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省邊境,卡瓦格博峰。
這座被譽爲“雪山之神”的巨峰,像萬年寒冰的利劍,悍然劈開混沌的天穹,峰頂的積雪在稀薄到極致的空氣中,泛着一種非人間的、冷冽而純粹的藍光。在其近乎垂直的絕壁山腰,金陽寺如同被遠古神祇隨手楔入岩體的一枚古釘,僅憑一條在罡風中呻吟搖晃的鐵索橋,與凡俗塵世維持着岌岌可危的聯系。
凌晨五點,夜色仍濃,星子尚未隱退。
沈鳶裹在厚重的沖鋒衣裏,呼出的白氣在鏡頭前凝成薄霧,她已經在這裏架設了三天的三腳架,只爲捕捉那傳說中的“照金山”。
山風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她卻毫不在意,只專注地盯着東方漸亮的雲層。
“今天有戲。”她低聲自語,齒間逸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沈鳶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那雙手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淨,無名指上一枚素圈鑽戒在昏暗光線下偶爾閃爍,看似簡約,其實來自內瓦某位隱退大師的私人訂制。
與此同時,金陽寺最深處的禪房內,氣氛劍拔弩張。
裴聿辭坐在一張古樸的紫檀木椅上,一身大師高定黑色西裝與這禪意空間格格不入。
他身形挺拔修長,肩線利落如刀裁,即便是靜坐,西服面料之下也隱隱透出蓄勢待發般的肌肉輪廓。
昏黃油燈的光暈將他側臉切割得愈發深邃鋒利,高挺的鼻梁投下濃重陰影,嘴唇緊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線,那唇形生得極好,卻因緊繃而透出某種禁欲的克制感。
但裴聿辭最致命的還是那雙眼睛,瞳色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撩起,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仿佛瞬間被抽、降溫,那是一種絕對的寂靜,所有光線都似被吸入他眼底的寒潭,只剩無聲對峙的張力在昏暗中暗自洶涌。
此刻,這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面三人身上。
爲首男子皮膚黝黑,左眼角一道猙獰疤痕斜劈至太陽,他是金三角地區最大的軍火商,金坤。
“裴五爺,”金坤的中文帶着濃重的邊境腔調,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粗糙木板,“這次的價,已是我們的血線。”
裴聿辭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轉動着左手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扳指通體烏黑,唯有在極其細微的角度變換時,才會滲出一線暗綠幽光,宛若深潭底沉睡的惡龍偶然睜開一線眼簾,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這看似從容的動作,卻讓禪房內的空氣一寸寸凝結成冰。
沉默被無限拉長。
久到金坤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人人都知,滬城裴家的五爺,談笑間便可定人生死,其心思比這雪山腹地的暗河更加難以揣測。
“血線?”裴聿辭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波瀾,“我赴你這雪山之約,要看的,是誠意。”
話音落地,金坤身後兩名保鏢的肌肉同時繃緊。
就在這時,禪房門被輕輕叩響。
除裴聿辭外,所有人心頭一凜。
金坤眼中凶光一閃,手指已觸到冰冷金屬,裴聿辭卻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只是一個細微至極的動作,便如無形的枷鎖,瞬間定住了金坤所有後續反應,他目光未移,輕叩兩下桌子,侍立一旁的助理林青意會。
門被林青拉開一道縫隙。
凜冽山風猛地灌入,卷着雪沫與寒意。
門外站着一個年輕女子。
陡然的寒風灌入,吹起她頰邊的碎發,那是一張極其明豔奪目的臉,沈鳶的肌膚被凍得透出細膩的薄紅,如初雪覆梅,反倒將眉眼襯得愈發濃麗張揚,她的眼睛大而亮,眼尾天然上揚的弧度帶着不自知的嫵媚,瞳仁在背光的昏暗光線裏像浸在清泉裏的黑曜石,清澈透亮。
鼻梁秀挺精致,鼻尖被寒風凍出一抹可愛的緋紅,爲這張明豔的臉平添了幾分生動與嬌俏,長發隨意扎成高馬尾,幾縷不聽話的發絲貼在光潔的額前,嘴唇是飽滿的櫻色,微微張合時呼出淡淡白氣,整個人像一幅在寒風中驟然綻開的濃墨重彩的油畫,美得極具沖擊力,瞬間攫取了所有的目光。
沈鳶肩上扛着攝影包,脖子上掛着專業相機,整個人包裹在沖鋒衣裏,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被寵慣了的驕矜。
“打擾了,”沈鳶開口,聲音清亮,壓過了風聲,“能行個方便嗎?我想借這門口廊道拍幾張照,就三分鍾。”她指了指門外正對雪山的絕佳角度。
林青皺眉上前半步,擋住門縫:“小姐,此處不對外開放。”
“我知道的,”沈鳶眨了眨眼,長睫上還沾着未化的雪星,“住持說,只要不打擾貴客清修即可。”她目光越過林青,朝禪房內迅速掃了一圈,唇角彎起一個了然的弧度,“我看諸位……也不像是來靜心參禪的吧?”
禪房內落針可聞。
金坤的眼神陡然陰沉,用方言急速對裴聿辭低語了一句,充滿警告與戾氣。
裴聿辭卻在此刻,緩緩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光影,精準地落在了沈鳶臉上。
沈鳶不閃不避,直直迎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心中微微一怔,嘖,造物主偏心的傑作,可惜眼神太冷,像雪山巔終年不化的寒冰,多看兩眼都會凍傷。
但,美色當前,不容錯過,這荒山野嶺,竟藏着這等極品。
“沒看見在談事情?”裴聿辭開口,聲線比方才更沉了幾分,裹挾着明顯的逐客意味。
沈鳶這才似注意到屋內另外幾人那不友善的凝視。可她是誰?在籌碼與槍械的陰影邊長大的沈大小姐,什麼陣仗沒見過?
“就三分鍾,”她雙手合十,做出個略顯俏皮的懇求姿態,眼裏卻閃着狡黠而固執的光,“照金山,機緣轉瞬即逝。佛不是常說麼?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諸位就當……結個善緣?”
金坤眯起眼,用方言對裴聿辭說了句什麼,語氣陰沉。
裴聿辭沉默地看了她兩秒,就在林青以爲他會下令將人丟出去時,他卻忽然站起身。
他一起身,壓迫感便撲面而來,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寬腰窄,黑色西服妥帖地包裹着精悍身軀,他邁步走向門口時,山風掀起衣角,腰間一抹金屬冷光倏忽即逝。
他在沈鳶面前半步處停住,居高臨下。
“三分鍾。”他吐出三個字,聲調無波。
沈鳶眼睛倏地一亮,燦若星辰:“謝啦!您真是個大好人!”話未說完,人已靈活地側身擠過,迅速占據廊道最佳位置,動作麻利地架起三腳架,調整參數時神情專注至極,仿佛一瞬間將身後所有的刀光劍影、詭異氣氛都隔絕在外。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不一會兒,晨光在破雲而出。
第一縷金色如熔化的赤金,精準地潑灑在卡瓦格博峰頂,刹那間,整座巍峨雪山仿佛被來自天外的神火點燃,從亙古的冷冽藍白,瞬息化爲輝煌璀璨、令人無法直視的金紅!光芒流淌在每一條雪脊、每一道冰裂縫隙,神聖、磅礴,帶着摧毀一切視覺經驗的震撼力。
“來了!”沈鳶低呼,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與顫抖,手指穩定而迅疾地按動快門,“咔嚓”聲清脆,接連不斷。
裴聿辭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
他的目光,並未追隨那舉世罕見的奇景。
他在看她。
看她專注的側臉,鼻梁秀挺如峰,下頜線精致卻分明,晨曦的金色狂熱地親吻她的肌膚,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上跳躍,山風頑劣,卷起她頰邊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露出白皙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瑩潤的珍珠耳釘。
她整個人浸泡在這片造物主恩賜的輝煌裏,明豔、鮮活、蓬勃,幾乎……刺眼。
她,生的確實好看。
三分鍾,轉瞬即逝。
沈鳶檢查完照片,心滿意足地收起設備:“好了,謝謝各位。”
她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頭,從背包裏掏出幾塊包裝精致的巧克力,塞給離她最近的裴聿辭:“這個給你們,瑞士帶回來的,算謝禮,山頂冷,補充點熱量。”
林青瞳孔一縮,幾乎要立刻上前阻止,但被裴聿辭一個眼神阻止。
沈鳶揮揮手:“耽誤各位談生意啦,祝順利!”話音未落,人已哼着不知名的小調,背着沉重設備輕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春風,吹皺一池寒水。
禪房內恢復死寂,氣氛卻比之前更黏稠、更詭異。
金坤冷冷道:“裴五爺,我們繼續?”
裴聿辭望着廊外逐漸消散的金色光芒,淡淡道:“今天,到此爲止。”
“什麼?”金坤霍然起身。
“金坤先生,”裴聿辭轉身,目光如冰錐,“我說過,我要看到誠意,在你的地界,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直闖你我密談之地——”他頓了頓,語氣輕緩,卻字字重若千鈞,“這就是你所謂的,‘誠意’?”
金坤臉色驟變,急聲道:“五爺!那絕對是個意外,我立刻去查……”
“在邊境,”裴聿辭打斷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露出腕上一只低調的鉑金機械表,“來沒有‘意外’,只有無能,或者……別有用心。”
他不再多言,邁步離開,黑色皮鞋踏在古舊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叩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瀕臨崩斷的神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