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裏一片寂靜,直到沈清棠交握的雙手都沁出了汗,顧昭霆才終於動了。
他催動輪椅從暗處緩緩行至床旁,臉上戴着面具,也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一旁放着的合巹酒,拿起其中一杯一飲而盡,又拿起另一杯遞到沈清棠的紅蓋頭下,聲音低沉緩慢,“聽說,王妃今受了驚,喝杯合巹酒壓壓驚。”
沈清棠:“……”合巹酒是這麼用的嗎?
沈清棠的蓋頭還沒掀開,只看得見蓋頭下方伸過來的一個酒杯。她抬起雙手小心翼翼接過那個杯子,送到嘴邊,正要聽話地喝一口,頭上的蓋頭就被顧昭霆毫無預兆地掀開了。
沈清棠驚慌抬頭,撞進一雙帶着審視的冰冷眼瞳。許是顧昭霆身上的伐氣息太重,嚇得她手一抖,酒杯“哐當”砸在地上,滾出了老遠。
顧昭霆沒說話,就這麼定定看着沈清棠,直到她臉上的驚慌變成了害怕,臉色漸漸發白,仔細看去,連身體都再細微顫抖。
顧昭霆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滾出老遠的酒杯,淡淡地道“王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今晚好好洗洗在休息。”說完,不再看沈清棠,轉動輪椅離開了喜房。
直到輪椅摩擦地面的聲音聽不到了,沈清棠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鬆懈,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腦子也不自覺開始轉起來。
今天是她第一次人,原本還因爲人而感到恐懼,連拜堂的儀式也是走得渾渾噩噩,但是被顧昭霆那如寒冰般可怖的眼神這麼一瞧,好像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回想今種種,這燕王府裏的水,怕是比她想象的還深。
她只想查清楚肅陽侯府當年滅門的真相,爲父母報仇,並不想卷入燕王府的破事裏啊。
她越想越喪氣,也不管頭上那些繁復的珠釵,攏了攏嫁衣就往床上一躺,仰天長嘆。
……
燕王府書房。
“主子,當時就是這樣,屬下都以爲她死在轎子裏了,沒想到,死的居然是那兩個刺客。”說話的正是今帶隊去迎親的顧長風。
顧昭霆坐在輪椅裏,臉上的面具在燭光裏顯得有些詭異。他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看了好一會兒才將密信放在燭台上,火舌瞬間卷上信紙,將之焚燒殆盡,“她今夜做了什麼?”
“誰?新王妃嗎?在房裏睡覺。”顧長風道。
顧昭霆:“……”
顧長風想到什麼,眉毛一挑,哼笑道,“頭釵沒卸,嫁衣還穿在身上。您前腳剛走出喜房,她就往床上一躺,直接睡了。嘖,話說,這肅陽侯府大小姐這麼不講究嗎?”
顧昭霆:“……”
顧昭霆想了想,勾唇道:“明把柳月居那位放出來。”
“蘇夫人?”顧長風不解道,“主子,您不擔心蘇夫人作妖嗎?”
顧昭霆冷笑一聲道,“府裏很久沒請戲班了,全當看戲好了。”
…………
喜房內。
沈清棠仰躺在床上,胡亂想了半宿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煩躁地爬起來,甩了甩越發脹痛的腦袋,立刻被滿頭的珠翠流蘇打了一臉。
嘖,更鬱悶了。
她揉了揉脹痛的太陽,起身走到梳妝鏡前,把頭上礙事的頭冠、珠釵全部取下。又褪下華麗的霞披和外衫,在解開腰封的時候卻突然愣住。
是她的錯覺嗎?這腰封似乎跟她前在繡房裏整理的那條有些不一樣。
十年寄人籬下的子練就出來的謹慎小心,讓她立刻將坐榻上的小幾搬到床上,燭火一擺,床幔一放,托着腰封就開始仔仔細細地檢查。
還真不是原來的腰封。
她褪下手上的木鐲,搗鼓了一下,那個要了黑衣刺客的命的機關便彈了開來,只是這次,並沒有什麼精鋼鏈從中射出。沈清棠捻着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將精鋼鏈頭拉出來,仔細一瞧,鏈頭處居然是一支很小的錐。
沈清棠對着燭光,用鋒利的錐尖挑開了腰封上的金線,不一會,布料內就有細小的粉末便簌簌落在小幾上。她靠近粉末嗅了嗅,腦子頓時一陣恍惚脹痛。
沈清棠立刻捂住口鼻,掀開床幔,下床推開了窗戶。秋夜裏寒涼的空氣瞬間涌入房間,冷得她打了個哆嗦,腦子裏的鈍痛感也消散不少。
在窗邊緩了好一會兒,沈清棠才重新回到床邊,又拿起剛才褪下的外衫和霞披仔細檢查。細查之下她才發現,霞披也是被替換過的,布料夾層裏都是那種讓人頭昏腦漲的藥粉。
沈清棠不由得氣笑了。呵,替換了新娘,連嫁衣也替換了,這燕王可真是實慘,接回王府的沒有一樣是真實的,甚至還有可能是致命的。
倘若今晚他們圓房,這些藥粉難保不會被燕王吸入,以燕王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就要去掉半條命。就算自己也了中毒,燕王府也決不會就此放過自己,最終結果都是個死。而肅陽侯府大可以把鍋甩給自己,來個大義滅親,最多落個養女不教的名聲,實際毫無損失。
好一個一箭三雕。
沈清棠把腰封和霞披小心地包裹好,藏進衣櫃裏。當夜,她簡單沐浴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繭,這才覺得暖和些。而喜房的窗戶則開了一整夜。
………………
第二天天沒亮,沈清棠就被凍醒了,她剛把開了一夜的窗合上,屋外候着的侍女便聽到了動靜。
“王妃,您醒了嗎?”一個細弱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奴婢進去伺候您梳洗?”
沈清棠環顧一圈,房內並無其他異樣,這才開口讓門外的人進來。
房門打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鬟端着一盆熱水走了進來。小姑娘身形瘦弱,力氣不小,一個人端着盆,盆上還架着各類洗漱器具和布巾。
沈清棠看着她獨自進屋,有條不紊地將端進來的東西一一擺放,偶爾露出的手臂隱約能窺見尚未消退的青紫痕跡,心中了然。
昨夜,顧昭霆沒有留宿喜房,就是告訴燕王府所有人,她這個王妃在府裏無足輕重。深宅大院裏的人,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子的態度都擺出來了,又有誰會上趕着來伺候她這個新王妃,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嫌命太長。這個小姑娘想來平就是被苛待慣了的主,所以才會被派來伺候她。
“你叫什麼名字?”沈清棠問。
“回王妃,奴婢叫小翠。”小姑娘停下手中動作,低頭垂手,聲音怯怯地回答,“王嬤嬤說,今起奴婢就到王妃院裏伺候。”
“王嬤嬤?是府裏的管事嬤嬤嗎?”
“回王妃,王嬤嬤是負責管理內宅雜役院的管事嬤嬤。”
“內院雜役?也就是說,總管事另有其人?”
“是,王府的總管事是鄭嬤嬤。”
沈清棠點頭表示知道,想了想,問道,“可認識冬枝此人?”
小翠認真搖頭道,“回王妃,奴婢微賤,並不識得這位冬枝……姑娘。”
聞言,沈清棠並未有多遺憾,或許李嬤嬤所說之人早已不在府中。
她頓了幾息轉而問道,“王嬤嬤只遣了你一人前來?”
“是,是的。”小翠心裏一緊,新王妃該不會因此生氣吧?
出乎意料,沈清棠只是點了點頭,便起身走到水盆旁,擰了布巾擦洗,又自顧自地坐到梳張台前梳妝,一邊梳妝一邊給小翠講規矩,“小翠,在我這兒不必拘謹。我現在的處境想必你也很了解,但只要你好好做事兒,沒有異心,我保證,你在我身邊不會再過以前那種苦子。”
“是,王妃。”小翠心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兒,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忙上前幫這位新主子梳妝。
沈清棠只讓小翠給她簡單挽了個髻,隨手將自己帶來的銀簪入髻中。
這個燕王府可不是什麼洞,保命的家夥還是得隨身帶着才放心。
入府第一,沒有長輩需要敬茶,那位新婚夫君也不來打擾,沈清棠別提多愜意。她甚至想,如果顧昭霆就這麼一直對她不聞不問就好了,說不定她還有機會出府,調查肅陽侯府的舊事。
不管如何,脫離了肅陽侯府的掌控,沈清棠的心裏多少還是有些高興的。況且,雖被冷落,但好歹是個王妃,衣食住行總不會比在肅陽侯府更糟。於是,沈清棠心情頗好地在院裏轉了一圈,全當飯後消食,順便熟悉住所環境。
鬆濤院位於王府西南面,位置較爲偏僻,院裏只有兩間半屋子,兩間住人,另半間是個三面通風的皰屋。對於王府這樣的貴人府邸,環境自然是寒酸的,可沈清棠倒是挺滿意。她悠閒地在院子中央打了一套五禽戲,又讓小翠將書案搬出來,找來筆墨紙硯,在紙上寫寫畫畫,鑽研她的機關術。
可好景不長,愜意的子還不到半天,院子裏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