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濟仁風風火火來到青蓮居,就看到空青、小葉子和圓寶蹲在院子裏拿着樹枝寫寫畫畫。張濟仁走上前探頭看,原來是小葉子在給倆人示範自己名字怎麼寫。
張濟仁笑,“不錯啊小子,都能當老師了。”
三人回頭看到他,立刻起身。
小葉子看見師父高興得笑彎了眼,仰起小臉指着地上的幾個字說:“師,父,看,這,這是空,青,寫的,這,是,是圓寶,寫的。我,教的。”
空青也高興得接話道,“先生,王妃這幾天教我們寫名字,你看,我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說着他又蹲下去,拿着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了“陸空青”三個字。
“不錯不錯,寫得很好!哎呀,也是老夫失信了,本來說好回到上京城教你識字,卻老是因爲一些瑣事耽擱。如今見你在王妃這裏過得好,也算是了卻了老夫一樁心事,於你兄長也算有交代了。”
空青仰頭正色道,“空青知道的,王妃是個頂好的人,如今,能追隨她,已是空青的造化!”
張濟仁拍拍空青肩膀,欣慰地點點頭。
圓寶在衣擺上蹭掉手中的塵土,等二人停下說話,才對張濟仁拱手道:“先生來找王妃嗎?小人這就去通報。”說完,小跑着進了東屋。
沈清棠走出來的時候,小葉子正高興地蹦蹦跳跳,原來是張濟仁又誇他了。沈清棠第一次見師徒倆相處,一個天真活潑,一個包容寵愛,她總算是明白了,爲什麼小葉子異於常人還能如此單純快樂,因爲有個疼寵他的師父啊。
空青最先看見沈清棠,拉住小葉子朝她道:“王妃,張先生剛才教我們寫‘王爺’、‘王妃’,您看。”
“嗯,多習字準沒錯,等有了一定的識字量,我就教你們背誦《金針術》。”
倆個少年聽了她的話,高興地原地轉圈,這是他們最想跟沈清棠學的東西。
張濟仁沒想到沈清棠居然這麼輕易地說出要教兩個孩子金針術,他知道每個醫術高超的醫者都會保留自己的看家本領,可沈清棠卻願意傳授,心下不由對沈清棠多了兩分欣賞。
沈清棠不知他所想,客氣問道:“張先生今來青蓮居可是有要事?”
“啊,這……”張濟仁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夫有個……疑難病患,想請教王妃。”
“請教不不敢當,我很榮幸能與張先生一同探討。”沈清棠謙虛道,“不如咱們移步花廳?”
“如此,王妃請。”張濟仁躬身行了一禮。
二人一道進了小花廳落座,小翠適時送上兩杯茶,就退到花廳外聽候吩咐。
張濟仁內心記掛顧昭霆的毒,茶也顧不上喝,見人走了就問道:“王妃可知道中了之後臉上會呈現赤色花紋的毒,那紋路就像……像蜿蜒扭曲的蛇一樣?”
沈清棠喝茶的手一頓,隨着張濟仁的描述,一段遙遠的記憶猛地跳出腦海。那是一頁泛黃的書頁,頁面上畫着一張男人的臉,臉上用鮮紅的朱砂勾勒着扭曲的毒紋,書頁的左上角同樣用朱砂筆寫着:赤蛇紅紋。
這段記憶已經模糊,只有那張臉刻在了腦海深處,因爲那時年紀尚小的她因此做了好些天的噩夢。
沈清棠放下茶盞神情嚴肅,“張先生能仔細說說嗎?”
張濟仁停頓了一下,決定從頭說起,“一年前,老夫在邊關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處於狂暴狀態。”
“一年前的邊關?那不就是北城之戰嗎?”沈清棠突然打斷他問道。
“啊……是,是的。”張濟仁快速地眨眨眼,想了想又補充,“額,那人是……是王爺手下的校尉。”
“哦,先生繼續。”
“據邊關將士們所說,他們中了蒼北人的詭計,將士們死傷無數,找到他的時候幾乎是個血人,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醒來就開始發狂。他發狂的時候軍醫束手無策,只能將他綁起來等待他自己昏迷或者清醒。”
“他的脈象如何?”
張濟仁從懷裏掏出一沓紙張,紙張邊緣有撕裂的痕跡,“這是他的一部分脈案,老夫也只有這些。”他把這些從顧昭霆的脈案上撕下來的幾個時期的記錄遞給沈清棠。
永昌十八年八月二十一,一息不足四至,細軟無力,沉澀如裹棉絮。
永昌十八年八月二十五,一息五至以上,脈率不齊,時有停頓。
…………
沈清棠將手裏的脈案反復看了幾遍,疑惑地問,“這兩的脈象爲何如此矛盾?”
張濟仁不好意思輕咳一聲,道:“老夫見平常藥方實在無效,他的狀況也越來越糟,就給他服用了清靈玉露丸。可沒成想,他當時就噴出一口鮮血,在地上翻滾,老夫伸手去探,他全身如火燒般滾燙,他臉上的赤色紋路也顯了出來,顏色鮮豔如血。”
沈清棠聽完臉色變得凝重,“此人是否從那時起雙腿便開始痙攣,直至失去知覺?”
張濟仁眼睛一亮,急急追問,“王妃知道此毒?可有解毒之法?”
“抱歉,先生。”沈清棠搖搖頭,“世間病症相似的何其多,何況是中毒。我也只是據病情推測發展狀況罷了。”
張濟仁有些失望地嘆口氣,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如果沈清棠能據他的描述推測出病情發展情況,說明她知道與之類似的毒,說不定她真能研制出解藥。
張濟仁又打起精神來,繼續說道,“王妃猜測沒錯。老夫當時嚇壞了,立刻讓他把剛喝下去的藥吐出來。但不知何緣故,他身上的傷開始流膿,老夫和軍醫們試了很多消炎止血的辦法,最終用仙鶴草和血藤搗碎溼敷才止住。”說着,他神情變得不忍,似又想起了當時的場景,長長嘆了口氣。
沈清棠也輕輕嘆了口氣,默默伸手將茶盞向張濟仁面前推了推。
張濟仁喝了口茶繼續道:“他身上的傷不再流膿開始慢慢結痂後,我們才發現,他的腿膚色變得黑沉,筋絡卻呈現褐紅色,與臉上的紋路很相似,同時,他的腿除了疼痛也慢慢開始變得無力,直至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張濟仁講得很細節,沈清棠仿佛親眼看到了一般。“先生,你們都盡力了。好在人也救回來了,不是嗎?”
張濟仁澀聲道,“唉,也是老夫學藝不精,現在只能用藥緩解他的疼痛,卻不能徹底解毒。老夫擔心再這樣下去,他體內的毒素就要將他的生氣吞噬殆盡了。”
沈清棠安慰道,“先生,遇上這種聞所未聞的毒,您能用藥物緩解他的疼痛已經很了不起了。對了,我能問問,您現在給他用的是什麼藥嗎?”
“老夫將雪蓮子、冰魄草、水晶蘭加上百草露和冰片熬成藥丸,王……往,都是疼痛了才服用。若是他發狂起來,老夫也是無能爲力的,只能等他自行恢復。”
“張先生,您用藥的記錄能謄寫一份給我嗎?我對此毒不是很有頭緒,容我研究研究。無論如何,我都會與您一起想辦法的。”沈清棠承諾道。
張濟仁簡直要老淚縱橫,天知道他的壓力有多大,他真怕有一天顧昭霆在他手裏毒發身亡。
他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對沈清棠拱手深深一拜,“老夫拜謝王妃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