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的話一出,雨花亭內鴉雀無聲,連蘇琴都忘了掙扎。
顧昭霆看着沈清棠從容地繞過案幾,行至他近前,規規矩矩地舉臂齊眉對他躬身行禮,態度恭敬也無畏。
顧昭霆眯了眯眼,緩聲問道:“人證物證俱全,還是說,王妃認爲是本王屈打成招?”
沈清棠垂首站在亭中央,平靜地說:“王爺只是在懲治罔顧王府規矩的奴仆,倘若府中奴仆行事都能這般隨意,王府尊嚴何在?”
“哦,不覺得本王的懲罰太殘忍了嗎?”
沈清棠抬起頭,“王爺是說拔牙之刑嗎?他二人犯錯有三,一是未經王府管事申報流程私自采買藥物,有威脅王爺安危的嫌疑;二是與王府後宅夫人私相授受,於王爺和王府的名聲有害;三是知情不報,有損王爺作爲王府主人的尊嚴。每一條都可能讓王府萬劫不復,王爺懲罰犯事的奴仆,天經地義。”
亭中衆人聞言皆是一愣,順着沈清棠的話再想一想自己平的言行,好像自己也曾有過大逆不道的時候,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顧昭霆眼皮顫了一下,沈清棠直視他的眼神清明,神態認真,他能看出她的話出自本心,絲毫沒有趨炎附勢之人的諂媚。
顧昭霆心裏很清楚,那倆人可能會喪命於拔牙的刑罰,就算當時不死,離開王府也是死路一條。但他沒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妥,也無所謂旁人說他暴戾殘忍,但他着實沒想到沈清棠會說出這番話,似乎那倆人真的十惡不赦。
他壓下心中異樣的情緒,垂下眼瞼,問:“王妃剛才說蘇夫人不是下毒的人?”
沈清棠點點頭,走到蘇琴身邊,拿掉她嘴裏的布團,說道:“剛才那婆子說蘇夫人讓小廝買的是致幻草藥,那麼,我想問問蘇夫人,讓人買的是什麼?”
蘇琴死裏逃生,整個人都是虛脫的,聽到沈清棠問她,訥訥地回答:“是……曼陀羅。”
沈清棠點點頭,轉向顧昭霆道:“王爺,妾身想讓您看一樣東西。”說着她拿出藏在袖裏的竹筒,展示裏面半的布巾。
顧昭霆示意她繼續。
沈清棠讓人取來兩個瓷碗,又讓小翠將清水端來,倒進竹筒。原本這清水是爲更換酒壺裏的酒準備的,沒想到在這裏派上了用場。她使勁晃了晃竹筒,才把裏面的水倒在瓷碗中。
接着小心翼翼地撿起孫夫人掉落的酒杯,放到瓷碗中,倒入清水。很快一碗浸泡過布巾的水和一碗清洗了酒杯的水,被呈到了顧昭霆的案幾上。
“王爺,可以找人試試這兩碗水,妾身猜測,這裏面所含藥物並不相同。”
此話一出,衆人譁然。
顧昭霆眼神冰冷,示意木離讓人將拖出去受刑的兩個人帶回來。倆人還以爲王爺要大發慈悲網開一面,沒想到一進來,就被護衛壓着灌了一碗不知添加了什麼的水。
不多時,喝了竹筒裏倒出來的水的婆子眼神開始恍惚,仿佛看見了什麼,嘴裏念念有詞,嘻嘻笑笑想爬起來去追,又因爲腿軟跌坐在地上。喝了浸泡酒杯的小廝則一手掐着脖子,一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滾。
衆人見狀無不震驚。情況已經很明晰了,宴席的酒水裏被人下了不同的藥,一場平常家宴,到底多少有心之人參與其中。
顧昭霆已然氣到麻木,示意護衛將二人拖出去繼續受刑。
沈清棠對顧昭霆道:“王爺,曼陀羅是致幻藥,妾身酒壺裏下的就是此藥。但是,妾身在進入雨花亭的時候,在衆位妹妹身上還聞到了一絲微澀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是澀味和甜膩的花香味,妾身還是分得清的。”
“而蘇夫人身上只有曼陀羅的甜膩香味。”
顧昭霆讓老府醫依次檢查席上酒水吃食,最後發現,只有沈清棠的酒壺裏下了曼陀羅,而只有孫夫人的酒杯裏有相思子的苦澀味。
事情到這裏基本已經明了了。蘇琴沒有給孫夫人下毒,她至始至終想要對付的只有沈清棠。
沈清棠再次朝顧昭霆行禮,“王爺,蘇夫人不是下毒的人,凶手另有其人。”
顧昭霆看着沈清棠的眼神復雜,她還記得自己也是被人陷害的目標嗎?真有人能輕易放過陷害自己的人嗎?這樣的沈清棠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王妃,本王很好奇,你既然知道蘇夫人給你下藥,她就算是犯了事,至於是不是她給孫夫人,她都躲不過懲罰。你又何必替她辯解開脫呢?”
“王爺,聽說您治軍自有一套章程,違反不同的規程是否有不同的罰治措施?施以應得之罰,行以應罰之刑,不正是您的治軍之道嗎?蘇夫人的罪在於給妾身下,而凶手的罪在於謀人性命。又怎麼相同?”
好一個“施以應得之罰,行以應罰之刑”,顧昭霆愣住,沒想到這個替嫁王妃竟然有如此襟。他對她越來越感興趣了。
顧昭霆定定看了沈清棠一會兒,才點頭道:“是本王適才武斷了。來人,蘇琴意圖對王妃下藥,收回掌家權,收回側夫人印信,禁足幽蘭居。”
顧昭霆吩咐完,就有護衛上前來拉蘇琴。在經過沈清棠身邊時,她伸手輕輕拽住沈清棠的袖擺。沈清棠側頭與她四目相對。蘇琴看到的只有沈清棠眼裏的平靜。
蘇琴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被父親送進燕王府做妾,她也是不甘心的啊。在顧昭霆沒有娶王妃的時候,她幻想着有朝一能做王府的女主人,所以她努力爲自己爭取,仗着是先入府的側夫人身份,打壓其他妾室,培養自己的勢力,做些損人利己的事,這些年她覺得可驕傲了,覺得遲早有一天顧昭霆會看到她的與衆不同。可沈清棠僅用一句“施以應得之罰”就將她打落塵埃,讓她做的一切都像笑話。
爲了自己,她陷害她,她想讓王爺厭惡她,她想讓她在衆人面前顏面掃地,可是她就這樣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眼神清明,爲她洗去毒害孫夫人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