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涌的水潭。
易中海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維持着俯身傾聽的姿態,那副慣常的、屬於四合院“定海神針”的沉穩表情,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不是震驚,更像是某種精密的算計突然被打亂後,瞬間的凝滯和重新評估。他的目光落在秦淮茹蒼白的臉上,試圖從那低垂的眼睫和緊抿的嘴角裏,分辨出這突如其來的“清醒”是悲傷過度下的糊塗話,還是別的什麼。
“淮茹啊,”他調整了一下語氣,恢復了那份語重心長,“你現在是說氣話,還是傷心糊塗了?東旭剛走,你心裏亂,我明白。可子是實實在在的,不是賭氣就能過下去的。”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不容置疑的勸導意味,“三百塊錢,聽着不少,可辦喪事、買棺木、置辦衣裳、請人幫忙,哪一樣不花錢?這錢流水似的出去,能剩下幾個?頂崗進廠是條路,可你是學徒工,一級工工資才多少?二十七塊五!棒梗、小當、槐花,三個孩子張着嘴等吃,還要上學,賈嬸子的藥也不能斷……這夠嗎?”
他一樁一樁,算得清楚明白,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秦淮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這些,她上輩子都經歷過,甚至更清楚其中的艱難。易中海說得沒錯,按常理,這點錢和那份微薄的工資,在偌大的四九城,養活一大家子,幾乎是杯水車薪。
賈張氏原本因爲秦淮茹的“不識相”而升起的怒火,被易中海這番話暫時壓了下去,轉而變成了更深的焦慮和對自己未來生計的恐慌。她立刻順着易中海的話頭,拍着大腿又嚎了起來:“我的老天爺啊……這可怎麼活啊!東旭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你這一走,我們娘幾個就要喝西北風了啊……某些人心硬啊,放着現成的活路不走,非要死我們老的小的啊……”她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剜着秦淮茹緊攥的手。
秦淮茹能感覺到掌心那卷紙幣被汗水浸得更溼了,邊緣甚至有些發黏。易中海的話,賈張氏的哭鬧,像兩股無形的繩索,從兩邊絞過來,試圖再次將她拖入那個熟悉的、依賴的、看似安全實則深淵的模式裏去。上輩子,她就是在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和家庭的哭嚎壓力下,鬆開了手,默許了,甚至半推半就地,走向了依靠何雨柱的道路。
但這一次,那掌心清晰的刺痛和腦海裏晚年養老院冰冷的絕望,比任何勸說和哭嚎都更有力。她緩緩抬起眼,這一次,目光徑直對上了易中海審視的眼睛。她的眼神依舊帶着悲痛後的虛浮,但深處那點冰冷的堅定,卻像破開冰層的釘子,清晰無誤。
“一大爺,您算得對,子是難。”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飄忽,一字一句,清晰地從裂的嘴唇裏吐出來,“東旭用命換的這三百塊,是不經花。我頂崗的工資,是少。可再難,那是我們賈家自己的難處。”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要積聚力氣,也似乎要讓接下來的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留下印子。
“柱子,”她吐出這個名字時,心髒還是不可避免地縮緊了一下,那個傻乎乎、總是樂呵呵叫她“秦姐”的身影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帶着前世的愧疚和今生的決絕,“柱子他還沒成家。他一個大小夥子,有自己的子要過,將來要娶媳婦,要生孩子。我們賈家這一攤子,是無底洞。一次兩次幫襯是情分,可子長了,次次都指望他,那是我們做人的不是,是拖累他,是害他。”
“以前東旭在的時候,柱子沒少幫我們,我們都記着情。現在東旭不在了,這情分,就更不能變成賴上人家的理由。”她說着,目光掃過還在嚎的賈張氏,掃過門口三個茫然驚恐的孩子,最後又回到易中海臉上,“這口飯,我們吃得不安生,柱子將來……他的媳婦、他的家,又怎麼看他?怎麼容得下我們?”
屋裏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賈張氏被噎住似的,哭聲卡在喉嚨裏,變成嗬嗬的抽氣聲。棒梗似乎聽懂了母親話裏關於“柱子叔”的部分,小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有依戀,有不解,也有一絲朦朧的羞慚。
易中海徹底愣住了。他設想過秦淮茹會哭訴艱難,會不知所措,甚至會默認他的安排。但他唯獨沒料到,這個一向被認爲有些小精明但總體溫順、甚至有些軟弱的寡婦,會在丈夫屍骨未寒、家庭風雨飄搖之際,說出這樣一番“通透”甚至“絕情”的話來。這番話,不僅僅是在拒絕何雨柱的“幫襯”,更像是在拒絕他易中海爲這個院子、爲賈家、乃至爲何雨柱規劃好的某條路徑。
他眉頭深深鎖起,看着秦淮茹,眼神變得復雜難明。那裏面有驚訝,有被打亂計劃的不悅,更有一種深沉的審視。眼前的秦淮茹,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可具體是哪裏,他又說不清楚。是悲傷過度導致的偏執?還是……真的“清醒”了?
“淮茹,你這話……”易中海緩緩直起身,背着手,恢復了平常那副沉穩持重的模樣,只是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說得太重了。鄰裏之間,互相幫襯是應當的,柱子也不是那計較的人。你現在硬氣,可往後真到了揭不開鍋的時候,孩子們餓得哇哇哭的時候,怎麼辦?難道真看着他們……”
“真到了那一天,”秦淮茹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我就是去撿破爛,去給人洗衣服縫補,去求街道辦,去借,去掙一分是一分,也絕不把柱子拖成第二個東旭,絕不讓我們賈家,成了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蟲!”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清晰,擲地有聲。仿佛不僅是說給易中海和賈張氏聽,更是說給上輩子那個糊塗的自己,說給門外那個尚且懵懂、命運還未被徹底綁定的何雨柱聽。
易中海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和徹底消失了。他盯着秦淮茹,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好,好。你有志氣,是好事。既然你想得這麼明白,那我也不多說了。東旭的後事,院裏會幫忙張羅。至於往後……你好自爲之。”
他說完,不再看屋裏任何人,背着手,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踏在青磚地上,不重,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意味。
賈張氏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猛地扭回頭,瞪着秦淮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罵,想搶,想撒潑,可看着兒媳那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甚至帶着某種決絕狠厲的臉,不知怎的,竟一時沒敢像往常那樣撲上去。
秦淮茹沒再看她,也沒理會孩子們畏懼的眼神。她慢慢鬆開一直緊攥的右手,掌心那卷被汗水浸透的撫恤金,已經留下了深深的褶皺和汗漬。她低頭,看着這卷輕飄飄又重如千斤的紙幣,然後,極其緩慢地,將它們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衣兜裏,按了按。
冰涼的紙幣貼着溫熱的肌膚,寒意刺骨。
路,被她親手斬斷了一條。前面是黑是白,是刀山還是火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