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穿透他單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楊不凡的意識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和寒冷中艱難地凝聚。額角傳來一陣陣抽痛,伴隨着脈搏的跳動,每一次都牽扯着昏沉的神經。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交錯、沾滿深褐色污漬的茅草屋頂。幾縷慘白的天光,混合着冬季特有的溼冷寒氣,從屋頂數個破洞中無情地透入,偶爾還有冰冷的水滴精準地砸在他的臉頰上,帶來一陣激靈靈的寒意。
他試圖轉動脖頸,一陣更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他忍着不適,緩緩環顧四周。四面土牆歪斜,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粗糙的土坯,冷風從牆壁的裂縫中嗖嗖地灌入,吹動着他身下鋪着的、硬得硌人的薄薄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復雜的味道,是黴爛的草料、塵土,以及一種……屬於貧窮和絕望的衰敗氣息。
這是哪裏?我不是應該在辦公室裏加班,趕那份永遠也做不完的設計圖嗎?記憶的最後片段,是心髒驟然緊縮的劇痛,和眼前一黑……
就在他茫然四顧之際,一股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與他原有的意識瘋狂交織、碰撞。
父母……沉重的徭役……咳血而死……連一口薄棺都沒有……草席一卷,埋在了村後的亂葬崗……
十歲的妹妹……楊丫……瘦得像柴火……
六歲的弟弟……楊狗兒……總是餓得哭……
家徒四壁……最後的半袋糙米早已吃光……靠挖苦澀難咽的野菜度……
原身,那個同樣叫楊不凡的十五歲少年,是去黑水河邊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點凍僵的魚蝦或者被水流沖上來的爛菜葉,結果腳下一滑,額頭重重磕在河邊的凍土塊上……
記憶的融合帶來了靈魂層面的撕裂痛楚,遠比額頭的傷口更甚。巨大的信息量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絕望。穿越?他居然遇到了只在小說裏看過的穿越?可別人穿越要麼是王侯將相,要麼是天才修士,他呢?穿到了這樣一個家徒四壁、父母雙亡、帶着兩個拖油瓶弟妹、隨時可能凍餓而死的寒門少年身上?!
這開局,簡直是難度!
“哥……哥?你醒了?”
一個微弱、帶着顫抖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楊不凡艱難地側過頭。只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蜷縮在門口用來勉強擋風的破草簾子後面。她身上穿着滿是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薄棉襖,小臉凍得青紫,嘴唇裂起了白皮,一雙因爲瘦削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裏面交織着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希冀。這就是楊丫,他的妹妹。
在她懷裏,還蜷着一個更小的男孩,約莫五六歲,正是楊狗兒。他似乎在睡夢中也被寒冷侵襲,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哆嗦,嘴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夢囈:“冷……娘……餓……”
看着這兩個孩子,尤其是他們那麻木中帶着一絲依賴的眼神,楊不凡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厲害。原身的記憶和情感如同水般涌來,那份對弟妹的責任,對活下去的渴望,與他自身求生本能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無法推卸的重擔。
茫然、難以置信、乃至巨大的絕望,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兩個需要他保護的小生命強行壓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試了幾次,才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丫……丫丫……”
聽到他的回應,楊丫的眼睛裏瞬間涌上了水光,但她用力咬着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挪動凍得僵硬的身體,湊近了些,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額頭上用破布條草草包扎的傷口:“哥,你還疼嗎?狗兒嚇壞了……我們……我們沒吃的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哭腔。
楊不凡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透風的屋頂,看了看四面漏風的牆壁,感受着身下硌人的木板和幾乎凍僵的身體,胃裏因爲長時間的空虛而傳來陣陣絞痛。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不僅爲了自己,也爲了這兩個叫他“哥”的孩子!
他從草鋪上掙扎着想坐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虛弱感如同水般將他淹沒。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孱弱了。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頭上的傷和失血,讓他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得無比艱難。
“哥,你別動!”楊丫連忙按住他,小臉上滿是焦急。
楊不凡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喘息着,目光再次掃過這個一貧如洗的“家”。除了身下這點草,牆角那個用來接雨水的破口瓦罐,以及瓦罐旁邊那一小堆蔫黃發黑、疑似野菜的植物莖,這個家裏,真的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件可以稱之爲“財產”的東西了。
穿越至如此絕境,他該如何活下去?靠什麼活下去?挖野菜?那點東西本不足以維持三個人的生命。乞討?這個村子同樣貧窮,誰又會有多餘的糧食施舍?去打獵?他這身體,連只野兔都追不上。
一個個念頭升起,又被現實無情地掐滅。額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着他現實的殘酷。
他的目光,最終透過牆壁的裂縫,望向了遠處陰沉天空下,那條依稀可見的、蜿蜒如墨帶般的河流——黑水河。
記憶裏,原身就是在那裏出的意外。
河裏……有魚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雖然渺茫,卻成了眼下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捕魚?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用什麼東西捕?怎麼捕?
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緊緊依偎在一起,用擔憂和飢餓眼神望着他的弟妹,心中那股責任感愈發沉重和清晰。
他必須想辦法,必須盡快找到食物。否則,他們兄妹三人,很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丫丫,”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別怕,有哥在。”
這句話,既是對楊丫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楊丫看着他,懵懂地點了點頭,小手依然緊緊抓着他冰涼的手指,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屋外,寒風呼嘯,卷着殘雪,拍打着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屋內,兄妹三人依偎在冰冷的草鋪上,靠着彼此微弱的體溫取暖,對抗着這蝕骨的寒意和仿佛沒有盡頭的絕望。
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且無比清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