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肅陽侯府,偏僻的雜役院靜謐如死。
昏黃搖曳的燭火中,一個纖細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牆邊的衣架上撐着一件花紋繁復的雲錦紅紋嫁衣,大紅的嫁衣在這昏暗簡陋的屋裏,顯得有些詭異。
沈清棠站在一張破木桌旁,屏住呼吸,指尖穩如磐石,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比發絲還細的銀質機簧嵌入手中那只破損的木鳶模型中。
這木鳶的內部結構繁復精密,層層疊疊的齒輪與軸承,宛如一座迷宮。
只要修復最後這處關鍵的傳動機關,它便能再度翱翔於天際。
今午後,那件雲錦紅紋嫁衣的主人——肅陽侯府大小姐沈婉兒,帶着人將沈清棠堵在繡房。往,只有她心情不佳或無聊想要找樂子時,才會來找沈清棠的晦氣。許是大婚在即,她心中不快,這幾幾乎找借口跑來折騰沈清棠。於是,在她的指使下,那些粗使婆子對沈清棠好一頓收拾,木鳶就是在那時掉出來,被一個壯婆子幾腳踏壞的。
……
“咔噠。”
一聲輕響,機簧完美歸位。
沈清棠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絲弧度。
然而,這抹笑意還未完全綻開,就被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砰!”
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撞開,滿臉斑駁痕跡的嬤嬤踉蹌着闖了進來,她反手關上門,眼神裏滿是驚慌與焦灼。
“棠兒!”李嬤嬤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喉嚨裏塞了團棉花,嘶啞而急切,“出事了!大小姐要你……要你替她嫁給燕王!她們已經朝這邊來了!”
沈清棠指尖一顫,剛剛修復的木鳶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又滾到衣架邊,木鳶剛修復的翅膀再次斷裂開來。
燕王,顧昭霆,大乾現今留存的唯一的先帝賜予丹書鐵券的世襲異姓王。
那個十四歲上戰場,十六歲便帶領三千玄甲打進雲望王庭,名震天下的大乾戰神。
卻也是在一年前與蒼北那場慘烈的北城之戰中,兵敗重傷,雙腿盡廢,容貌盡毀,從雲端跌落塵泥的廢人。
傳聞他自此性情大變,暴戾嗜,府中已有數名侍女仆從被他折磨致死,人人聞之色變。
肅陽侯府與燕王府的婚約,本是先帝當年的一句玩笑話,奈何今上卻堅持要坐實這個婚約,明眼人都知道今上的用意。
原本肅陽侯府對這個婚約就不滿,如今燕王更成了這般模樣,心高氣傲的大小姐又豈會甘願嫁過去?
沈清棠頓了頓,緩緩垂下眼瞼,微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徹骨寒意。
她躬身拾起地上木鳶,輕輕撫去上面的灰塵,聲音卻毫無波瀾,“嬤嬤,您別開玩笑了,我不過是府裏一個下等丫鬟,大小姐怎會……”
“沈清棠!”
她的話還未說完,門外便傳來一聲冰冷的厲喝,幾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粗使嬤嬤簇擁着大小姐的貼身侍女錦繡,氣勢洶洶地堵住了門口。
錦繡一把推開擋在沈清棠身前的李嬤嬤,輕蔑地朝她瞥了一眼,陰惻惻道,“醜八怪,回頭再收拾你。”接着,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又落在沈清棠身上,陰陽怪氣道:“大小姐有令,命你即刻前往鳳鳴苑。別耽誤了大婚吉時,否則,仔細你的皮!”
李嬤嬤上前一步還想說什麼,卻被一名粗使婆子狠狠推開,一頭撞在牆上,悶哼一聲便昏了過去。
沈清棠的心髒驟然縮緊。
李嬤嬤是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下人,也是母親當年的陪嫁。
“李嬤嬤!”她第一次抬高了聲音,“你們別碰她!”
錦繡嗤笑一聲,朝那幾名婆子使了個眼色,“還愣着什麼?還不把她帶走,大小姐還等着呢!”
“是!”
幾個婆子立馬撲上來,鐵鉗般的手死死抓住沈清棠纖細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沈清棠試圖掙扎,但她這副久經苛待、營養不良的身子,如何是這些孔武有力的刁奴的對手?
她被粗暴地拖拽着,穿過漆黑的庭院,任由石子路磨破了她單薄的鞋履,刺痛了她的腳心。
棲梧苑內,燈火通明,奢華至極。
沈婉兒身着一襲華美的絲綢寢衣,斜倚在高背鳳紋雕花椅上,正悠閒地品着香茗。
她那張與沈清棠有兩分相似,卻更爲明豔張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與惡毒。
“跪下。”她放下茶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沈清棠被錦繡用力一踹膝彎,重重地跪在了冰涼堅硬的金磚地面上,雙膝傳來鑽心的疼痛。
沈清棠怯怯抬眼,聲音顫抖,一副驚恐的模樣。
沈婉兒就喜歡看她這副被欺負的模樣,勾着嘴笑:“別怕,明你就要替本小姐去做燕王的新娘了,洞房時再哭也不晚。”
“妹妹……我,我不過蒲柳之姿,身份卑賤,怎配替妹妹嫁入王府?這若是被燕王發現……那……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住口!”沈婉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沈清棠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沈清棠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誰是妹?!你算個什麼東西?”沈婉兒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眼神陰冷,“沈清棠,別忘了你的身份!在這肅陽侯府,我讓你生,你就生,我讓你死,你就得死!如今讓你替我嫁給燕王,那是你的福氣!”
她頓了頓,彎下腰,用塗着鮮紅蔻丹的長指甲用力掐住沈清棠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道:“至於欺君之罪?呵呵,等生米煮成熟飯,他一個殘廢的失勢王爺,又能如何?聖上指婚的是肅陽侯府小姐,你,不就是肅陽侯府的小姐嗎?哈哈哈!”
原來,她們早已算計好了。
沈清棠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是的,她本不是什麼丫鬟。
她是肅陽侯沈威的嫡長兄,老肅陽侯沈懷安的女兒。
十年前,肅陽侯府遭遇賊人襲擊,父母胞弟皆喪命於賊人之手,生死存亡之際,母親的貼身侍女——如今的李嬤嬤拼死救出了她。
後來,當今聖上爲了安撫朝中衆臣,也爲了堵住民衆的悠悠衆口,破例讓沈懷安的庶弟沈威承襲肅陽侯爵位。也是從那天起,她這個前肅陽侯嫡女便被剝奪了身份,扔到偏院自生自滅,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前,成了肅陽侯府裏一個比下人還不如的“下等丫鬟”。
她隱忍至今,像一株最卑微的野草,在黑暗的角落裏苟延殘喘,爲的就是查明當年肅陽侯府被滅門的真相,爲那些無辜生命討回一個公道。
她不能就這樣死!
父母的血海深仇未報,她怎能甘心死在一個殘暴王爺的手裏?
看到沈清棠眼中的倔強與不甘,沈婉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麼,不服氣?你有得選嗎?別忘了,李嬤嬤還在肅陽侯府。只要你乖乖嫁過去,我就讓李嬤嬤安度餘生。否則……哼,你知道的,我有一百種方法讓她活得比死還難受。”
卑鄙!!
沈清棠死死咬住嘴唇,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們留着她,不就是想讓她有一天能“物盡其用”嗎?
現在就是了。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低下頭,將所有的鋒芒與恨意全部斂入眼底,聲音沙啞地回道:“……是,大小姐,我……奴婢遵命。”
“這就對了。”沈婉兒滿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來人,帶她去更衣上妝,手腳麻利點兒,別誤了燕王府來迎親的吉時。”
幾名婆子立刻上前,又粗魯地將沈清棠拖回了雜役院,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舊衣被扒下,她們甚至都來不及給她換裏衣,便將那套沉重而繁復的鳳冠霞帔強行套在她身上。
衣料摩擦着肌膚,冰冷而堅硬。
沈清棠站在床邊,垂着頭任由衆人擺布,她摸着手腕處的木鐲,腦中卻飛快地思考。
在衆人將一件厚重的嫁衣遞過來時,她趁着無人注意的瞬間,手腕一翻,快如閃電地從枕頭下將一個荷包和一枚銀簪收入袖中。
荷包裏是一些她常年隨身攜帶的保命之物,而那造型古樸的素銀簪子,則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簪頭是一朵彼岸花,不認識的人會錯認成菊花。而且,只要按動花心,簪尾便會彈出淬了劇毒的、足以見血封喉的細針。
她不動聲色地將銀簪順着手腕,藏入了寬大繁復的喜服袖口的夾層裏。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這些都是她現在能握在手中的,最後的底牌。
接下來便是上妝。
冰冷的脂粉一層層地覆蓋住她原本清麗的容顏,鮮紅的胭脂,濃黑的眉黛,豔麗的唇脂……一直折騰到次晌午,鏡中的人影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像一個精致卻沒有靈魂的木偶。
鳳冠霞帔,十裏紅妝,於她而言,卻是一襲催命的喪服。
“好了。”錦繡最後爲她上沉重的金鳳冠,看着鏡中那張絕美卻毫無生氣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手一揮,幾個嬤嬤立刻七手八腳把地把沈清棠拉出了偏院。
李嬤嬤已經清醒,被允許跟着送沈清棠出嫁。她跟在沈清棠身側,一手扶着新娘一手輕擦眼角的溼潤,低聲囑咐,“你在燕王府一切都要小心低調,能不招惹燕王就躲得遠遠的。如果到了萬不得已……老奴是說如果,去找冬枝。”
…………
肅陽侯府與燕王府大婚,肅陽侯府主人家居然只有當家主母宮玥和大小姐沈婉兒站在垂花門前送嫁,肅陽侯沈威從始至終都未露面。
說是送嫁,實爲敲打。
見到沈清棠出來,沈婉兒走上前,繞着新娘走了一圈,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錯,真是我見猶憐。我的好姐姐,從今往後,你就是燕王妃了,可要替我好好‘伺候’王爺啊。如果……你不幸步了那些丫鬟的後塵,侯府定會爲你備上一口上好的棺材。”
她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其中的惡意不言而喻。
沈清棠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垂首站立,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沈清棠,今允你以肅陽侯府嫡女的身份出嫁,想必你父親母親泉下有知也是歡喜的。”宮玥在一旁神色淡淡道,“好了,時辰已到,送‘大小姐’上花轎吧。”
錦繡點點頭,拿起紅蓋頭毫不溫柔地蓋在了沈清棠的頭上。
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血色所籠罩。
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景象,都被隔絕在外。
耳邊,是丫鬟婆子們的竊竊私語,是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迎親隊伍的喜樂聲,那聲音喧鬧喜慶,但在此刻的沈清棠聽來,卻比索命的鬼樂還要刺耳。
她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命運。
這一嫁,是深淵還是機遇,她沈清棠,都不會坐以待斃。
身體被送入一頂華麗的花轎,轎簾落下,將她與身後的肅陽侯府徹底隔絕。
肅陽侯府,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