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的血在十一月的寒氣裏慢慢凝固,像一朵鐵鏽色的花。
易中海蹲在太平間牆角,指甲摳進磚縫:“我選了十年……就這個結果?”
而賈張氏攥着死亡證明,指尖劃過“撫恤金350元”時,眼睛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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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四的後半晌,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死死壓着四合院的屋脊。冷風從檐角打着旋兒鑽進來,帶着股鐵鏽和塵土的腥氣,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早禿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偶爾發出嗚嗚的呻吟。
消息是軋鋼廠保衛科的人送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的腔調,幾句話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了。工傷,人當場就沒抬過來,直接送廠衛生所,沒救。賈張氏當時正納着鞋底,針尖一下子扎進拇指肚裏,冒出一顆的血珠,她愣了愣,沒覺出疼,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突然被扔進了一口大鍾裏。秦淮茹正在水池子邊淘米,水冰涼刺骨,聽見動靜,手裏的鋁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潑了一地,滾進泥水裏。
接下來就是亂。院子裏的鄰居都出來了,圍着,勸着,七手八腳。賈張氏的嚎是率先炸開的,拍着大腿,一聲高過一聲,眼淚卻不見多少。秦淮茹沒出聲,臉白得像糊窗戶的紙,被人攙着,腳下發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某個不存在的點,直到有人提醒,才猛地想起什麼,轉身要往屋裏沖,去拿錢,拿布,拿東旭可能要用的東西。旁邊大媽拽住她,紅着眼圈小聲說:“淮茹,別忙了,用不上了……直接去……看看吧。”
廠裏的衛生所,離得不遠,可那段路走得人魂都散了。太平間門口,陰冷的氣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秦淮茹一眼就看見了停在那兒的那副擔架,蓋着白布,下面勾勒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形,只是沒了生氣。她腿一軟,旁邊易中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易中海是院裏的一大爺,也是賈東旭在車間裏的師父。
易中海的手很穩,力氣也大,半架着秦淮茹,走到擔架邊。白布掀開一角,賈東旭的臉露出來,青白中透着蠟黃,額角有一片擦傷,已經凝固發黑,嘴角很別扭地抿着,像是臨走前還想說句什麼,終究是沒說出來。秦淮茹看着,看着,身子開始細細地抖,像寒風裏的最後一片葉子。她沒有撲上去,也沒有嚎啕,只是伸出冰涼的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丈夫的下巴,觸手是冷硬的,比她剛淘米的水還要冰。她猛地縮回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
易中海一直站在她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他沒看賈東旭,目光落在牆角一片溼的水漬上,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緊,腮幫子微微鼓動。等到秦淮茹被人扶到一旁的長凳上坐下,呆坐着掉淚時,他才慢慢挪到太平間最裏側的牆角,背對着所有人,蹲了下來。那牆角有縫,黑黢黢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甲縫裏還帶着洗不淨的機油黑,死死摳進那道磚縫裏去,越摳越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色。肩膀微微佝僂着,寬闊的背此刻顯得異常沉重。沒人聽見他出聲,只有靠近了,或許才能察覺他膛裏壓抑的、沉重的起伏。十年了,他看着東旭進廠,手把手地教,從毛頭小子到三級工,聰明,肯,是他心裏反復掂量、暗暗選中的那個……牆皮的碎屑簌簌地落在他藏藍色的工裝褲上,他渾然不覺,只是喉嚨裏無聲地滾過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詰問:“我選了十年……十年啊……就落了這個結果?”
手續是易中海陪着辦的。他是師父,是院裏的一大爺,這時候得頂上去。死亡證明,幾張薄薄的紙,遞到了賈張氏手裏。老太太的手指粗短,捏着那幾張紙,有些抖,不知是傷心還是別的。她的目光在那幾行打印的鉛字上急切地爬過,忽然,停住了。混濁的眼睛裏,那層蒙蒙的水光後面,有什麼東西倏地閃了一下,很亮,很快,像暗夜裏劃過的火柴頭。她的指尖,有些神經質地在紙上某處來回摩挲,那裏清清楚楚印着:“一次性撫恤金:叁佰伍拾元整。”
秦淮茹被人攙回院裏,坐在自家屋門檻上,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鄰居女人們圍着她,低聲勸慰,端來熱水她也不接。屋裏,隱約傳來賈張氏壓抑着的、斷續的抽泣。可沒過多久,那抽泣聲停了。門簾一挑,賈張氏走了出來,臉上淚痕猶在,眼睛卻已經看向秦淮茹,或者說,是看向秦淮茹可能放着什麼東西的方位。
“淮茹啊,”賈張氏的聲音還帶着哭過的沙啞,但語調已經不同了,“這後頭的事……唉,東旭走了,我這心跟刀剜似的……可再難受,子也得過,棒梗他們還小……廠裏給的……那個錢,得趕緊拿回來,擱在手裏才踏實。證明在我這兒,我這就去廠裏領了吧,你這樣子,也跑不動。”
秦淮茹慢慢抬起頭,看向婆婆。她的眼睛紅腫着,但眼神裏那片空茫的霧氣正在散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清晰的警惕。她沒說話,只是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賈張氏往前蹭了一步:“你這孩子,這時候還擰什麼?那是東旭用命換的錢!我這當媽的,還能貪了不成?我是怕夜長夢多!你年輕,不懂這裏頭的事!”
“媽,”秦淮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楚,“東旭的事,還沒完。這錢……怎麼用,往後子怎麼過,得商量。證明……您給我吧。”
“給你?”賈張氏的聲調陡然拔高,那點殘存的悲戚被一種急切的惱怒取代,“給你什麼?你才進這個家幾年?東旭是我兒子!我是他親娘!這錢就該我拿着,安排他的後事,養活他的崽!你心裏想的什麼,別以爲我不知道!”
“我想的什麼?”秦淮茹撐着門檻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又坐了回去,這幾的驚嚇、悲痛、忙碌,還有徹骨的心寒,抽了她最後一點力氣,但她的聲音卻更冷,更銳,“我想的是棒梗、小當往後吃什麼,上學用什麼!我想的是東旭剛躺下,屍骨未寒,就有人惦記着他用命換的這點錢了!”
“你……你反了天了!”賈張氏又驚又怒,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兒媳此刻如此尖銳,她揮舞着手裏的死亡證明,“你再說一遍?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這錢,今天我必須去領回來!”
“不能!”秦淮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想要去奪那張紙。賈張氏忙向後一躲。婆媳倆的手臂在空中磕碰了一下,賈張氏手一揚,那張紙飄了起來。
秦淮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張旋轉着落下的紙,所有的情緒——悲痛、絕望、憤怒、以及對未來無邊無際的恐慌——在這一刻轟然沖垮了她緊繃的神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耳朵裏尖銳的鳴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眼前賈張氏扭曲的臉、灰暗的天空、飄落的紙片,全都旋轉、模糊、融化成一團漆黑。
她最後聽見的,是自己身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和遠處似乎傳來的一聲驚呼,隨後,便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