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隊伍裏有兩頂花轎,顧昭霆不良於行,似乎是坐在其中一頂花轎裏,並未露面。
打頭的是顧昭霆的親衛長顧長風。
迎親的隊伍也與衆不同,沒有喜婆,只有一衆護衛,拱衛着兩頂花轎,完全不像替王爺來迎親的,倒像是來公的。只有隊伍前的喜樂聲任勞任怨,給這支迎親隊伍染上一點點喜氣。
顧家派來迎親的那些護衛,一個個健碩魁梧,呼吸穩當,走路的時候就跟擺什麼陣法似的,把中間那兩頂花轎圍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沈清棠獨自一人安靜地坐在轎裏,感受着花轎隨着轎夫的腳步一顛一顛的,還挺有節奏。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外面的喜樂聲,喜慶中藏着的一絲莫名的危險,就這麼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她清晰地感覺到,外面那些護衛就像拉緊的弓弦一樣。她面上不顯,藏在寬大袖子下面的右手卻悄悄摩挲着那冰涼的銀簪子。
肅陽侯府與燕王府一西一東,相距甚遠,迎親隊伍需從南面繞行。城南有座小山坡,那裏種滿了桃樹,每到春真是十裏桃花美不勝收。附近有許多別院,平裏也會有許多京中的富家子弟在此玩樂。
可今……似乎有些冷清呢。
沈清棠聽着外面傳來的喜樂聲和護衛們的腳步聲,冷冷地想,真是個天時地利的好時機。
念頭剛閃過,就聽到桃林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緊接着,“咻咻咻”地破空聲伴隨着“叮叮當當”的刀劍碰撞聲響起。
“有埋伏!保護王爺!”轎子外面,顧長風大喝一聲,緊接着便是刀劍相撞的嘈雜聲響。
沈清棠壓下心裏的害怕,掀掉頭上的蓋頭,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瞧。只見外面的護衛迅速有序地分成了三隊,一隊護在她的花轎周圍,一隊護衛跟着顧長風護在另一頂花轎旁,還有一隊護衛則朝着箭矢來的方向而去。不過眨眼的功夫,王府護衛已經與偷襲的黑衣人打得難舍難分了。
沈清棠忙放下轎簾,深吸口氣,右手將袖袋裏的銀簪握在掌心,左手則扣住了右手手腕上的木鐲。
“噗噗噗”的聲音不時傳來,這是利刃扎進人身體的聲音。
慘叫聲、兵刃互相格擋的清脆聲、護衛們的怒吼聲一下子混在一起,像極了一曲死亡樂章。
突然,花轎猛地晃了一下,轎壁被好幾支狼牙箭給穿透了,那鋒利的箭頭在昏暗的轎子裏閃着寒芒的光。
濃濃的血腥味和泥土的味兒混在一起,從轎簾的縫隙裏鑽進來,讓沈清棠幾近作嘔。
“保護王妃!”護衛們扯着嗓子喊着,迅速用自己的身體築起了一道防線。
可是黑衣人的目標本就不是這些護衛。他們反應極快地分出幾人,拖住護衛們回護的腳步,另一道黑影像鬼似的一下子就沖破了護衛的防守線,手裏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直直地朝着轎簾就刺了過去。
黑衣人明顯算計好了,不過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這一刀刺下去,定能把轎子裏的新娘和這花轎串在一起。
就在黑衣人的刀穿過轎簾刺入花轎內的一瞬,他臉色一變,那不是刀劍刺入皮肉的感覺。於是,他反應迅速地抽出長刀,另一只手掀開轎簾。
昏暗的花轎裏,沈清棠正側着身體,把自己嵌在花轎側壁上的箭頭與後壁之間的狹小縫隙,任由黑衣人的長刀刺破轎簾,擦着她的嫁衣,釘在身側的軟靠上,眼睛卻死死盯在晃動的轎簾上。
就是現在!
當黑衣人掀開轎簾的一瞬,沈清棠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簪頭的機關!
三枚像牛毛那麼細的毒針瞬間射出,穿過轎簾,沒入了黑衣人的身體。
“唔!”黑衣人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順着向前的沖力,直挺挺地往花轎裏栽了下去。
周圍的衆人皆是一愣。
可這些黑衣人今來的就是人的買賣,一擊不成,反而被激起了更強烈的意。很快,又一個黑衣人繞過了正面防守的護衛,像貓一樣從側面的窗戶翻進了花轎。
沈清棠這時是一點都不敢放鬆。
她心裏明白,這些黑衣人絕不會罷休。
果然,當第二個黑衣人從側面的小窗翻進來的時候,狹小的空間裏,一下子就充滿了濃濃的機!
沈清棠憑着求生的本能,就勢往地上一坐,躲過了黑衣人充滿意的一刀。同時,扣在右手手腕上的左手在木鐲的一處機關上用力一按。
“咔嚓!”
就見一道極細密的精鋼鏈從袖子裏“嗖”地一下射了出來,就跟那吐着信子的毒蛇似的,精鋼鏈泛着寒光,瞬間擦過黑衣人的脖子,接着又貼着脖子迅速收回,機關恢復如初。
黑衣人嚇了一大跳,腦子還未反應過來,手已經下意識捂住了脖子。很快,一絲血線順着指縫流下,他的臉色也瞬間蒼白如紙,張大嘴,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下去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外面的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看着一直沒有動靜的花轎,護衛們暗道不好,新娘必定凶多吉少了。
廝還在繼續,但王府護衛都是精銳,解決這些黑衣手只是時間的問題。不一會兒,黑衣人便全部伏誅。
隨着最後一個黑衣人撤退不成反被,顧長風的聲音帶着浴血過後的冰冷響起:“全部補刀!趙奇帶人往前探路,可疑人員一律斬!”
沈清棠心裏一緊,下意識撈過黑衣人的長刀,還沒來得及從地板上爬起來,一只帶血的骨節分明的手一點都沒猶豫,“譁啦”一下,就把轎簾給掀開了。
顧長風穿着一身大紅色的緊身衣,身上那股子氣還沒完全消散,臉上甚至還殘留着敵人的血。他站在轎門前,把坐在地板上的沈清棠整個罩在他的陰影裏,壓迫感十足。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花轎裏的場景,瞳孔不由一縮。
他原本尋思着,會看到新娘子的屍體。可萬萬沒想到,花轎裏居然是這樣一副場景。
新娘子的紅蓋頭已經不見了,露出一張雖然沾了灰塵和血點,但仍然很好看的臉。那張臉上還帶着受了驚嚇還沒緩過神來的恐慌模樣。
她雙手緊緊地抓着一把長刀,手指尖上,甚至還沾着血,身邊是兩個已經倒下的黑衣人。
顧長風眯了眯眼。
這個畫面看起來特別不協調,充滿了詭異。
顧長風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那種恰到好處的驚恐表情上,然後慢慢地挪到她手裏拿着的長刀上。
很好,刀尖都沒抖一下,手是真穩。
顧長風眼睛裏那種審視和詫異的神情,都快要滿得溢出來了。
跟在顧昭霆身邊的哪個不是人精,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表現出來的“驚恐”,恐怕是故意演給他看的呢。
有意思。
顧長風很快收起了臉上的神色,對花轎裏的一切仿佛沒瞧見一般,向沈清棠抱拳一禮:“王妃受驚了,賊人已經伏誅,請王妃移步另一頂花轎。”
沈清棠這才知道,另一頂花轎是空的,顧昭霆並沒有來接親。
那麼這場刺是燕王府故意安排的,還是顧昭霆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場刺,所以並未出現?
一個失了勢的殘廢王爺,還能引動各方爭鬥,沈清棠意識到,這燕王府恐怕才是個真正的龍潭虎。
顧長風很快將一切安排妥當,沈清棠乖乖地上了另一頂花轎,迎親的隊伍再次啓程,後半程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到了燕王府。
王府裏面到處都掛着燈籠,紅綢,賓客雖然不多但都有說有笑,連護衛和下人們也面帶喜色,倒是比肅陽侯府熱鬧許多。
之前那場血腥的刺,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沈清棠被等在門口的喜娘扶着下了轎,跨過了火盆,走向已經布置好的正廳。
沈清棠一路走進王府,周圍都是人們恭賀的話,可在她聽來,就好像隔着一層水簾似的,模模糊糊的,一點都不真實。
她能察覺到周圍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滿了好奇和審視意味的,甚至還有讓她戒備的敵意。她渾然不覺,跟着喜娘走進正廳。
許是正廳觀禮的人不多,顯得比外面安靜許多。
沈清棠接過喜娘遞過來兒紅綢,才明白,那裏是因爲人少才安靜,這些人都把她當奇聞異事看呢。因爲顧昭霆沒有來拜堂,他讓她獨自拿着紅綢拜了天地,拜了老王爺和老王妃的牌位,便被送入洞房了。
好你個顧昭霆!
喜娘把沈清棠送進喜房,念叨了幾句吉利話兒就出去了。
那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門緩緩關上,一下子就把外面的動靜全給隔開了。紅蠟燭燒得旺旺的,噼裏啪啦響着,在牆上晃悠出搖搖擺擺的影子。
偌大的喜房裏,就剩下沈清棠一個人了。
她還是穩穩當當坐在床沿兒,脊梁挺得直直的,一點兒都沒鬆垮。
她不敢動。
屋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似的,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氣氛有些嚇人。
空氣中有一種看不見摸不着的壓迫感,就好像有只趴伏着的猛獸,正在暗處,一點兒一點兒地打量着自己的獵物。
沈清棠心中一緊,顧昭霆就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