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晚,我推開家門,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
客廳亮着暖黃的燈,媽媽坐在餐桌旁,面前擺着兩碗米飯,還有一盤小炒肉和西紅柿雞蛋湯。
我換鞋的動作很輕,想把腫脹的右臉和嘴角的血痕都藏進陰影裏。
但我剛挪動步子,媽媽就抬起了頭。
“回來了?”
她的聲音依然嚴厲,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臉還疼嗎?”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走到餐桌另一頭坐下,小口扒着飯。
色香味俱全的菜吃進嘴卻跟酷刑一樣,每一次咀嚼都牽動着臉部肌肉。
好疼。
我脆囫圇吞下去。
忽然,媽媽放下筷子,走過來。
我身體下意識地僵硬,後背的肌肉繃緊。
她卻只是在我旁邊蹲下,伸出手,指尖帶着涼意,輕輕碰了碰我腫得老高的滾燙臉頰。
我觸電般瑟縮了一下。
她的手指頓住了,深深嘆了口氣:
“思思,媽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說着說着,她雙眼漸紅。
褪下了白天班主任的外衣,變成了一個艱難的單親媽媽。
“媽媽是班主任,管着五十多個孩子,沒有威信,寸步難行,紀律渙散,成績下滑,校長要找我,家長要怨我。”
“你是媽媽的女兒,你做到最好,表現得最規矩,最優秀,同學們才會服氣,才會怕,媽媽需要立威。”
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的眼角。
那裏是一片燥。
我沒有哭。
我只是看着她微紅的雙眼,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家居服。
心裏某個地方,好像破了個洞。
半晌,我聽見自己澀的聲音:
“今天......宋窈窈跟我說,我就是個發泄桶,你本沒把我當女兒看。”
媽媽的手僵住。
臉上的悲傷和脆弱像水般褪去,換上一種被冒犯的嚴厲。
“你胡說八道什麼?!”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慈母形象瞬間一掃而空:
“肯定是你先說了什麼挑釁窈窈,就算你嫉妒她,也不該撒謊!”
我閉了閉眼,還是忍不住開口嘲諷:
“我嫉妒她什麼,嫉妒她成績差?嫉妒她沒媽?”
“啪!”
狠厲的巴掌聲響起。
我被打的直直偏過頭去。
原本就腫脹的右臉腫得更高,一瞬間,我的右耳仿佛聽不見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這種惡毒的話,我真不敢相信,是從我親生女兒嘴裏說出來的!”
“親生女兒......”
我喃喃重復,忽然覺得無比荒謬,甚至想笑,
“所以活該被打得最狠,活該沒有尊嚴是嗎?”
“你!”
媽媽氣得口起伏,指着我的手在抖,
“你簡直不知好歹!我辛辛苦苦......”
我熟練地將她大倒苦水的哭訴屏蔽在外。
曾經,這些話能讓我瞬間心軟,覺得媽媽很辛苦。
可今天,那些話像風一樣穿過那個洞,沒留下任何痕跡。
爲了我好,所以要把我的臉扇腫,所以要用針扎我的嘴。
原來“爲我好”,是這樣一種刮骨剔肉、尊嚴盡碎的疼法。
她罵夠了,抹把臉站起身,又恢復了那種帶着疲憊的平靜,好像剛才的暴怒只是我的錯覺:
“行了,你趕緊吃飯,明天還要早起。”
我低下頭,繼續扒着那碗早已冰冷的飯。
手指在桌下蜷了蜷,摩挲了一下藏在衣袖裏的袖珍小本。
快了。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