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涇陽城低矮的街巷,卷起地上未掃淨的灰燼和草,打在土牆和門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這座剛剛經歷一場未遂叛亂的小城死寂得可怕。除了城牆方向增加的火把和巡邏兵士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幾乎聽不到任何人語。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絲燈光都吝於透出,唯有城中心那座略顯破舊、原屬縣衙、現被臨時充作行轅的院落裏,燈火通明。
院落門口戒備森嚴,披甲執戈的兵士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院內正堂,炭盆燒得正旺,驅散着關冬深夜的寒意,卻也蒸騰起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屬和男人汗氣的獨特味道。
尉遲敬德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一張胡床上,玄色常服敞開些領口,露出裏面堅實的肌肉輪廓,他手裏捏着一只陶碗,碗裏是渾濁的烈酒,卻並未飲用,只是緩緩轉動着,黝黑的面膛在跳躍的燭火下明暗不定。秦瓊坐在他左下首,已卸了甲,只着一身葛布深衣,坐姿依舊挺拔如鬆,正就着燈火,仔細端詳着那枚從突厥哨兵身上搜出的銅符,眉頭微鎖。
鍾鴻、王義山,以及剛剛被接進城、臉上驚魂未定又充滿好奇的梁慶,站在堂下。梁慶那副碎了的眼鏡勉強用細繩綁着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堂內的布置和兩位名震千古的將領,手指無意識地蜷縮着,似乎仍在消化“真的見到了活的尉遲恭和秦瓊”這一事實。王義山的傷口已經被軍中的醫官重新清洗包扎過,裹着淨的麻布,他站在那裏依舊像半截鐵塔,只是眼神時不時瞟向尉遲敬德手邊那壇未開封的酒,喉結微動。
鄭氏和栓子已被妥善安置到後衙廂房,有仆婦照看。
氣氛沉默而凝重,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半晌,尉遲敬德將陶碗往身邊的矮幾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抬眼看向鍾鴻,聲如洪鍾:“鍾鴻,你之前所言,邊民逃難,伏遊騎,可是實情?”
“句句屬實。”鍾鴻迎着他的目光,平靜回答。
“哦?”尉遲敬德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某觀你三人,氣度舉止,言談應對,可不像尋常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這王義山,膂力驚人,搏之術雖無章法,卻悍勇絕倫,分明是練過的。而你,”他指了指鍾鴻,“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擒賊、審問、報信,條理清晰,更兼…似乎通曉胡語?還有這位,”他又看向梁慶,“雖看似文弱,但目光敏銳,方才入城時,觀察城防布局、兵士甲械,可不是普通逃難百姓會有的心思。”
秦瓊也將銅符輕輕放在案上,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地掃過三人:“鍾壯士不必緊張。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你三人報信有功,解了涇陽燃眉之急,這是大功。只是,軍國之事,容不得半點含糊。某與尉遲將軍奉命巡邊,督察防務,遇此蹊蹺,不得不問個明白。你三人究竟從何而來,有何技藝,還請坦誠相告。若能助我軍破敵,必有重酬。若別有隱情…”他話未說盡,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壓力如山般壓下。王義山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腳,梁慶的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他們事先並未詳細串供,現代人的身份和穿越的經歷更是絕不能吐露的驚天秘密。
鍾鴻心念電轉。尉遲敬德和秦瓊都是沙場老將,眼光毒辣,尋常借口絕難瞞過。矢口否認或繼續用“邊民”身份硬撐,只會加重懷疑,甚至可能被當成細作處理。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又能部分解釋他們異常之處的說法,同時展現價值,轉移焦點。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將軍明鑑。我等確實並非普通農戶。實不相瞞,我兄弟三人,本是隴西金城縣人氏,祖上也曾有人從軍,略通武藝。因近年邊地不寧,突厥屢屢犯境,我等不甘坐以待斃,便聚攏鄉裏青壯,私下練些拳腳弓馬,琢磨些防賊御寇的粗淺法子,只爲保境安民。”這是將現代軍事訓練和團隊協作,解釋爲民間自發的民兵組織,合情合理。
“至於胡語,”鍾鴻繼續道,“金城地處要沖,胡漢雜居,往來商旅衆多,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皮毛,只爲方便與胡商交易,或…必要時探聽些風聲。”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突厥俘虜,“此番遭逢大變,村落被屠,我兄弟率衆抵抗,終究寡不敵衆,鄉勇離散,只我三人攜部分婦孺逃出。一路南來,所見慘狀,對突厥恨之入骨,故才格外留意其動向,僥幸擒得此賊。”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將三人定位爲“有組織能力、有武力、通曉邊情、與突厥有血仇的民間豪傑”,既解釋了他們的不凡,又賦予了強烈的行動動機(報仇、自保),同時隱含了“我們有用”的價值。
尉遲敬德和秦瓊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說法,比單純的“邊民”可信度更高,也更能解釋他們之前表現出的戰鬥素質和冷靜頭腦。亂世之中,邊地確實多有此類結寨自保的豪強人物。
“原來如此。”秦瓊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倒是某等多慮了。鍾壯士能有此心,組織鄉勇,可見是忠義之士。只是…你之前報稱,突厥大隊埋伏城北十裏,此事事關重大,某已派斥候前去探查,尚未回報。你對此,可有更多判斷?例如,敵軍主將可能爲何人?意圖何在?僅是襲擾涇陽,還是另有圖謀?”
問題轉向了軍事層面,這正是鍾鴻和梁慶可以發揮“特長”的領域。梁慶精神一振,下意識地又推了推眼鏡,但被鍾鴻以眼神微微制止。鍾鴻沉吟道:“回秦將軍,據這俘虜含糊供詞,提及‘阿史那將軍’。突厥王族阿史那氏,將才輩出。此時能率精銳潛入涇州附近的…在下鬥膽猜測,可能是阿史那社爾,或阿史那思摩?”他故意說出兩個歷史上貞觀初年活躍的突厥將領名字,以增強自己“熟知邊情”的人設。
秦瓊眼中精光一閃:“哦?你竟熟知突厥貴酋名號?”
“往來商旅多有談論,留心記下而已。”鍾鴻謙遜道,隨即話鋒一轉,“至於意圖…在下以爲,恐怕不止襲擾涇陽這般簡單。”
“何以見得?”尉遲敬德也被勾起了興趣,身體坐直了些。
鍾鴻走到堂中一張簡陋的方桌前,桌上攤着涇陽周邊粗略的輿圖(顯然是軍中用品)。他伸手指點道:“將軍請看,涇陽雖是要沖,但城池不算堅峻,人口糧秣也非極豐。若突厥只爲劫掠,大可分散遊騎,四處剽掠村鎮,何必冒險派精兵僞裝潛入,圖謀奪門?此舉風險極大,一旦失敗,損失不小。除非…他們所圖更大。”
他手指沿輿圖向北,劃過一片代表山地的陰影:“城北十裏,正是通往涇州州治安定城,以及更南方邠州、岐州,乃至窺視關中平原的要道。若突厥能快速拿下涇陽,控制此咽喉,便可獲得一個穩固的前進據點。其大隊騎兵可由此迅速南下,或東進威脅長安側翼,或西向切斷隴右與關中的聯系。屆時,我大唐在隴山以東的防線,將出現一個危險的缺口。”
他頓了頓,看向兩位將領:“而選擇在此時發動,恐怕也與朝廷近來動向有關。今上即位未久,勵精圖治,然去歲關中飢荒,國力未復。突厥選在今冬入寇,正是欺我新朝初立,內外未靖。若能在涇陽一帶制造大亂,甚至短期占據要地,必能震動朝野,打擊我軍民心士氣,爲其後續更大規模的寇邊創造有利態勢。此非單純劫掠,乃是有預謀、有戰略意圖的軍事行動!”
這一番分析,結合了地理、戰略和心理,雖是基於後世對唐初局勢的認知,但邏輯嚴密,眼光毒辣,完全超出了一個“邊地豪傑”應有的層次。
尉遲敬德和秦瓊的臉色徹底變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凝重。鍾鴻所言,並非危言聳聽,恰恰點中了他們心中最深層的憂慮!突厥今冬入寇的勢頭和規模,確實異於往年,朝廷內部也有類似判斷,只是尚未有如此清晰、直指要害的剖析,從一個“邊地豪傑”口中說出!
秦瓊沉聲道:“鍾壯士所言…甚有見地。不知壯士對此局,有何應對之策?”語氣已帶上了明顯的請教意味。
鍾鴻知道,初步的信任和重視已經贏得。他需要進一步展現價值,但又不能過於驚世駭俗。他略作思索,道:“在下淺見,當前首要,仍是固守涇陽,挫敵鋒銳。敵謀既已被我窺破,其裏應外合之計已敗,士氣受挫。我軍當趁其猶豫不定,立足未穩之際,主動出擊,以攻代守。”
“主動出擊?”尉遲敬德濃眉一挑,“敵情未明,兵力未知,如何出擊?”
“正是要打他一個‘不明’。”鍾鴻指着輿圖上城北方向,“敵軍潛伏,意在突襲,必然輕裝簡從,攜帶糧草不會太多,且需隱蔽,難以構築堅固營壘。今夜其內應失敗,信號未成,主力必然焦慮,不知城內虛實。我軍可挑選精銳敢死之士,趁夜出城,不舉火,不喧譁,多帶引火之物與響箭銅鑼。”
他手指在代表城北十裏山谷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潛行至其潛伏地域外圍,並不強攻,而是四面縱火,廣布疑兵,鳴鑼響箭,制造我軍大隊夜襲、已將之包圍的假象。突厥騎兵利於野戰奔襲,拙於山林混戰,更懼夜戰中被圍。驟然遇襲,不明虛實,其指揮官第一反應,很可能是收縮兵力,或向他們認爲的安全方向(通常是來路)突圍。我軍則在預設的突圍路線上,埋伏強弓硬弩,予以痛擊。不求全殲,旨在制造最大混亂,傷其有生力量,焚毀其攜帶的糧草輜重,迫其遠遁。如此,可保涇陽至少旬月安寧,並打亂突厥此次南侵的整體部署。”
夜襲、疑兵、心理戰、針對性伏擊…這一套組合拳,完全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戰法思路,充滿了出其不意和精確算計。
尉遲敬德聽得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好計!攻心爲上!胡虜擅騎射,卻最怕陣腳被沖,耳目被遮!此計大妙!”他本就是膽大包天、慣出奇招的猛將,鍾鴻此議正合他的胃口。
秦瓊則要沉穩得多,他仔細推敲着鍾鴻計劃的每一個環節,緩緩道:“此計雖險,卻大有可爲。關鍵在於,出擊時機、潛行路線、疑兵布置、以及伏擊地點的選擇,必須精準。而且,需要一支絕對可靠、膽大心細、執行力極強的精銳。”
他看向鍾鴻三人,目光深邃:“鍾壯士既能提出此計,想必對此已有腹案?而且,你三人…似乎正是執行此類任務的絕佳人選?”他的話,既是在詢問,也是在試探,更是一種隱含的邀請。
鍾鴻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展現謀略是一回事,親自參與執行、將自身置於險地,是另一回事。但他更清楚,這是他們三人真正融入這個時代、獲取立足之基的最好機會,甚至可能是唯一機會。
他迎上秦瓊的目光,坦然道:“計劃乃在下提出,細節自然有所思量。若將軍不棄,我兄弟三人,願爲前驅!我熟悉胡語,可抵近偵察;二弟梁慶,心思縝密,善察細節,可規劃路線、辨別蹤跡;三弟王義山,勇力過人,可擔當先鋒陷陣。只需將軍撥給二三十名悍勇士卒聽從調遣,配備相應器械,我兄弟願立軍令狀!”
“大哥!”王義山低呼一聲,有些激動,又有些擔憂。梁慶也緊張地看向鍾鴻。
鍾鴻神色不動,只是靜靜等待。
尉遲敬德和秦瓊再次對視。片刻,尉遲敬德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好!有種!某就喜歡這等痛快漢子!秦二哥,你看如何?”
秦瓊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鍾壯士既有此膽略,又有此見識,某與尉遲將軍,便信你一回。只是,軍機大事,非同兒戲。某需你即刻將潛行路線、疑兵布置、伏擊地點等細節,在輿圖上標出,並與某詳加推演。同時,某會從某親衛中挑選三十名最精銳的老卒,交由你指揮。一應所需器械物資,即刻調撥。醜時三刻,務必準備停當,伺機出城!”
“得令!”鍾鴻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校尉滿身風塵,疾步而入,單膝跪地:“報!尉遲將軍,秦將軍!北面斥候回報,於城北十一裏處的野狼谷,發現大量新鮮馬蹄印及人馬駐扎痕跡,估算約有三到四百騎,確系突厥精兵!谷口設有暗哨,我軍未敢過分靠近,但其營中火光稀疏,似乎正在休整待命!”
果然!
尉遲敬德霍然起身,眼中戰意熊熊燃燒:“好!胡虜果然藏在那裏!鍾鴻,你的判斷無誤!秦二哥,事不宜遲!”
秦瓊也站起身,對鍾鴻道:“鍾壯士,時間緊迫。即刻開始準備吧!某與尉遲將軍,在此等候你的詳細方略!”
“是!”
鍾鴻不再多言,立刻走到輿圖前,梁慶和王義山也圍攏過來。梁慶憑借記憶和對地理的敏感,開始協助鍾鴻細化路線;王義山則摩拳擦掌,詢問着需要準備哪些“順手家夥”。
燈火通明的堂內,氣氛陡然從審問變成了緊張的戰前籌劃。三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憑借着超越時代的見識、默契的配合和絕境求生的悍勇,在這貞觀二年的冬夜,大唐邊疆的軍帳之中,終於撬開了一絲縫隙,將自己的命運,主動嵌入了這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
而遠在長安,深宮之中,剛剛結束與群臣緊急議事、眉宇間帶着淡淡疲憊與凜冽氣的年輕帝王,尚未知曉,在這涇陽邊城,幾個意想不到的變數,即將爲他初掌的天下,掀起第一道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