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月底,秦淮茹領到了她頂崗後的第一份正式工資。薄薄幾張紙幣,和一小疊各種面額的糧票、油票、布票……捏在手裏,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地壓着心口。二十七塊五毛,一級鉗工學徒的工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東旭留下的撫恤金裏勉強擠出的生活費,這就是她和三個孩子,還有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婆婆,未來一個月全部的指望。
她仔細地將工資和票證分門別類放好,留下必要的開銷,心裏默默算着。賈張氏那裏,說好的五塊錢,不能少,否則又是一場風波。家裏的口糧要買,棒梗的學費書本費要留,煤球要添,油鹽醬醋……每一分錢,每一兩糧票,都得掰成幾瓣花。
晚上,照例是中院水槽邊的“教學”時間。今天學的是怎麼把棒子面做出花樣。何雨柱帶來一小袋細玉米面,還有半顆舍不得吃、珍藏的胡蘿卜。他正挽着袖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演示怎麼用開水燙面,讓窩頭更喧軟,怎麼把胡蘿卜擦成極細的絲,和在面裏,蒸出來的窩頭帶着點清甜和漂亮的橙黃色。
“……水要滾開的,一邊倒一邊攪,別一下子倒多了……對,就這樣,攪到沒有面疙瘩……”何雨柱說得仔細,手上動作不停,金黃的玉米面在開水的沖擊下很快凝結成團,散發着糧食特有的香氣。
秦淮茹看得很認真,手裏拿着自家的面盆,默默記着步驟和要領。等何雨柱演示完一個胡蘿卜絲玉米面小窩頭的做法,她擦了擦手,沒有立刻去嚐試,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手絹仔細包着的小包。
她打開手絹,裏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糧票。她仔細地挑出一張半斤的全國通用糧票,手指在上面輕輕撫平一道不存在的折痕,然後,遞到何雨柱面前。
“柱子,給。”她的聲音平靜,在夜晚微寒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
何雨柱正低頭撥弄着蒸屜裏的窩頭,聞言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那張印着細密花紋和字跡的半斤糧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隨即被一種混雜着驚愕、尷尬和受傷的表情取代。
“秦姐!您這是嘛呀?”他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雙手在油膩的圍裙上用力蹭了蹭,仿佛那糧票是什麼燙手的東西,“咱不是說好了我教你做菜嗎?這……這怎麼還拿出糧票來了?您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他急切地看着秦淮茹,眼神裏有不解,也有被冒犯的委屈。“教您做點家常菜,這算什麼?街坊鄰居互相幫襯,還不是應該的?再說,您一個人帶着仨孩子,多不容易,我哪能要您的糧票?這傳出去,我傻柱成什麼人了?快收回去,收回去!”他連連擺手,身子甚至往後仰了仰,堅決不肯接。
秦淮茹舉着糧票的手沒有收回,依舊平伸在那裏。昏黃的燈光照在糧票上,也照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她沒有因爲何雨柱的反應而退縮,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懇求或爲難的神色,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說完。
“柱子,”等他話音落下,秦淮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你的心意,姐明白。街坊鄰居互相幫襯,是情分。可情分是情分,賬目是賬目。”
她頓了頓,目光從何雨柱激動得有些發紅的臉上移開,落到自己手中那張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糧票上。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學手藝,不是蹭一頓飯,幫一次忙。你教我是費心費力,占的是你的工夫。你還沒成家,將來用錢用糧的地方多,不能總在我這兒白耽誤功夫。”她的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半斤面票不多,就是個意思。按次算,或者按月算,都行。你教一次,我給一次。咱們……親兄弟,明算賬。”
“親兄弟明算賬……”何雨柱喃喃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裏的光彩黯淡了下去。他聽懂了。秦姐這話,聽起來客氣,在理,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她要劃清界限,她不想欠他的,尤其是不想欠這份看似“無償”的、帶着人情溫度的情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涌上何雨柱的心頭。他寧可秦姐像以前那樣,帶着點愁苦和不好意思,接受他的飯盒,接受他的幫助,哪怕只是說幾句軟話。那樣至少說明,他在她那裏,是不同的,是值得依賴的。可現在,這張半斤的糧票,像一堵冰冷的牆,把他隔在了外面。
“秦姐……”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澀,“您非要這樣嗎?我……我沒覺得是耽誤工夫,我樂意教您……”
“我知道你樂意,柱子。”秦淮茹打斷他,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但那波動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堅持,“可我不樂意。東旭走了,我有手有腳,有工資,能養活孩子。你的情分,我記在心裏。但這份情,不能用這種方式欠着。欠多了,我還不起,你……將來也麻煩。”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何雨柱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他看着秦淮茹,燈光下,她的臉依舊蒼白消瘦,但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卻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清醒和決絕,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她似乎已經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將來,看到了某種他不願去細想的可能性。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只有爐子裏煤塊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隱約收音機聲。夜風吹過,頭頂那盞搖晃的燈泡,光影晃動,將他們沉默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良久,何雨柱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沾滿面粉的粗糙大手,又看了看秦淮茹那只同樣粗糙、卻執拗地舉着糧票的手。那半斤糧票,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個醒目的標籤,提醒着他某種關系的改變。
“……行。”他終於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字,聲音啞,“秦姐您……說了算。”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張糧票,而是轉過身,用抹布胡亂擦了擦手,然後從自己掛在旁邊鐵絲上的舊挎包裏,也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他自己的糧票和一些零碎票證。他看也沒看,胡亂抓了幾張,轉過身,一股腦塞到秦淮茹手裏,動作有些粗魯,帶着點賭氣的意味。
“要算賬,就算清楚!半斤面票算什麼學費?我傻柱教人做菜,就值半斤面票?這些,都拿着!以後……以後再說!”
塞過來的糧票雜七雜八,有半斤的,有一兩的,甚至還有幾張更小額的。秦淮茹看着手裏多出來的一疊票證,又看看何雨柱梗着脖子、別開臉、不敢看她的樣子,心裏那堵冰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涌上一絲復雜的酸澀。
她知道,這依然是他的好意,是他笨拙的、不肯放棄的關心。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收。
她默默地將何雨柱塞過來的那些糧票整理好,只留下自己最初拿出的那張半斤面票,然後將其他的,連同那張半斤票一起,輕輕地、但不容拒絕地,放在了何雨柱那個裝着玉米面的布口袋旁邊。
“就按說好的,一次,半斤。”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柱子,別讓我難做。”
說完,她不再看何雨柱瞬間僵住的背影,端起自己那盆已經和好的玉米面團,走向水槽另一邊,開始學着何雨柱剛才的樣子,嚐試着捏出第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帶着胡蘿卜絲的窩頭。動作依舊生疏,卻異常專注。
何雨柱站在原地,盯着布口袋旁那疊被退回的糧票,和那張孤零零的半斤面票,半晌沒有動彈。夜風更冷了,吹得爐火明明滅滅,也吹得他心裏那點殘存的暖意,一點點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