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飄了整夜,直到今晨才化爲細雪,寒風吹落鬆柏枝頭厚重的積雪,砸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紅旗國禮穩穩停下,卷起地上的殘雪。
從後座下來的男人身形頎長高大,遮了冬裏的半邊暖陽,五官很是搶眼,神情疏離淡漠,舉止投足間又盡顯沉穩。
沈宅門口早早地有人等着了,爲首的中年男人是沈家現在的家主沈望海,他語氣有些諂媚,“蔣先生,聽說您和蔣老夫人要來吊唁我母親,我便在這恭候了。”
他彎腰弓背,姿態放的極低,被他尊稱爲“蔣先生”的男人輕掀眼皮睨了他一眼,顯然是連他的眉毛鼻子都懶得多看,惜字如金道,“嗯。”
蔣舟寂臂彎微屈,從後座上扶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夫人,嗓音低沉,“,到地方了。”
蔣老夫人年逾八十,“歲月從不敗美人”這句話放在她身上最合適不過。
今天是沈老夫人的葬禮,沈宅門前掛上了孝幔,寒風吹動着白幡翻涌,也吹紅了蔣老夫人的眼眶,她嘴唇輕微抖動,眼中冒起淚光,又很快被她刻意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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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在京市的權勢滔天,無人不爲蔣家人的到來退讓,蔣家人自明清時期經商,此後世代相傳,家世雄厚,富可敵國。
商場如戰場,財富積累並不是個簡單的過程,能到今天的位置蔣家也爲此付出了代價,到了蔣舟寂這一代,家中便只剩下八十多歲蔣老夫人陪着他了。
一行人烏泱泱地進來時,發現跪在沈老夫人牌位下的只有沈家去年接回來的真千金。
女人一襲黑裙,在這樣的雪天穿的略顯單薄,挺直的背宛如蟬翼長發低挽,露出的後脖頸是病態的白,清冷中藏着詭異的美感。
蔣舟寂稍作停頓,目光落在那道纖細的背影上,沈望海立馬出聲解釋,“這是我的大女兒沈冬宜,去年才找回來,我母親離世,她自然該多盡一份孝心的。”
沈冬宜安靜地聽着身後的動靜,眼睫輕垂,餘光中闖進一雙男士皮鞋,鞋尖還掛着外頭的幾點薄雪。
她沒有動作,跪在蒲團上一動不動,膝蓋已經麻木了,感知不到冷,鼻間飄過香灰的氣味,耳畔響起蔣老夫人的哭聲。
沈冬宜慢慢抬起眼,看着蔣老夫人爲過世的沈老夫人悲痛流淚。
聽大哥說,年輕時蔣老夫人與的交情很深,後來各自嫁了人,跟着丈夫東奔西跑,這麼多年聯系的自然少了。
蔣老夫人一直在國外養身體,聽聞老友去世的噩耗才回到國內吊唁。
沈冬宜的身邊又陸陸續續跪下了她的兩位哥哥與一位妹妹,這下才算是跪滿了堂下蒲團。
沈明芸在她身邊跪下時,故意用手肘用力撞了下她,“姐姐,你沒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昨天夜裏沈冬宜就跪在這了,下半身好似要失去知覺,猛地被沈明芸撞了下,整個人搖搖欲墜。
眼見着就要倒下去,一只有力的大手箍住了她的胳膊。
沈冬宜順着那只手往上看,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竟然是蔣舟寂。
這令她有些意外。
不止是她,在場看清這一幕的人都爲之驚訝。
那可是蔣舟寂,出了名的冷面閻羅,京市暴君。
蔣舟寂將她扶穩,沈冬宜道謝的話甚至來不及說出口,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她將卡在喉管中的那句“謝謝”咽了回去,眼中歸於平靜,繼續端正地跪在蒲團上,好似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蔣舟寂居高臨下,從他的角度看去能看清女人密又長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骨以及抿成直線的紅唇。
他的目光爲她停留了一分鍾,繼而收回。
鞋尖上帶進來的幾點碎雪也消融成水。
沈老夫人在京市的威望很高,前來吊唁的人不少且都是非富即貴,人多是非多,自然閒話也多——
“看見了嗎?那旁邊跪着的就是沈家找回來的真千金,剛找回來還沒一年,沈老夫人就病逝了…”
“聽說沈望海還專門找人來算過,說是這位沈大小姐克夫克親,生意人嘛,難免信奉這些。”
“要我說,還不如不找回來呢,瞧瞧現在的沈家哪有昔的風光啊?”
“也是,自從找回了這位真千金,這一年的時間裏沈家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這沈望海可是老謀深算,精明得很!你看這沈大小姐生的膚白貌美,傾國傾城,也到了婚配的年齡,我看他沈望海是要拿着自己的女兒打翻身仗。”
“還是你看的通透啊!沈家找回來的真千金,長得倒是漂亮乖巧,娶回去肯定很好拿捏。”
“八字不吉,克夫克親,誰敢娶?”
“……”
蔣舟寂神色淡淡,聽着旁邊的賓客胡言,眉尾輕挑,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沈冬宜身上,眼中晃過一絲興味。
漂亮是真的。
男人用力捻了下指尖,掌心那股怪異的纖細柔軟的手感揮之不去。
乖巧是裝的。
很好拿捏?
怕是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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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雪又重新飄下。
沈冬宜在房裏處理膝蓋的淤青,她跪的時間太長,血液不流通,雙腿都是麻木的。
熱毛巾敷上膝蓋,熱氣慢慢爬升,氤氳了女人冷豔的眉眼,她的視線不知落在何處,又好像在出神,眼底平靜無波。
直到房門被沈明芸推開,打破房裏的死寂。
沈明芸從小就受到家人疼愛,她一直不明白爲什麼沈老夫人對她總是淡淡的,這個疑問在一年前有了答案。
沈老夫人將沈冬宜帶回沈家,並拿出了親子鑑定報告,證實了沈冬宜真千金的身份。
沈明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死死地盯着沈冬宜,看着她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出現在全家人面前。
沈冬宜的五官與他們的母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的身份毋庸置疑。
“明芸,”沈老夫人沉聲道。
沈明芸猛地醒神,換上乖巧的笑容,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沈老夫人也沒說其他,只是攬過沈冬宜,“從現在開始,冬宜是你姐姐,也是沈家的大小姐。”
冬宜沒有姓,沈老夫人找到她時,她才知道自己姓沈。
沈明芸在老夫人面前不敢造次,便主動上前拉住沈冬宜的手,眼睛紅紅的,楚楚可憐地開口,“姐姐,是我不好,占着你的身份享受了全家人這麼多年的寵愛,姐姐你是不是很討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