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問話在耳邊回響，但林啓，或者說，現在的阿姆斯特朗，已經聽不真切了。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幾個不斷回響的詞。
緬因州。
德裏鎮。
比爾。
他完了。
徹底完了。
“親愛的？阿姆斯特朗？”母親擔憂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還好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阿姆斯特朗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到了母親臉上關切的神情，那不是僞裝。
不，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普通人，都只是背景板，是那頭怪物進食時，順便咀嚼的爆米花。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他現在是一個7、8歲的孩子，不是一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怪物。
“我……我沒事。”阿姆斯特朗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就是昨晚沒睡好，做了個噩夢。”
這個理由，萬金油。
“我就說吧。”母親鬆了口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肯定是昨天你又熬夜看那些漫畫了。以後不許了。”
“嗯嗯。”阿姆斯特朗瘋狂點頭，像個搗蒜的機器人。
他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場早餐。
他低下頭，不再去看那顆詭異的太陽蛋，用最快的速度，將盤子裏剩下的食物一掃而空。香腸、培、炒蛋，統統被他囫圇吞棗地塞進嘴裏，味同嚼蠟。
剛才品嚐到的美味，此刻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求生燃料。
“慢點吃，別噎着。”母親給他遞過一杯牛。
阿姆斯特-朗接過來，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用餐巾胡亂抹了抹嘴。
“我吃完了！”
說完，他從椅子上彈起來，一秒鍾都不想多待。
“我出去一下！”
“哎，你這麼着急什麼？”母親在後面喊道，“比爾他們還沒來呢……”
他的身影已經沖到了玄關。
他胡亂地套上一件夾克，穿上鞋子，手剛放到門把手上，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吵鬧的交談聲和自行車的刹車聲。
糟了！
說曹曹到！
他幾乎能想象到門外站着誰。
口吃的比爾，戴着眼鏡的“垃圾話”裏奇，還有病懨懨的艾迪。
“失敗者俱樂部”……
他不能見他們。
絕對不能！
跟主角團扯上關系，在任何故事裏，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煩和危險。更何況是在這種死亡率高得離譜的世界裏！
他現在只是一個剛剛穿越，連金手指是什麼都沒搞清楚的菜鳥。
湊上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阿姆斯特朗！嘿！阿姆斯特朗在家嗎？”一個尖利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辨識度極高。
是裏奇·托茲爾。
阿姆斯特朗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心髒又開始狂跳。
怎麼辦？裝作不在家？
不行，母親還在餐廳，肯定會出來開門的。
“來了來了！”母親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阿姆斯特朗腦子飛速運轉。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後門。
有了！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躡手躡腳地穿過廚房，一把拉開通往後院的門，閃了出去。
“砰。”
後門被他輕輕帶上。
幾乎是同時，他聽到了前門被打開的聲音。
“哦，是你們啊，比爾，裏奇。”母親熱情的招呼聲傳來。
“下……下午好，夫人。”一個帶着明顯結巴的男孩聲音響起。
是比爾·丹柏郎。
“阿姆斯特朗呢？我們想找他去‘貧瘠之地’玩！”裏奇的大嗓門緊接着問。
阿姆斯特朗不敢停留，他弓着腰，沿着牆，飛快地溜出後院，跑上了街道。
他沒有回頭，朝着與自己家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必須去一個地方。
一個能證明這一切，並且找到一線生機的地方。
德裏鎮公共圖書館。
……
當阿姆斯特朗氣喘籲籲地推開圖書館厚重的木門時，迎接他的是一股混雜着舊紙張、灰塵和消毒水的氣味。
很安靜。
只有遠處圖書管理員蓋章的“啪嗒”聲，和一位老人翻動報紙的“沙沙”聲。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查詢台。
“你好，女士。”他盡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穩，“我想找一些……關於我們鎮歷史的書。”
戴着老花鏡的圖書管理員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
“本地歷史區，在那邊，孩子。”她指了指一個幽暗的角落，“D區書架，自己找吧。”
“謝謝。”
阿姆斯特-朗道了聲謝，立刻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D區書架，比他想象的還要偏僻，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着肉眼可見的塵埃。
他找到了那些書。
《德裏鎮建鎮史》、《緬因州伐木業紀實》、《德裏鎮大事記1879-1980》。
他抽出一本最厚的《德裏鎮大事記》，抱着它走到一個空無一人的閱覽桌前，坐下。
書很重，封面是暗紅色的硬殼，邊角已經磨損得露出白邊。
他翻開了第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鉛字。
他從頭開始看。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建鎮、伐木、修建鐵路……都是一個普通小鎮會有的歷史。
但漸漸地，一些刺眼的字句開始出現。
【1879年，伐木工人大規模失蹤事件，共計91人於林中消失，官方解釋爲集體遷徙，但未找到任何證據。】
【1906年，德裏鋼鐵廠復活節尋蛋活動發生爆炸，88名兒童，102名成人遇難。幸存者稱，在爆炸前看到了一個馬戲團小醜。】
【1933年，鎮上多名兒童被發現肢解，凶手布拉德利·唐納文稱，是一個‘吃孩子的怪物’指使他做的。】
【1960年，黑點夜總會大火，70人喪生。起火原因不明，有目擊者稱看到一個身穿小醜服的人影在火場外跳舞。】
阿姆斯特朗一頁一頁地翻着，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每一個事件，都相隔大約二十七八年。
每一次，都有大量的死亡和失蹤。
每一次，都有人提到“小醜”。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長達數百年的血腥盛宴！
而現在是1989年。
距離上一次慘案，正好過去了二十七年。
新的狩獵季……開始了。
阿姆斯特朗“啪”的一聲合上了書。
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突兀，引得圖書管理員和那個讀報的老人都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他顧不上了。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讓他渾身冰冷。
他真的來到了小醜回魂的世界。
一個每隔27年，就會有怪物出來吃人的。
【系統！系統！你給我出來！】
他在腦海中瘋狂咆哮。
【你這是謀！裸的謀！把我扔到這種地方來？】
等了幾秒，系統那欠揍的聲音才慢悠悠地響起。
【請注意你的措辭，宿主。本系統只是提供一次免費的異世界深度遊體驗，最終解釋權歸系統所有。】
【體驗你個大頭鬼！這裏是德裏！會吃人的小醜！潘尼懷斯！你讓我怎麼活？靠我那可憐的1點體質嗎？】
【經檢測，宿主當前生命體征平穩，情緒激動。建議進行深呼吸，有助於緩解緊張。】
【我呼吸你個腿！】阿姆斯特朗氣得想砸桌子，【你必須給我一個解決方案！不然我就在這裏自，大家一拍兩散！】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威脅。
【檢測到宿主存在自毀傾向，正在評估風險……評估完畢。】
系統的聲音頓了頓。
【宿主請放心，據協議，若宿主非正常死亡，系統將自動尋找下一位宿主。你的行爲對本系統不構成任何威脅。】
阿姆斯特朗：“……”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塊鈦合金鋼板上。
這個狗系統，油鹽不進！
【不過……】系統話鋒一轉，【看在你是第一任綁……咳，第一任宿主的份上，可以免費贈送一條情報。】
【說！】
【這個世界並非完全無法對抗。恐懼是它的食糧，也是它的弱點。當你不再恐懼，它就無法傷害你。】
不再恐懼？
說得輕巧！
讓他一個普通人，去面對一個可以變成你內心最深層恐懼的古代邪神，然後告訴他“你不要怕”？
這跟指着一頭霸王龍對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說“別怕，它只是想跟你玩”有什麼區別？
這情報，說了跟沒說一樣。
阿姆斯特-朗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陣的無力。
他該怎麼辦？
逃離德裏鎮？
恐怕他還沒走出鎮子的範圍，就會被那個小醜盯上。原著裏，失敗者俱樂部的成員長大後雖然離開了德裏，但他們的記憶被模糊，生活也過得一團糟，最終還是被拉了回來。
他一個外來者，能逃得掉嗎？
他環顧四周。
圖書管理員依舊在低頭蓋章，老人還在看報紙，幾個學生在不遠處的桌子旁寫作業。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寧靜。
誰能想到，在這份寧靜之下，隱藏着一個持續了幾個世紀的恐怖夢魘。
而整個鎮子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或者說，他們被某種力量影響，選擇了遺忘。
就在這時，一抹鮮豔的紅色，毫無征兆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在他的斜前方，一個書架與天花板的夾角處，一個紅色的氣球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它沒有繩子，就那麼憑空飄着。
一動不動。
阿姆斯特朗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圖書館裏的其他人。
圖書管理員在打哈欠。
讀報的老人揉了揉眼睛。
那幾個學生在低聲交談，似乎在討論一道數學題。
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個突兀的、詭異的紅色氣球。
仿佛它只存在於他一個人的世界裏。
阿姆斯特朗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把頭轉了回來。
那個紅色的氣球，依然在那裏。
在昏暗的光線下，它飽滿、鮮紅，像一顆剛剛摘取下來，還在滴血的心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