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秋天,像被打翻的調色盤,色彩濃鬱而浪漫。自博物館之約後,蘇哲與黃亦玫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薄冰似乎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然滋長的情愫。
【中央公園的單車與熱可可】
那是一個周六的午後,陽光正好,天空是清澈的藍。黃亦玫的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出來自蘇哲的信息,簡潔一如他本人:
「下午有空嗎?中央公園的秋色不錯。」
她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拂過,快速回復:「有空!」
「一小時後,公園南門見。」
當黃亦玫穿着舒適的衛衣和牛仔褲,扎着清爽的馬尾趕到時,蘇哲已經等在那裏。他今天穿得格外休閒,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搭配黑色工裝褲,少了幾分平的嚴肅,多了幾分陽光氣息。更讓她驚訝的是,他身邊停着兩輛租來的、看起來很專業的山地自行車。
“會騎嗎?”他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唇角微揚。
“當然會!”黃亦玫揚起下巴,帶着小小的驕傲。在清華園,她可是騎車好手。
他們騎着車,匯入公園裏騎行、跑步、散步的人流。秋的中央公園美得像一幅油畫,金黃的銀杏,火紅的楓葉,層層疊疊,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微風拂過,帶下片片落葉,在他們身邊盤旋飛舞。
蘇哲騎在她身側,不時會放緩速度,與她並行。他會指着某個方向,告訴她那裏是《早餐俱樂部》的取景地,或者哪片草坪是夏天露天音樂會的場地。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不那麼清晰,卻格外溫柔。
騎到一處緩坡,黃亦玫稍微有些吃力,蘇哲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托了一下她的後背,助她上坡。那觸碰短暫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衛衣,黃亦玫卻感覺被他碰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熱度瞬間蔓延到全身。她不敢回頭,只能用力踩着踏板,掩飾狂亂的心跳。
騎行結束,兩人額上都出了薄汗。蘇哲帶着她走到公園裏一個有名的熱可可攤位前。
“他們家的海鹽焦糖熱可可,值得一試。”他說着,自然地買了兩杯。
捧着溫熱香甜的杯子,黃亦玫小口啜飲着,濃鬱的巧克力混合着微鹹的焦糖,味道好得讓她眯起了眼睛。她偷偷抬眼看向身邊的蘇哲,他正望着遠處湖面上劃過的天鵝,側臉在秋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一刻,沒有金融世界的硝煙,沒有藝術的深奧討論,只有陽光、單車、熱可可,和一個讓她心動的他。畫面美好得如同電影海報。
【切爾西區畫廊夜的“偶遇”】
這次是黃亦玫先發出的邀請。切爾西區的一個畫廊有新銳藝術家開幕酒會,她的幾位交換生同學都會去。
「今晚我們系幾個同學在切爾西的XX畫廊有活動,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也來看看?」她發出信息後,有些忐忑,不確定他是否會喜歡這種更偏年輕、喧鬧的場合。
他的回復依舊準時:「地址發我。我晚點過去。」
夜晚的切爾西區,畫廊林立,燈火通明。黃亦玫正和同學們聊着天,目光卻不時飄向入口處。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的心跳瞬間失衡。
蘇哲顯然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外面套着質感極佳的黑色羊絨大衣,與畫廊裏大多穿着隨性甚至有些前衛的藝術青年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就像誤入異世界的國王,清冷、矜貴,自帶光環。他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目光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黃亦玫的位置,徑直朝她走來。
“蘇哲哥!”黃亦玫迎上前,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他對她微微點頭,然後目光轉向她身邊的同學,彬彬有禮地頷首示意,態度從容不迫。
他並沒有刻意融入她的同學圈,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聽着他們用中英文混雜着討論那些抽象或先鋒的作品。偶爾有同學用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看他,他也只是回以淡然一笑,氣場強大卻並不迫人。
趁同學們去另一邊看畫時,黃亦玫小聲問他:“會不會覺得有點無聊?”
蘇哲低頭看她,畫廊變幻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斑駁的光影。“不會,”他聲音低沉,“看你聊得開心,挺好。”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指向展廳角落一幅並不起眼的小型裝置作品:“那個,有點意思。”
那是一個用廢棄電路板和光纖制成的“城市森林”,冷硬的科技感與試圖表達的自然主題形成奇特沖突。黃亦玫有些驚訝,她都沒太留意到那幅作品。
“你也懂這個?”
“不懂藝術,”他坦誠道,目光卻依舊停留在作品上,“但懂一點結構和沖突感。”
這種超越藝術本身的、靈魂層面的理解,讓黃亦玫心中一動。她看着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遠比她想象的要近。
酒會結束,他自然擔負起護送她回公寓的責任。紐約的夜風微涼,他將自己的羊絨大衣脫下來,披在了只穿着單薄連衣裙的黃亦玫肩上。大衣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和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她沒有拒絕,只是將大衣攏緊了些,感覺一顆心像被泡在溫水中,柔軟得一塌糊塗。
【布魯克林大橋下的落與“意外”】
這次見面,帶着點戲劇性的“意外”。黃亦玫原本只是和同學約好去布魯克林大橋下寫生。傍晚時分,她正對着曼哈頓下城的天際線和染滿橘粉色晚霞的天空塗抹油彩,手機響了,是蘇哲。
「在哪?」他問。
「在布魯克林大橋下寫生呢。」她回道,順手拍了一張眼前的景色發過去。
大約半小時後,當她正專注於調色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畫得怎麼樣了?”
黃亦玫猛地回頭,看到蘇哲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似乎是匆匆趕來的,呼吸還有些微喘,額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上還提着一個印着某家高級甜品店LOGO的紙袋。夕陽的金輝在他身後勾勒出耀眼的光邊,他看着她,眼神裏有種風塵仆仆的溫柔。
“你……你怎麼來了?”她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
“剛結束會議,順路。”他語氣平淡,仿佛真的是巧合。但他微微起伏的膛和那家並不“順路”的甜品店,卻泄露了不那麼“順路”的事實。
他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下,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畫畫,看着絢爛的晚霞一點點渲染她的畫布,也渲染她認真的側臉。他打開紙袋,裏面是她上次無意中提過想嚐試的、那家店的招牌閃電泡芙。
“先吃點東西。”他將泡芙遞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黃亦玫接過,咬了一口,香甜的油在口中化開,甜到了心裏。她看着他被夕陽柔化的眉眼,鼓足勇氣,用沾着一點油彩的手指,輕輕指了指畫面上天空的部分:
“你看,這裏的顏色,像不像我們第一次在書店遇到那天,你傘上的水光?”
蘇哲聞言,目光從畫布移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點點羞澀,和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這句話,幾乎是一種隱晦的告白,將他們的重逢與此刻的浪漫緊密相連。
他凝視着她,久久沒有移開視線。橋下車流如織,城市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晚風吹拂着兩人的發絲,空氣中彌漫着油彩、甜點和某種一觸即發的情感氣息。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了她臉頰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小塊藍色顏料。他的動作很慢,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珍視。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像帶着電流。黃亦玫整個人僵住了,呼吸停滯,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此時的夜空,裏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卻讓她心跳如鼓的情緒。
“畫完了嗎?”他收回手,聲音有些低啞。
“……快,快了。”她聲音微顫。
“畫完,”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着她,“帶你去吃晚飯。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能看到完整的夜景。”
他沒有對那個關於“傘上水光”的比喻做出直接回應,但他的行動,他此刻的眼神,以及那未盡的承諾,比任何語言都更具力量。
黃亦玫低下頭,掩飾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心中仿佛有千萬朵煙花同時綻放。她重新拿起畫筆,感覺筆下的紐約夜景,從未如此明亮、如此動人過。
這幾次見面,一次次拉近着他們的距離。從陽光下的單車,到畫廊裏披上的大衣,再到落橋下溫柔的觸碰……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偶像劇裏精心設計的情節,將兩顆心的靠近,描繪得淋漓盡致,充滿了宿命般的浪漫與悸動。紐約這座城,成爲了他們故事最華麗的布景,而故事的主角,正一步步走向彼此,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紐約的春天,像一首匆忙寫就的抒情詩,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絢爛的華彩,便已迫近尾聲。空氣裏殘留着花朵最後的甜香,與哈德遜河吹來的、尚帶寒意的風交織在一起,預示着夏雨季的臨近。天空是灰蒙蒙的,鉛色的雲層低垂,壓在城市森林的頂端,醞釀着一場似乎注定要來的告別雨。
這已是黃亦玫在紐約視覺藝術學院作爲交換生結束的子了。時間的流逝忽然有了質感,變得沉重而急促。過去的一個月,像一場濃縮的、色彩斑斕的夢。在蘇哲不動聲色卻又細致周到的陪伴下——看過的藝術展,走過的博物館,共享的晚餐,以及無數次在書店、咖啡館或中央公園的“偶遇”——兩個原本平行世界裏的人,軌跡悄然發生了偏移,產生了微妙而持續的引力。
今天,是他們早就約好要去看的一個當代藝術展的閉幕。展覽位於切爾西區一個由舊工廠改造的畫廊裏,空間開闊,粗獷的工業感與先鋒的藝術作品形成奇特的張力。他們穿梭在那些充滿隱喻和沖擊力的裝置、畫作之間,交流着彼此的看法。蘇哲依舊是理性的,他的評論往往從結構、技法、市場價值切入;而黃亦玫則更感性,她談論色彩的情緒,線條的律動,作品背後可能的故事。奇妙的是,這種差異並未產生隔閡,反而形成了一種互補的吸引力。他欣賞她眼中未被規則馴化的靈光,她則迷戀他思維中那份穩定而深邃的秩序感。
當他們從那個充滿視覺與思想碰撞的空間走出來時,紐約的天空終於不再忍耐。雨,不是淅淅瀝瀝,而是酣暢淋漓地傾瀉而下,密集的雨線連成一片灰白的幕布,瞬間將城市浸泡在溼冷之中。街道上行人倉皇奔跑,車輛駛過,濺起高高的水花。
“雨太大了。”蘇哲微微蹙眉,看着瞬間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他今天沒有讓司機跟隨,本想展覽結束後在附近用餐。
黃亦玫站在畫廊的屋檐下,伸出手接了幾滴冰涼的雨水,縮回手,笑着看他,頭發和肩膀已經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溼了些許,眼神卻亮晶晶的,帶着點面對突發狀況的興奮和無措。“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呢。”
蘇哲看了一眼她微溼的頭發和單薄的春裝,幾乎沒有猶豫,做出了決定。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那件質感高級的深灰色外套,帶着他身體的溫度和淡淡的、清冽的雪鬆氣息,自然地罩在了黃亦玫的頭上和肩上,爲她撐起一小片無雨的空間。
“跟我來。”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他沒有選擇去最近的咖啡館或餐廳等待雨停,而是伸手攔下了一輛黃色的出租車。拉開車門,護着她坐進去,然後自己從另一側上車,對司機報出了他位於中城的公寓地址。
這個決定,似乎越過了某條無形的界限。帶一個女孩回自己的私人領域,這對於界限感極強的蘇哲而言,是極少有的情況。或許是因爲這即將到來的離別,或許是因爲過去一個月積累的、他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的親近感,又或許,僅僅是覺得這是當下最合理、最有效率的選擇——讓她盡快擺脫溼冷,處於一個燥舒適的環境。
出租車在雨幕中穿行,車窗外的世界模糊而喧囂,車內卻是一個相對安靜、密閉的空間。黃亦玫裹着他的外套,鼻尖縈繞着他身上特有的、淨而冷冽的氣息,心跳有些失序。她偷偷側目看向蘇哲,他正看着窗外,側臉線條在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冷硬,但剛才爲她披上外套的動作,卻帶着一種笨拙的溫柔。
公寓所在的摩天樓很快到了。電梯無聲而迅速地上升,數字不斷跳動,如同黃亦玫越來越快的心跳。當她踏進蘇哲那間標志性的、極簡而冷感的公寓時,還是被那種強烈的“蘇哲風格”所沖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迷離的雨夜紐約,室內卻整潔得像無人居住,黑白灰的色調,線條利落的家具,一切都秩序井然,但也……缺乏溫度。
“浴室在那邊,你可以先去沖個熱水澡,避免感冒。”蘇哲指了指客房浴室的方向,語氣依舊是關照的,但聽起來更像是在安排一項事宜。“我去給你找件淨的T恤。”
他的周到無可指摘,卻也讓黃亦玫剛剛因他披外套的舉動而泛起漣漪的心,微微冷卻了些。她依言去了浴室。溫熱的水流沖走了身上的寒意和雨水的粘膩,也稍微平復了一下緊張的心情。當她穿着蘇哲那件過於寬大的、柔軟的白色棉質T恤走出來時,頭發溼漉漉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顯得格外清新嬌柔。
蘇哲也已經換下了微溼的襯衫,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旁,倒了兩杯熱水。看到她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那件屬於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更襯得她身形纖細,帶着一種不設防的、居家的脆弱感。這種景象,與他公寓冷硬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也似乎在他平靜的心湖裏,投下了一顆不同於往常的石子。
“喝點熱水。”他將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謝謝。”黃亦玫接過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傳來的溫暖。
兩人一時無話。雨聲被高級的隔音玻璃過濾後,只剩下沉悶的、持續的背景音。公寓裏異常安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微妙的、混合着沐浴露清香、雨水溼氣和某種無形張力的氛圍。
他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都市燈火,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光怪陸離,卻又有一種別樣的浪漫。
“就要回去了。”黃亦玫輕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這一個月,像偷來的時光。
“嗯。”蘇哲應了一聲,目光依舊看着窗外。他知道她的歸期。
也許是這即將到來的離別催生了勇氣,也許是這密閉的空間和特殊的氛圍瓦解了心防,也許是過去一個月點點滴滴的靠近終於累積到了臨界點。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如同窗外不斷積蓄的雨水,終於沖破了理性的堤壩。
黃亦玫轉過身,面向蘇哲。她的心跳如擂鼓,臉頰緋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直視着他深邃的眼眸。
幾乎是同時,或者是因爲她的轉身帶來了某種信號的釋放,蘇哲也轉過了身。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交織,仿佛有無形的電流竄過。不再需要言語,某種源自本能的情感洪流,在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理智、界限和考量。
蘇哲伸出手,不是很快,帶着一種試探般的緩慢,撫上了她微溼的、帶着清香的發梢。他的指尖有些涼,觸感卻異常清晰。黃亦玫沒有躲閃,反而微微仰起頭,像一株渴望陽光的植物。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最終的確認。
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是輕柔的,帶着不確定的試探,如同蝴蝶翅膀拂過花瓣。但很快,壓抑已久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他加深了這個吻,手臂環上她的腰肢,將她緊緊地箍在自己懷裏。她也生澀而熱情地回應着,手臂攀上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濃密的黑發。
那個總是冷靜自持、仿佛永遠隔着一層冰壁的蘇哲,在這一刻,冰層碎裂,露出了底下熾熱而真實的熔岩。他不再是那個華爾街的精英,不再是那個疏離的兒子,他只是一個被最原始情感驅動的男人。而她,也不再是那個隔着素描本偷偷觀察他的少女,她勇敢地迎接着這份突如其來的、熾烈的感情。
風雨漸歇,只剩下綿密的雨絲。他們相擁在沙發上,黃亦玫蜷縮在蘇哲的懷裏,頭枕着他的膛,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蘇哲的手臂環着她,下頜輕輕抵着她的發頂,空氣中彌漫着情欲過後特有的慵懶與安寧。
在這片溫暖的靜謐中,黃亦玫仰起頭,看着蘇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的側臉。勇氣再次匯聚,她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此刻更加無法抑制的問題:
“蘇哲,”她輕聲喚他,“我們……可以試着交往嗎?”
她感覺到他環着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她繼續說着,語速稍快,帶着孤注一擲的坦誠:“我知道,我在帝都,你在漂亮國。距離很遠,未來也有很多不確定……但是,”她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我不想留下遺憾。這次分開,我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我不想……不想就這樣結束。”
說完,她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心髒幾乎要跳出腔。她能感覺到他膛的起伏,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卻無法從他的沉默中判斷出任何信息。
幾秒鍾的等待,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然後,她聽到頭頂傳來他低沉而平穩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仿佛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以啊。”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海誓山盟,但這簡潔的回應,對於了解他性格的黃亦玫來說,已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他不是一時沖動,而是在理性思考後,依然選擇了她,選擇了迎接這份挑戰。
簡單的三個字,像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黃亦玫心中所有的忐忑和陰霾。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她心中轟然綻放。
他頓了頓,繼續用他那特有的、務實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動人的方式補充道:“我有空了就會飛回去見你。”
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不切實際的承諾,只有這簡單直接的安排。但這對於蘇哲而言,已經是極其鄭重的表態。他將她納入了自己未來的行程規劃,這意味着她在他那高度秩序化的世界裏,占據了一個明確而重要的位置。
黃亦玫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爍着難以置信和極度幸福的光芒,像盛滿了星子。她歡呼一聲,整個人如同快樂的小鳥,撲進了蘇哲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太好了!蘇哲!太好了!”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雀躍。
她的喜悅是如此具有感染力,以至於蘇哲那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他收緊了手臂,回應着她的擁抱。
隨即,黃亦玫抬起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這一次的吻,不再帶有之前的試探和洶涌的欲望,而是充滿了確認的甜蜜和失而復得的欣喜。蘇哲也回應着她,這個吻纏綿而悠長,帶着雨水的清潤和彼此承諾的溫度,在紐約春末的雨夜裏,靜靜地訴說着一段跨越重洋的戀情的正式開始。
窗外,紐約的燈火依舊璀璨,雨絲在玻璃上劃出最後的痕跡。窗內,兩個剛剛確認了彼此心意的靈魂緊緊相擁,用體溫驅散離別的寒意,也用這個吻,爲未來未知的挑戰與思念,許下了一個充滿勇氣的開端。距離是客觀存在的,但此刻,愛意彌合了一切。
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永遠充斥着離別的愁緒與重逢的期盼。巨大的玻璃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如同此刻黃亦玫的心情。交換生的時光像一場美好得不太真實的夢,倏忽即逝,轉眼就到了夢醒歸國的時刻。
蘇哲開着那輛保時捷,一路沉默地將她送到機場。車內彌漫着低氣壓,往常會流淌的輕音樂今天也安靜了。黃亦玫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紐約街景,那些熟悉的博物館、公園、街角咖啡館……每一個地方,似乎都烙印着她與蘇哲共同的身影。她用力地眨着眼睛,試圖將這份不舍與酸澀回去。
到達機場,蘇哲利落地幫她取下行李。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臉色卻比平時更顯冷峻,薄唇緊抿,透着一股壓抑的情緒。
辦理登機手續、托運行李……所有流程,蘇哲都處理得高效而縝密,一如他處理工作的風格。但他始終沉默着,只是用行動安排好一切。黃亦玫跟在他身邊,看着他爲自己忙碌的背影,心頭涌上一股又暖又酸的熱流。
時間一點點流逝,終於到了不得不過安檢的時刻。人群在安檢口前匯聚,上演着一幕幕擁抱、哭泣、叮嚀的離別戲碼。
兩人在安檢通道前停下腳步。空氣仿佛凝固了,周遭的喧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黃亦玫抬起頭,努力想對蘇哲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但嘴角剛揚起,眼眶就先紅了。
“蘇哲哥……我,要走了。”她的聲音帶着細微的哽咽。
蘇哲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復雜得讓她心碎,裏面有她熟悉的冷靜,有隱隱的不舍,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力克制的翻涌情緒。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不是習慣性地幫她拿東西,而是輕輕地、極其溫柔地,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後。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她耳際敏感的皮膚時,卻像點燃了一小簇火焰。
這個過於親昵且超出他平行爲準則的動作,讓黃亦玫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別哭。”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他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凝視着她溼潤的眼睛,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底。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黃亦玫,或許也讓周圍偶爾瞥來目光的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上前一步,伸出雙臂,將她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這不是禮節性的擁抱,也不是朋友式的告別。這是一個男人擁抱心的姿勢,充滿了占有欲、不舍和無聲的承諾。他的手臂有力而溫暖,將她緊緊圈在自己懷裏,羊絨大衣柔軟的質感摩挲着她的臉頰,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隔絕了所有離別的悲傷和機場的嘈雜。
黃亦玫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幸福和更深的離愁如同水般將她淹沒。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膛,聽着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眼淚無聲地浸溼了他昂貴的大衣前襟。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蘇哲低下頭,下頜輕輕抵着她的發頂,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那聲音像是承諾,又像是某種篤定的預言:
“不是結束,玫瑰。”他的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耳廓,“只是暫停。等我。”
“等我”這兩個字,像是最有效的鎮定劑,瞬間撫平了黃亦玫心中所有的不安和彷徨。她在他懷裏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們相擁了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最終,蘇哲緩緩鬆開了手臂,但他的目光依舊緊緊鎖着她。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細長的、深藍色絲絨盒子,塞進她手裏。
“路上再看。”他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冷靜,但眼神裏的溫度未減。
黃亦玫握緊了那個帶着他體溫的盒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到了給我信息。”他叮囑。
“嗯。”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簡單的對話,卻承載了千言萬語。黃亦玫一步三回頭,拖着登機箱,走向安檢通道。在即將踏入通道的前一刻,她再次回頭。
蘇哲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鬆,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顯眼。他的目光始終追隨着她,見她回頭,他抬起手,對她揮了揮。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溫柔笑容。
那一笑,如同穿透紐約陰雲的陽光,瞬間照亮了黃亦玫的整個世界。她也努力回給他一個最燦爛的笑容,然後轉身,堅定地走進了安檢通道,不再回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蘇哲才緩緩放下手,臉上的柔和漸漸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冷峻。他獨自在原地站了許久,才轉身,邁着沉穩的步伐,消失在機場的人流中。只是那背影,在明亮的機場燈光下,顯得比來時更加孤獨,卻也帶着一種明確的、奔向未來的決心。
飛機沖上雲霄,黃亦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逐漸變小的紐約城,心中不再是滿滿的離愁,而是被一種溫暖的期待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裏面靜靜躺着一條精致的白金項鏈,吊墜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瓣上鑲嵌着細小的鑽石,在機艙的光線下閃爍着璀璨而溫柔的光芒。吊墜背後,刻着兩個花體字母:S & M。
她的眼淚再次涌上,但這次,是幸福的淚水。她將項鏈緊緊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他所有的承諾與未來。
機場的離別,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冗長的保證,只有一個克制而深情的擁抱,一句簡短的“等我”,和一條訴盡衷腸的項鏈。這充滿了蘇哲風格的告別,卻比任何偶像劇的橋段都更讓黃亦玫心動。她知道,他們的故事,絕不會因爲距離而落幕。真正的篇章,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