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的宴客廳,比七皇子府整個前院加起來還要大。
林薇薇扶着蕭執踏進門檻的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不是震撼於奢華,而是震撼於那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富貴氣。
廳堂挑高至少三丈,梁柱都是上好的金絲楠木,雕着繁復的龍鳳呈祥圖案。地上鋪着整張的波斯地毯,顏色豔麗,踩上去柔軟無聲。四面牆上掛滿了名家字畫,牆角擺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裏着新剪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穿堂風裏微微顫動。
最誇張的是那些燈。不是普通的油燈或蠟燭,而是一盞盞琉璃宮燈,每一盞都有臉盆大小,琉璃罩上繪着精美的花鳥,裏面點的不知是什麼香燭,光線柔和而明亮,照得整個廳堂亮如白晝。
而廳裏的人,比這些擺設更耀眼。
滿眼的綾羅綢緞,滿眼的珠光寶氣。貴婦們穿着時興的衣裙,顏色鮮豔得像打翻了染缸——海棠紅、孔雀藍、鵝蛋黃、翡翠綠……料子有綾有羅有綢有緞,在燈光下泛着各色光澤。頭上戴的、身上掛的,不是金就是玉,走起路來環佩叮當,香氣襲人。
相比之下,林薇薇和蕭執就像兩只誤入鳳凰群的麻雀。
月白長袍洗得發白,淡青舊衣連個像樣的刺繡都沒有。兩人站在門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很復雜——有好奇,有審視,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響起:
“那就是七殿下?瘦得跟竹竿似的……”
“旁邊是冷宮那位?嘖嘖,穿得還不如我家丫鬟……”
“聽說昨天三殿下府上去送賀禮,被這位側妃給懟回來了?”
“真的假的?膽子不小啊……”
蕭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林薇薇感覺到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低聲說:“別理他們。”
聲音不大,但蕭執聽見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雖然還是瘦弱,但那股皇子與生俱來的貴氣,終究沒有完全被病痛磨滅。
“七弟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穿着杏黃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清秀,眉眼溫和,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多一分則諂媚,少一分則冷淡。正是五皇子蕭銘。
他走到蕭執面前,伸手虛扶了一下:“身子可好些了?能來赴宴,看來是恢復得不錯。”
話說得很客氣,但林薇薇聽出了其中的試探——他想知道,蕭執是真好了,還是強撐着。
蕭執咳嗽了兩聲,聲音虛浮:“謝五皇兄關心。勉強……能走幾步。”
“那就好,那就好。”蕭銘笑着點頭,目光轉向林薇薇,“這位就是七弟妹吧?果然是……清麗脫俗。”
他用了“清麗脫俗”這個詞,聽起來是誇獎,實則暗諷她衣着寒酸。周圍的貴婦們都掩嘴輕笑。
林薇薇面不改色,微微屈膝行禮:“見過五皇兄。”
“免禮免禮。”蕭銘擺擺手,“今賞花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來,這邊坐。”
他引着兩人往廳堂深處走。所過之處,人群自動讓開,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林薇薇能感覺到蕭執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病的,是氣的。
但她不能讓他發作。
走到主桌附近,一個穿着絳紅色織金牡丹裙的女子站了起來。約莫二十三四歲,容貌豔麗,妝容精致,頭上的金步搖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在燈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這就是七弟妹?”女子笑着開口,聲音嬌脆,“可算見着了。我是你五皇嫂。”
五皇子妃,姓鄭,出身顯赫的鄭國公府。這是林薇薇從李忠那裏打聽來的基本信息。
“見過五皇嫂。”林薇薇再次行禮。
鄭氏上前一步,親熱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喲,瞧瞧這小臉,瘦的……在七弟府上受苦了吧?”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句句帶刺。周圍的貴婦們都豎起了耳朵。
林薇薇抽回手,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勞皇嫂掛心。殿下待我很好,府裏雖簡樸,但清淨自在。”
“簡樸是好事。”鄭氏掩嘴輕笑,“不過七弟身子弱,該補的還得補。我那兒有些上好的燕窩,回頭讓人送些過去。”
“謝皇嫂美意。”林薇薇不卑不亢,“只是殿下虛不受補,太醫特意叮囑,飲食需清淡。燕窩這等金貴物,還是皇嫂留着自用吧。”
這話回得巧妙——既拒絕了,又給了理由,還暗戳戳地提醒對方:我知道你在試探。
鄭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也是,七弟的身子……是該謹慎些。”
她轉身對蕭執說:“七弟啊,不是皇嫂說你。既然娶了側妃,就該好好待人家。瞧把弟妹瘦的,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皇家苛待兒媳呢。”
這話更毒了。直接把林薇薇的消瘦歸結爲蕭執的苛待,還扯上了“皇家”的名聲。
蕭執的臉色白了白,正要開口,林薇薇卻搶先一步:“皇嫂誤會了。妾身自小在冷宮長大,本就體弱。倒是皇嫂……”
她頓了頓,目光在鄭氏臉上仔細打量了一下,然後露出擔憂的神色:“皇嫂近可是睡得不好?面色微黃,眼底青黑,唇色也有些暗淡。可是失眠多夢,月事不調?”
這話一出,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鄭氏更是臉色驟變——林薇薇說的每一個症狀,都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她最近確實夜夜難眠,月事紊亂,請了好幾個太醫都沒調理好。但這等私密事,怎麼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
“你……你胡說什麼!”鄭氏的聲音都尖了。
“妾身不敢胡說。”林薇薇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着幾分關切,“妾身外祖父曾是太醫院院判,妾身自幼耳濡目染,略通醫術。觀皇嫂氣色,肝氣鬱結,心血不足,若不及時調理,恐傷及本。”
她說着,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皇嫂若信得過,妾身可開個方子。用些酸棗仁、遠志、合歡皮,寧心安神;再加點當歸、白芍,調經養血。都是尋常藥材,不貴,但管用。”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鄭氏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想發作,但林薇薇句句都是“關心”,字字都是“好意”,她若翻臉,倒顯得自己不識好歹了。
最後還是蕭銘出來打圓場:“七弟妹有心了。內子最近確實有些不適,既然弟妹懂醫,改再請教。”
他深深看了林薇薇一眼,那眼神裏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林薇薇假裝沒看見,退回蕭執身邊,扶着他坐下。自始至終,她的表情都很平靜,甚至帶着點無辜,仿佛剛才那些話真的只是出於關心。
宴席開始了。
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上來——燕窩魚翅、熊掌鹿筋、山珍海味,很多菜林薇薇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酒也是好酒,陳年的女兒紅,開壇香飄十裏。
但林薇薇一口都沒碰。
她只挑最普通的青菜豆腐吃,酒更是沾都不沾。蕭執也一樣,只喝了些清粥,吃了點軟爛的糕點。
鄭氏坐在主位上,臉色還是很難看。但她很快調整過來,開始和其他貴婦說笑,仿佛剛才的尷尬從未發生過。只是偶爾瞟向林薇薇的眼神,冷得像冰。
宴至中途,花園裏的戲台子開鑼了。唱的是時興的《牡丹亭》,杜麗娘婉轉的唱腔隔着水榭傳來,如夢似幻。
賓客們紛紛移步花園,邊賞花邊聽戲。
林薇薇扶着蕭執,走在人群最後。經過一叢開得正盛的牡丹時,一個穿着桃紅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忽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哎喲!”女子驚呼,手裏的酒盞脫手,半杯酒全潑在了林薇薇的裙子上。
淡青色的衣裳瞬間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酒漬,狼狽不堪。
“對不起對不起!”女子連連道歉,但眼裏沒有半點歉意,反而帶着幸災樂禍的笑,“我不是故意的,這位……是七側妃吧?真是對不住。”
林薇薇認識她——剛才聽人議論,這是鄭氏的親妹妹,鄭國公府的二小姐,鄭蓉。
“無妨。”林薇薇拍拍裙子,語氣平靜,“一件舊衣罷了。”
“那怎麼行?”鄭蓉眨眨眼,“姐姐帶了好幾身備用的衣裳,不如去後院換一身?溼着多難受。”
這話聽着是好意,但林薇薇知道不能去。去了後院,誰知道有什麼等着她?
“不必麻煩。”她微笑,“春風暖,一會兒就了。”
“可是這酒漬……”鄭蓉故作擔憂,“回頭洗不掉了多可惜。雖然不是什麼好料子,但也是衣裳呀。”
這話更刻薄了。周圍的貴女們都掩嘴輕笑。
蕭執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林薇薇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她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酒漬,忽然笑了:“鄭二小姐說得對。這衣裳雖舊,卻是妾身母親一針一線縫的,確實可惜。”
她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在酒漬上。然後用手帕蘸了點茶水,輕輕擦拭。
奇跡發生了。
那些暗紅色的酒漬,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最後完全消失。裙子上只留下一塊淡淡的水痕,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鄭蓉脫口而出。
“一點家傳的去漬粉。”林薇薇把瓷瓶收好,語氣輕鬆,“用皂角、草木灰和幾味藥材配的,去污效果還不錯。”
她抬頭,對鄭蓉笑了笑:“鄭二小姐若需要,回頭我送您一些。看您袖口也沾了點醬汁,用這個一擦就掉。”
鄭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袖口——那裏確實有塊不起眼的醬漬,是她剛才吃東西時不小心蹭上的。這麼小的細節,林薇薇居然注意到了?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又羞又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薇薇不再看她,扶着蕭執繼續往前走。經過那叢牡丹時,她忽然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
“這魏紫開得真好。”她輕聲說,“可惜……脈有些問題。”
“什麼問題?”旁邊一位貴婦好奇地問。
林薇薇指着其中一朵花:“看這花瓣邊緣,有些發黑卷曲。還有葉子,背面有細小的黃斑。這是腐病的征兆,若不及時處理,整株都會枯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腐病多因澆水不當或土壤有病菌引起。五皇嫂若信得過,妾身可配些藥水澆灌,或能救回。”
這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鄭氏聽見。
鄭氏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這些牡丹是她花大價錢從洛陽買來的,寶貝得不得了。林薇薇這話,不僅指出了花有問題,還暗示她不會養花。
偏偏這時,一個花匠模樣的人匆匆跑來,在鄭氏耳邊低語了幾句。鄭氏的臉色徹底變了——花匠說的,和林薇薇的判斷一模一樣。
這下,所有人看林薇薇的眼神都變了。
從最初的輕蔑,到後來的驚訝,再到現在的……忌憚。
這個從冷宮出來的側妃,不僅懂醫,懂藥,還懂養花?而且句句精準,字字要害。
她到底是什麼人?
蕭執側頭,看着林薇薇平靜的側臉。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纖長的睫毛,還有唇角那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她在笑。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忽然覺得,帶她來赴宴,或許是他這些年來,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戲台上的杜麗娘還在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花園裏,百花爭豔。
但有些人,比花更耀眼。
比如這個穿着淡青舊衣、站在牡丹叢邊、幾句話就攪動滿園風雲的女子。
蕭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
這場賞花宴,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