三十步時,鍾鴻停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輕輕拋向側前方的一叢枯草。
“沙…”
輕微的響聲引起了最近一個突厥哨兵的注意,他疑惑地轉頭望來。
就在他轉頭、視線偏離同伴的刹那,鍾鴻動了!他沒有直接撲向那個哨兵,而是像一道貼地遊走的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從側面掠過,目標直指稍遠處另一個背對這邊、正專注於觀望城門的突厥兵!
王義山幾乎在同一時刻暴起!他如同出膛的炮彈,怒吼一聲(這聲怒吼既是震懾,也是吸引剩餘敵人注意),直撲那個被石頭響聲吸引的哨兵!手中彎刀帶着一路積蓄的戾氣,毫無花俏地當頭劈下!
那哨兵剛轉過頭,就看到一個鐵塔般的巨漢挾着狂風猛撲過來,驚駭之下舉刀格擋,卻被王義山那蠻橫的力量連人帶刀劈得踉蹌後退!
鍾鴻那邊更是無聲而致命。他從背後接近,一手捂住目標嘴巴,另一手中鋒利的突厥彎刀已精準地抹過對方脖頸,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那突厥兵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軟倒在地。
剩下兩個突厥兵這才驚覺,一人慌忙拔刀,另一人卻反應極快,轉身就想沖向拴在不遠處的馬匹,顯然是想上馬報信或逃跑。
王義山劈退第一個敵人,本不停,順勢一個肩撞,將那踉蹌的突厥兵狠狠撞向想拔刀的那個,兩人頓時滾作一團。而鍾鴻在解決第一個目標後,毫不停留,手腕一翻,刀光如電,擲向那個奔向馬匹的突厥兵後背!
“噗!”彎刀深深嵌入後心,那突厥兵向前撲倒,手指距離馬繮僅剩尺餘。
被王義山撞倒的兩人掙扎着想爬起來,王義山已大步趕上,抬起穿着硬底靴(穿越時衣物的一部分)的大腳,狠狠跺在其中一人口,骨裂聲清晰可聞。另一人剛抬起刀,鍾鴻已鬼魅般掠至他身側,一記手刀精準砍在其頸側,那人白眼一翻,暈死過去。
從發動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間。四個突厥哨探,兩死一重傷一昏迷。
鍾鴻走到那個被踹碎骨、口吐鮮血尚未斷氣的突厥兵面前,蹲下身,用突厥語(他曾在西北邊境執行任務時學過一些簡單的)冷聲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誰派你們來的?目標是什麼?”
那突厥兵眼中滿是驚恐和痛苦,喉嚨裏咯咯作響,掙扎着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汗…金…狼…奪…城…”
鍾鴻眼神一厲:“奪哪座城?涇陽?裏面有多少你們的人?”
“…不…知…阿史那…將軍…”突厥兵斷斷續續,氣息漸弱。
“阿史那?”鍾鴻記住這個名字,繼續問,“主力在哪個方向?何時進攻?”
“…北…十裏…等…火…”話未說完,頭一歪,氣絕身亡。
鍾鴻站起身,臉色凝重。信息有限,但關鍵點明確了:有突厥將領(阿史那氏)率軍潛伏在附近,計劃裏應外合奪取涇陽城!城內確有內應或早已混入的奸細!剛才那隊僞裝騎兵,就是執行奪門任務的!而“等火”,顯然是約定的信號——很可能就是城內制造混亂、縱火爲號!
“大哥!”王義山拖着那個被打暈的突厥兵過來,“這個還活着!”
鍾鴻看了一眼昏迷的俘虜,又望了望涇陽城方向。城內的喊聲似乎小了些,但火光未滅,混亂並未完全平息。必須立刻將消息送進城!否則,一旦城外突厥主力看到信號,大舉攻城,內外交困,涇陽危矣!
但怎麼送?他們身份不明,衣着古怪,滿身血污,還帶着突厥兵器,此刻靠近城門,百分之百會被當成奸細射。
就在這時,南門方向,城門忽然又打開了!這次開得大些,一隊約二十人的騎兵疾馳而出,鎧甲鮮明,爲首的將領頂盔貫甲,手中提着一杆馬槊,雖然看不真切面容,但那股肅之氣,隔老遠都能感受到。他們出城後並未遠離,而是在城門附近展開隊形,似乎是在警戒,同時派出兩騎,向着鍾鴻他們這個方向(也是剛才那隊僞裝騎兵來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進行偵查。
是城內的守軍!看樣子,城內的混亂似乎被暫時控制住了?至少守軍還有餘力派出小隊出城查探。
機會!
鍾鴻當機立斷,對王義山道:“弄醒他,帶上。我們過去。記住,放下兵器,舉着手過去,盡量讓唐軍看到我們沒有敵意。說話由我來。”
王義山點點頭,揪住那昏迷突厥兵的衣領,狠狠幾個耳光下去,那人悠悠轉醒,看到眼前情景,頓時面如土色。
鍾鴻和王義山將繳獲的弓箭、多餘的彎刀扔在地上,只留了鍾鴻手中一把作爲“證物”。王義山押着那被反綁雙手、嘴裏塞了破布的突厥俘虜,鍾鴻空着雙手走在前面,兩人朝着那隊出城警戒的唐軍騎兵,顯出身形,慢慢走去。
“什麼人?!站住!再近放箭了!”一聲厲喝從唐軍隊列中傳來,帶着濃濃的警惕和戰時的冷硬。幾把弓箭立刻對準了他們。
鍾鴻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大力氣,以清晰而沉穩的、略帶關中口音的官話喊道:“我們是逃難的邊民!有緊急軍情稟報將軍!我們抓住了突厥探子!事關涇陽城安危!”
夜風將他的話語送了過去。
唐軍騎兵隊一陣動。那爲首的持槊將領策馬向前幾步,頭盔下的目光如電,在鍾鴻和王義山身上掃過,尤其在王義山那異於常人的魁梧體格、兩人身上沾染的血污、以及那明顯是突厥制式的彎刀上停留片刻。
“邊民?”將領的聲音渾厚,帶着懷疑,“你們這模樣,可不像尋常邊民。手裏拿的,是突厥人的刀吧?”
“將軍明鑑!”鍾鴻不卑不亢,提高聲音,“我們村落遭突厥遊騎屠戮,我等僥幸逃生,奪了兵器自衛。方才在城西土地廟窺見有十餘騎僞裝入城,隨即城內生亂!又在南門外抓獲此人!”他一指那俘虜,“經審問,此人供認,他們是突厥阿史那部前鋒,意圖裏應外合,襲取涇陽!其大隊人馬,就埋伏在城北十裏處,等待城中火起爲號,便要攻城!”
這番話信息量極大,且直接點出了“阿史那部”、“城北十裏”、“火起爲號”等關鍵。那將領聞言,臉色明顯一變,顯然聯想到了剛剛城內的亂和遠處的火光。
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再次仔細打量鍾鴻。此人雖然衣衫襤褸,滿面塵灰血污,但身姿挺拔,面對軍隊和弓箭毫無懼色,言語條理清晰,氣度沉穩,絕非常人。還有他身後那巨漢,雖然形容狼狽,但眼神凶悍,氣勢迫人,押着的俘虜也確實是突厥人打扮。
“你們…究竟是何人?”將領緩緩問道,語氣中的懷疑未消,但已多了幾分凝重。
鍾鴻心念電轉,知道此刻不能有絲毫猶豫或破綻。他抱拳,沉聲道:“落難之人,名姓不足道。將軍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加強北門及城牆防御,並派精斥候往北十裏探查,便知真假!若因遲疑而貽誤軍機,致使涇陽有失,將軍恐難辭其咎!此人,”他又指俘虜,“可爲憑據!”
那將領盯着鍾鴻,又看看那俘虜,再看看城內未熄的火光,終於一咬牙,對身邊親兵道:“下馬,將他們先看起來!你,立刻回城,稟報尉遲將軍與秦將軍,就說南門外有自稱邊民者,攜突厥俘虜,報稱有突厥大隊埋伏城北十裏,欲裏應外合襲城!請將軍定奪!”
親兵領命,打馬疾馳回城。
將領又對鍾鴻道:“你二人,暫且在此等候。若所言屬實,自有封賞。若敢欺瞞…”他冷哼一聲,手中馬槊一頓,地面微震。
鍾鴻神色不變,只是靜靜站着。王義山有些焦躁,但見大哥沉穩,也按捺下來,只是惡狠狠地瞪了那俘虜一眼。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王義山來說卻頗爲煎熬。夜風寒徹,傷口也陣陣作痛。約莫一刻鍾後,城門再次打開,這次出來的不是騎兵,而是數十名步卒,手持刀盾長矛,迅速在城外布下崗哨。緊接着,兩騎並轡而出。
當先一騎,是一名身材極爲魁梧雄壯的老將,面色黝黑,須發雖已花白,但如鐵,騎在馬上猶如一座鐵塔,顧盼之間威勢凜然。他並未頂盔,只裹着襆頭,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軟甲,但那股久經沙場、屍山血海裏出來的悍烈之氣,撲面而來。
稍後半騎,則是一名同樣年過五旬、但身形挺拔、面容剛毅的將領,他頂盔貫甲,神色沉穩,目光銳利如鷹,掃過之處,仿佛能洞徹人心。
鍾鴻看到那黑臉老將的瞬間,瞳孔便是微微一縮。這相貌,這氣勢…結合“尉遲將軍”的稱呼…難道是…
那黑臉老將策馬來到近前,目光先是在被俘的突厥兵身上一掃,隨即落在鍾鴻和王義山身上,聲如洪鍾:“便是你二人,擒得胡虜,報稱突厥欲襲我涇陽?”
鍾鴻抱拳,不卑不亢:“正是。”
“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如何擒得此賊,又怎知突厥埋伏城北?”旁邊那位沉穩將領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鍾鴻心知,關鍵時刻到了。他抬眼,迎着兩位將領審視的目光,緩緩道:“在下鍾鴻,與兩位兄弟乃隴西逃難邊民,途中村落遭突厥遊騎屠戮,僅以身免。我等伏遊騎數人,奪其兵刃,一路南逃至涇陽附近。今夜於城西見有可疑騎隊僞裝入城,隨即城內生亂,心知有異。遂於南門外設伏,擒得此賊。賊人供認,乃突厥阿史那部麾下,其大隊約數百騎,已潛至城北十裏處山谷,只待城中火起爲號,便要突襲攻城。事關緊急,不敢不報。”
他語速平穩,將部分事實稍加修改,隱去了穿越和隕石坑等驚世駭俗之處,但保留了關鍵信息,邏輯清晰,神情坦然。
黑臉老將與沉穩將領交換了一個眼神。黑臉老將突然問:“你說你們伏了突厥遊騎?了幾個?用的什麼兵器?”
鍾鴻還未答話,王義山忍不住甕聲甕氣道:“了五六個!刀砍的,石頭砸的,還有用火油燒的!就在西邊那個被燒了的村子!”
黑臉老將目光如電,看向王義山:“哦?你來說說,突厥遊騎如何布陣?你們又如何伏擊?”
王義山哪裏懂什麼布陣,被問得一怔,隨即按照當時情況,磕磕巴巴地描述起來,雖言語粗陋,但細節生動,尤其是描述鍾鴻如何突襲、梁慶如何用火油制造混亂、自己如何堵住馬匹時,手舞足蹈,倒也不似作僞。
兩位將領聽着,眼中疑慮稍減。尤其是聽到“火油”破敵時,那沉穩將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時,先前回城報信的親兵匆匆返回,在黑臉老將耳邊低語幾句,又遞上一件東西。老將接過一看,那是一枚造型古樸、帶着血污的銅符,是從被王義山踹死的那個突厥哨兵身上搜出的。
黑臉老將仔細看了看銅符,臉色凝重起來,將其遞給旁邊的沉穩將領。沉穩將領審視片刻,沉聲道:“確是突厥軍中傳遞急令的信符,級別不低。”
黑臉老將點了點頭,再看向鍾鴻二人時,目光中的懷疑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凝重。“你叫鍾鴻?你這位兄弟,叫什麼?”
“王義山。”鍾鴻答道。
“好!鍾鴻,王義山,你二人報信有功,暫且記下。”黑臉老將聲若雷霆,“某乃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這位是秦州都督,秦瓊秦叔寶!今夜我等巡邊至涇陽,恰逢此事。若你所言屬實,便是大功一件!若敢有半字虛言…”
尉遲敬德!秦瓊!
縱然鍾鴻心志堅毅如鐵,驟然聽到這兩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心中也是猛地一震。王義山更是張大了嘴,差點“啊”出聲來,幸虧及時忍住。
竟然是這兩位親臨涇陽!貞觀二年,突厥入寇,派心腹大將巡邊鎮守,倒也合乎史實。
鍾鴻按下心中波瀾,躬身道:“原來是尉遲將軍、秦將軍!在下所言,句句屬實。此刻軍情緊急,請將軍速做決斷!”
秦瓊一直冷靜觀察着鍾鴻,此刻緩緩開口:“鍾壯士臨危不亂,言辭清晰,倒不像尋常邊民。”他話中有話,卻並未深究,轉而道,“既如此,尉遲兄,當立刻加強北城防務,多派斥候,探查城北十裏山谷。同時,城內奸細,也需盡快肅清。”
尉遲敬德點頭,對身旁親兵喝道:“傳令!北城加雙崗!多備火箭、滾木礌石!派三隊精騎,往城北方向探查,若有敵情,速來回報!另,命涇陽令即刻封鎖四門,嚴查城內可疑人等,尤其是酉時後入城者!”
“得令!”
軍令迅速傳下。尉遲敬德又看向鍾鴻和王義山,以及那個瑟瑟發抖的突厥俘虜,道:“你二人,且隨某入城。還有,你方才說,有兩位兄弟?另一人在何處?”
鍾鴻道:“爲防不測,我另一兄弟與所救村中婦孺,暫避於西邊土地廟。”
尉遲敬德對身邊一名校尉道:“你帶一隊人去,將人接回城中安置,小心些。”
“是!”
鍾鴻暗暗鬆了口氣。暫時安全了,而且見到了這個時代最關鍵的人物之一。他看了一眼身旁兀自震驚於“見到”而有些發愣的王義山,以及被秦瓊目光掃過時不由自主挺直了脊梁的突厥俘虜。
涇陽城的夜色,依舊深沉。但一場裏應外合的危機,因爲三個意外闖入者的預,悄然發生了偏轉。而鍾鴻三人的命運,也在這貞觀二年的冬夜,與這座邊城,與這赫赫名將,緊緊糾纏在了一起。
前途未卜,機四伏。但這第一步,總算是踉蹌着,踏入了這波瀾壯闊的大唐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