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可現在看來,他沒有兌現。”
季懷南打開車門下來。
夏瑤看到他出現在這裏,臉頰氣得鼓鼓的。
“你跟來什麼,還嫌害的小秋不夠慘啊。”
我安撫她,解釋道:“季從在這兒參加活動,也許是忘了什麼東西。”
跟季懷南簡單打了個招呼,我帶着夏瑤離開。
去吃我們看了很久的那家餐廳。
等落了座,才發現季懷南也出現在了這裏。
“這家餐廳很難訂的,我......我也想嚐嚐。”
他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帶着試探。
“拼個桌不介意吧。”
他拘謹地坐在裏面,渾身上下都透着不安。
曾經欺瞞和出軌都理直氣壯。
如今的季總,事業更加成功,成了榮城人人巴結的存在。
反倒是變得窩囊了起來。
夏瑤當場暴起。
“誰要跟你一起吃飯!”
“這兒是我們先訂的,你有多遠滾多遠!”
我拉住夏瑤,示意她冷靜。
她爲了我過去受的委屈憤怒,我能理解。
可是如今對着一個不相的人生氣,已經沒有必要了。
當年離婚的時候,我曾真切地恨過。
去江城的時候滿懷希望。
最終卻渾身是傷,像個殘廢一樣被送了回來。
爲了一個男人,我賠上了一切,變得一無所有。
甚至還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那感覺如萬蟻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好像成了一塊木頭,整躺在家裏。
什麼都不說,什麼也不做。
恨的眼底通紅,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往胳膊上劃。
血痕越深,我便越痛快。
好像這樣就能報復自己的愚蠢。
最終還是被我爸發現了。
他奪過我手裏的小刀掰斷,去廚房把剁骨頭的大刀拿了出來。
他生氣,更多的是怕。
他怕的渾身顫抖,問我:“是不是季懷南那個欺負你了。”
“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把他剁了給你出氣。”
季懷南的手段我是知道的。
我不能眼看着爸爸去撞他的槍口。
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釋放而出。
我哭得歇斯底裏,我說:“爸,是我自不量力,是我犯賤,是我太蠢。你不能爲了我的錯誤去買單。”
“我鬥不過他,你也鬥不過他,就這麼算了,算了吧。”
我爸,在醫院了四十多年,救了無數條人命。
是多少病人心裏德高望重的老主任。
那天,他滿頭白發,跪在地上,不斷扇自己巴掌。
他說:“是爸的錯,都是爸的錯,我當年不該爛好心,不該救那個狼崽子。”
他老淚縱橫,跪在我面前求我。
“孩子,孩子你聽我說,不能爲了別人的錯懲罰自己啊。”
從那以後,我便不再那麼自私了。
季懷南不在乎我們的過去,他有了錢和權,只想按自己的心思活。
我爸也不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以我的生命裏,不能只有季懷南。
我所執拗的,放不下的,有很多都不值得。
愛或恨之前,都得先做自己。
6
我把暴怒的夏瑤按下來,對季懷南笑了笑。
“抱歉,我的朋友冒犯到你了。”
“我們不介意拼桌,你可以點菜了。”
這句話說完,季懷南沉沉地把頭低了下去。
視線內,他的發絲在微微顫抖。
他裝作很忙的樣子,把桌上的碗筷都移動了一遍。
垂着眼睫,喉嚨裏的聲音含糊不清。
“嗯......你不要跟我道歉。”
“是我對不起才是。”
他連聲說着對不起,不知道是因爲擾了我們用餐的興致。
還是在爲當年的事感到歉疚。
夏瑤有些氣急敗壞。
“小秋,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就原諒他呢。”
不是原諒。
只是,不在乎了。
比起和季懷南曾經的愛恨情仇,我更關心即將到口的美味。
總不能爲了一個故人,一段過去。
連預訂了很久的飯都不吃了吧。
我和夏瑤胃口小,只點了三個菜。
季懷南卻點了很多,擺了滿滿一桌。
他殷勤地爲我整理好餐具,習慣性地把一只剝了皮的紅燒大蝦放在我的碗裏。
又匆忙把湯裏的香菜全都挑出來。
“快吃吧,熱的。”
我把蝦夾回他的面前。
“我過敏。”
他絮絮叨叨地說:“不應該啊,你之前最喜歡吃蝦了,每次都是我給你剝好的。”
是啊,我曾經也以爲,喜歡的東西會一直喜歡。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一切就都變質了。
剛從江城回來的那幾年,我的不堪讓人們看足了笑話。
他們說我不要臉,跑上一千裏去倒貼。
說我是土窩裏的麻雀,看到季懷南發達了,就想纏着他,飛上枝頭當金鳳凰。
更難聽的也有。
說我是整個榮城的罪人。
季懷南是榮城培養出來的人才,要不是爲了躲我,不會跑那麼遠。
以前提到老沈家的閨女,大家都贊嘆。
“那姑娘長得漂亮,又聰明,將來是要有大本事的嘞。”
那時提到我卻是:“她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吃到把自己摔死了。”
跟我爸有過節的仇人跑上門去嘲諷。
“老沈,你不是自詡高風亮節嗎?怎麼縱容自己的女兒當賤人啊。”
這些話越穿越遠,傳到了季懷南耳朵裏。
據說他只是冷笑了一聲,沒有半句解釋。
我一邊與情緒做對抗,一邊在流言蜚語裏掙扎。
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
但我爸說:“子一天天的過,總會有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我振作起來,撿起了自己的專業。
去學校應聘,成了很多孩子的老師。
那段時間,爲了消解情緒,我化身拼命三娘,把全身心撲進工作裏。
帶的班成績第一,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學生。
慢慢的,大家對我的風評變了。
他們親切地叫我沈老師。
推薦我去評優爭先。
誇我是教書育人,無私奉獻。
像我爸說的那樣,子一天天好了起來。
再回頭去看,那些不堪好像是很遠又很不起眼的事了。
隨之而來的,是我生活習慣的變化。
原來喜歡的,我反應平淡。
甚至有些東西見到就覺得生理性厭惡。
比如蝦,再比如季懷南剝的蝦。
都像他這個人一樣,淡出了我的生活。
那些刻骨銘心的曾經。
終是一去不復返了。
7
我打斷季懷南的念叨。
“季先生,我想我們現在也算不上朋友了,這種過分親密的行爲,大可不必。”
他夾菜的手停住,臉上又浮現了那種局促。
“對不起小秋,我只是......想補償你。”
我釋然地拒絕:“不必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當年的事,當年就已經了了,我們如今該不相才對。”
“小秋......”
他聲音裏透着哀戚,甚至有幾分請求。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後悔了。”
他捂着臉,眼淚大顆的滾下來,滴落在桌面上。
“我當年不該那麼對你。”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
“沒可能了。”
我淡淡道。
“季懷南,我們早就沒可能了。”
“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子要過,今天我就當沒見過你,後也別再找我了。”
季懷南壓抑情緒,死命捏着發顫的手指。
“當年我年輕,也太糊塗,做的很多事都沒過腦子。”
“現在想來,全是些混賬事。”
夏瑤看不下去了,拍着桌子站起來,指着季懷南的鼻子罵。
“知道混賬還好意思出現,我看你心裏也沒多愧疚。”
“說白了你就是自私,道歉也不過是讓自己好受罷了。”
季懷南一向是個心狠手辣且自尊心強的人。
這一點在中學時期被隱藏的很好。
直到後來他當了老板,又跟我結了婚。
骨子裏的烈性顯露無疑。
不管是誰,要是招惹了他,必會遭到千百倍的。
可此刻,面對夏瑤的咒罵,他竟然真的沒了脾氣。
蔫蔫的垂着頭,眼裏只有被戳破的窘迫與不安。
最終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對。”
“那還坐在這裏什麼?”
“打擾我們吃飯,真晦氣!”
夏瑤見季懷南態度軟弱,說的話也越來越不留情。
她和我是大學同學,見證了我和季懷南的四年戀愛。
在我們吵架的時候,當和事姥,不知道在中間傳了多少話。
可後來聽說我離了婚,又聽說我不能懷孕。
她心疼地抱住我,哭得差點崩潰。
“小秋,小秋,如果當時我心硬一點,讓你們早早分手,是不是你就不用受這些委屈了。”
不是的,跟別人沒關系。
如果沒有這麼一遭,我對季懷南就永遠有年少時的濾鏡。
如果沒遭受過那些屈辱,當初分手了也會當做遺憾。
所以現在挺好的。
撞了南牆,流了血,喊了痛。
但換回了一個新生的沈秋。
季懷南看了我一眼,倉促起身。
“我明白了,我現在走。”
“季懷南。”
我叫住他的背影,他轉過身,眼裏帶着期許。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承諾。”
8
七年前,季懷南甩下離婚協議書。
沒等我出院,就讓秘書把我的行李通通丟出了別墅。
他說:“你跟我這麼久,想要什麼就說。”
“我不是那個靠人救濟的窮小子了,只要要求不過分,我都答應。”
我正在氣頭上,對季懷南的恨意也達到了頂點。
甚至於,我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給的每一分錢。
都是對我的侮辱,對我爸爸善意的踐踏。
我咬牙切齒的告訴季懷南。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的一個承諾。”
“永遠別再回榮城,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彼時,年輕的季懷南心高氣傲。
他冷着臉,答應的很脆。
“沈秋,榮城那個地方,就算是你求我,我也不會再回去的。”
七年過去了,季懷南的生意蒸蒸上。
在江城立足扎,分公司開了一個又一個。
可不久前,他卻不計損失,把所有的產業全都遷了回來。
有人說他莽撞,也有人說他瘋了。
夏瑤問我什麼看法。
我想了想,沒什麼看法。
真要說的話,就是遺憾季懷南沒能守住承諾。
我不在意,卻又應該在意。
因爲那是我搭上整個青春,離婚後唯一要到的東西。
所以如今,我當着他的面,舊事重提。
季懷南的身體微晃,嘴張了又張。
最後只說:“我記得。”
兩周的夏令營很快過去。
季懷南沒再出現。
可回到學校上課的第二天,季從卻冒了出來。
他正是十六七歲年紀,血氣方剛。
提着板凳就找了過來。
他氣勢洶洶,踢開教室門對着我破口大罵。
“沈秋,你個不要臉的女人,是不是你讓我爸跟我媽離婚的。”
他揮舞着椅子不斷靠近。
惡狠狠地說:“要早知道你是個禍害,當年就應該照着你的頭砸下去。”
“這樣你跟那個小就都沒命了。”
教室裏瞬間亂作一團,孩子們雖然害怕,但還是選擇擋在我的身前。
“不準你欺負沈老師!”
他們圍在一塊,將我層層保護在後面。
季從嘴裏不斷咒罵:“讓開,勸你們別多管閒事,我爸可是季懷南。”
我從後面擠出去,對着季從的臉狠狠扇了一個巴掌。
季從捂着血紅的臉,睜大眼睛瞪着我。
“你竟敢打我?忘了當年我爸是怎麼收拾你的了嗎?”
“他當年讓你沒了孩子,現在就能讓你沒命!”
“離婚又怎麼樣,只要有我媽在,你就永遠是個上不了位的賤人!”
季從還是那副德行,調皮、惡劣,粗鄙不堪。
盡管後來跟着許知意進了季家,當上了富二代。
卻依舊行事跋扈,滿口髒話。
可他已經不再是那個8歲的孩子了。
他如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得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有什麼不滿,讓季懷南來跟我談。”
“你要再敢鬧事,我立刻報警處理。”
季從叫叫嚷嚷地不肯離開,被趕來的季懷南踢倒在地。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窘迫。
礙於我之前的話,他沒敢靠近。
只是輕聲問:“沒傷到你吧。”
我盯着他:“季從這件事已經相當惡劣,我不會善罷甘休。”
七年前他說:“你做什麼都沒用。”
七年後他說:“我知道。”
9
事實上,季懷南沒用我動手。
他復刻當年的手段,找人把季從關進了少管所。
許知意知道這件事後,找季懷南哭鬧。
甚至求到了我面前。
她形容憔悴,本來就比季懷南大幾歲。
如今看上去,竟是有些蒼老了。
“小從這麼多年沒受過什麼苦啊。”
“就當我求你,你去勸勸懷南,讓他把小從放了吧,他最聽你的話。”
我掰開許知意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指。
“季夫人說笑了,你是他太太,他怎麼會聽我的話。”
許知意好像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
她搖着頭否認:“他不愛我,他本不愛我。”
說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季懷南放在許知意身上的並非是愛情。
而是憐憫。
當年的男孩帶着重病的母親四處求人。
他受夠了雙雙冷眼,也嚐盡了心酸苦澀。
所以看到許知意帶着孩子出現在會所時,馬上就想到了過去的自己。
他像着了魔一般,想做救世主,想拯救這對母子於水火。
漸漸地,這種關心和執拗模糊了情感的界限。
他以爲,自己不可抑制地愛上了許知意。
可憐憫和愛情終歸是不一樣的。
等結了婚,這一切就都顯露了出來。
他無法說服自己拋棄曾經的那個他。
卻也不能勸說自己和許知意得過且過。
很快,許知意幾乎遭受了我承受過的一切。
在華麗的牢籠裏經受折磨,又粉飾太平。
季懷南始終不甘,又分外痛苦。
於是在這種反復煎熬中,他想起了我。
想起了他該感恩的是救過他的人,而不是他要救的人。
但歸結底,季懷南誰都不愛。
他只愛他自己。
季懷南匆匆趕來,抓住許知意的手腕將她拽到在地上。
“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準來找沈秋。”
“是誰讓你來的!”
許知意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惡魔。
“我只是,想讓你放了小從......”
季懷南抱歉地看了我一眼,將許知意拖到了門外。
走廊裏,他的聲音不再壓抑。
惡狠狠地警告:“放那個逆子出來,絕無可能!”
“你要是再敢替他求情,我連你一塊關進去!”
許知意明顯怕了,門外再次恢復了平靜。
季懷南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讓你見笑了。”
遲疑了一會兒,他又說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承諾,但答應你的我會遵守,欺負你的這對母子我也不會放過。”
不久後,季懷南離了婚,女方淨身出戶,又是什麼都沒得到。
他就像是瘟神一樣,誰跟了他,誰就可憐。
後來,他把自己的半數財產變現,匯到一張卡上。
來找我時,悄悄塞到了我的包裏。
事到如今,我們似乎已經無話可說。
說再多,都是些沒用的寒暄。
臨走前,季懷南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面。
他頓住腳步,很真誠地開口。
“沈秋,以後你要好好活。”
“擦眼睛,別再遇到我這樣的人了。”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答。
但心裏卻無比確認。
我會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