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腥臭的髒水潑過來的時候,劉美玉身子還沒完全轉過去。
這股子味道,一聞就是陰溝裏積了半個月的餿水。
她只來得及側了一下身,髒水還是濺溼了她的褲腳和半邊衣裳。
範春芬站在牆那頭,手裏端着空盆,笑得花枝亂顫。
路燈昏黃,照着她那張塗了粉卻掩不住刻薄的臉。
“哎呀,手滑了。”
範春芬把盆往咯吱窩一夾,嘴裏陰陽怪氣。
“美玉嫂子,你也別惱。反正你那名聲早就臭了大街,也不差這一盆水。”
“再說,你身上這的確良也是大勇哥買的吧?二手貨配新衣裳,也不怕糟踐了東西。”
劉美玉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滴水的褲腿。
那股惡臭直沖鼻腔,熏得人作嘔。
她沒說話,也沒像範春芬想的那樣紅着眼眶哭鼻子。
劉美玉彎下腰,抄起了剛才放在腳邊的鐵皮桶。
那是她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滿滿一桶涼水,本來是要洗臉用的。
“譁啦——”
一聲水響。
範春芬還在那得意地要把盆放下,這一桶水劈頭蓋臉地就潑了回去。
快,準,狠。
一點沒糟踐,全澆在範春芬身上了。
“啊——”
範春芬被澆了個透心涼,落湯雞一樣尖叫起來。
她那精心燙過的劉海貼在腦門上,白襯衫溼得透透的,裏面的紅肚兜若隱若現,狼狽到了極點。
“劉美玉,你個潑婦,你敢潑我?”
範春芬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劉美玉就要罵街。
劉美玉把空桶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範同志,手滑誰不會啊。”
“你要是眼神不好使,大晚上就別出來瞎晃悠。這回是涼的,下回指不定就是開的了。”
說完,她看都沒再看那只跳腳的落湯雞一眼,轉身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外頭範春芬還在罵罵咧咧,被隔壁幾家的狗叫聲蓋了過去。
劉美玉靠在門板上,口起伏。
她不怕事,可這心裏的不安,卻野草一樣瘋長。
趙大勇不在家,不到半天功夫,村裏那些牛鬼蛇神就都聞着味兒動了。
第二天一早。
劉美玉剛在院子裏曬衣裳,牆頭那就冒出幾個人頭。
是二賴子那幫狐朋狗友。
他們也不進院,就趴在牆頭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沖着劉美玉吹口哨。
“嫂子,洗衣服呢?搓不動跟弟弟說一聲,弟弟有力氣。”
“就是,大勇哥不在,嫂子晚上怕不怕黑啊?咱哥幾個上炕給你壯壯膽。”
污言穢語,順着風飄進耳朵裏。
劉美玉咬着牙,沒搭理。
她知道,這幫人就是想看她慌,看她亂。
她回了屋,翻箱倒櫃。
在桌下木箱最深處,她摸到了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物件。
是一把土制的。
那是趙大勇早年間跟人跑山時候留下的,說是,後來一直壓箱底。
槍管泛着幽幽的藍光,沉甸甸的壓手。
劉美玉不會開槍,甚至連咋裝都不知道。
但她把槍抱了出來。
她搬了個小馬扎,就坐在院子正當中。
那一幫地痞還在牆頭嘻嘻哈哈。
直到劉美玉把那把半人高的往膝蓋上一橫,手裏拿了塊布,慢條斯理地開始擦拭槍管。
陽光下,槍管折射出的冷光,刺人眼球。
牆頭上的口哨聲戛然而止。
那幾個二流子臉都綠了。
這劉美玉看起來軟趴趴的像個面團,咋手裏會有這玩意兒?
而且看她那臉色,冷得不像活人,指不定真敢扣扳機。
“瘋婆娘……”
幾個人嘟囔了一句,縮着脖子,灰溜溜地滑下牆頭跑了。
院子裏終於清淨了。
劉美玉沒動。
她就那麼抱着槍,從大亮坐到了落西山。
手心裏的汗把槍托都浸溼了,胳膊酸得快斷了。
天黑透了。
村裏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劉美玉不敢睡,她把門頂得死死的,懷裏依舊緊緊抱着那冰冷的鐵管子,縮在炕角。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緊接着是重重的腳步聲。
“美玉!”
那熟悉的大嗓門,帶着濃濃的焦急和疲憊。
劉美玉猛地驚醒,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門被推開。
趙大勇一身塵土,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他這一趟本來要三天,硬是兩天兩夜沒合眼給跑回來了。
一進屋,他就看見縮在角落裏的劉美玉。
小小的一團,懷裏死死抱着那把他早就不用的老。
趙大勇的心髒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差點喘不上氣。
“他娘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礙事的槍奪下來扔到一邊。
然後把人連同被子,死死地箍進懷裏。
“老子回來了。”
他在她耳邊粗喘着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誰他娘的敢動你一下,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劉美玉把臉埋在他那滿是汗味和塵土味的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幾天的委屈,擔驚受怕,全都在這個滾燙的懷抱裏化成了淚水。
趙大勇也不哄,就那麼抱着,大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順着氣。
等她哭夠了,只剩下抽噎的時候。
趙大勇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壓得有點變形的小紙盒。
“別哭了,看這是啥。”
盒子打開,是一塊巴掌大的油蛋糕。
上頭的油有點化了,白膩膩的一坨,但在這個年代,這是頂稀罕的物件。
“路過省城買的,聽說城裏人都愛吃這甜嘴兒。”
趙大勇用那粗糙得全是繭子的大手,挖了一指頭油,遞到劉美玉嘴邊。
“嚐嚐。”
劉美玉看着他指尖那白得發亮的油,又看看男人那雙期待的黑眸。
她張開小嘴,一口裹住油。
溫熱溼軟,輕輕卷走了那點甜膩。
趙大勇的身子瞬間繃緊了。
那觸感,簡直是一道電流,順着指尖直接竄到了尾椎骨。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幽深無比。
“甜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股子危險的火氣。
劉美玉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輕輕點了點頭。
趙大勇抽出那只手。
上頭沾着她的味道,亮晶晶的。
他也沒擦,直接塞進自己嘴裏,用力嘬了一口。
那是剛才她咬過的地方。
“嗯……”
他盯着劉美玉的嘴唇,眼神直勾勾的,幾乎要把她生吞了。
“是真他娘的甜。”
屋裏的空氣瞬間黏稠得化不開。
就在趙大勇忍不住要湊過去親那張小嘴的時候。
“咚咚咚。”
院門被人敲響了。
聲音不大,帶着一股子矯揉造作的勁兒。
“大勇哥,你在家嗎?我是春芬。”
“我家燈泡壞了,屋裏太黑,我害怕,你能來幫我修修嗎?”
範春芬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甜膩。
趙大勇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鬆開劉美玉,抓起桌上切蛋糕用的那把水果刀,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打開院門。
範春芬正俏生生立在門口。
她穿着一件領口開得極低的碎花睡衣,手裏拿着個手電筒,光打在臉上,一臉的楚楚可憐。
看見趙大勇手裏的刀,她嚇了一跳,但很快又軟着身子要往上貼。
“大勇哥,你拿着刀啥,怪嚇人的……”
“我那屋黑漆漆的,我是真怕,你也不想我就這麼黑燈瞎火地熬一宿吧?”
她一邊說,一邊還要把那豐滿的脯往趙大勇胳膊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