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爸爸”,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夏清妍的動作僵在原地,臉上的驚喜瞬間變成了無措的尷尬。
她求助似的看向蕭霄漢,卻發現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也像被點了一樣,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寫滿了震驚和一絲……慌亂。
“安安,別亂叫。”夏清妍的臉頰燒得厲害,趕緊小聲糾正兒子,“這是蕭叔叔。”
安安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委屈。
在他迷迷糊糊的記憶裏,是這個高大的“叔叔”像山一樣把他抱在懷裏,爲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雨,那感覺,就像故事書裏說的爸爸一樣。
病房裏靜得能聽到吊瓶裏藥水滴落的聲音。
隔壁床陪床的是個熱心腸的大娘,她早就把剛才的一幕看在眼裏,此刻忍不住笑着開口了。
“哎喲,這孩子,肯定是把他爸給認出來了。”
大娘看着渾身溼透的蕭霄漢,又看了看他腿上的傷,一臉贊許。
“小夥子,你可真是個好丈夫,好爸爸!看把你媳婦和孩子心疼的,下這麼大雨,還受了傷,硬是把孩子送過來了。你媳婦福氣真好!”
這番話,更是讓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夏清妍的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娘,您誤會了,我們……”她急着想解釋。
可她話還沒說完,蕭霄漢卻突然動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只是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安安的頭。
“睡吧,睡醒了病就好了。”
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時的冰冷強硬,而是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然後,他轉頭對那位大娘,露出一個極其僵硬,卻並無惡意的表情,算是默認了。
夏清妍徹底傻眼了。
他……他竟然沒反駁?
他就這麼任由別人誤會他們是夫妻?
蕭霄漢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站起身。
“我去處理一下傷口,你看着孩子。”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病房,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帶着一絲掩飾的意味。
夏清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默認。
這比任何解釋都更讓她心動。
這說明,在這個男人的心裏,已經開始接納她和安安,甚至……在潛意識裏,已經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安安很快又睡着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蕭霄漢回來了。
他換上了一套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衣服,雖然不太合身,緊緊地繃在身上,更顯出那爆炸性的肌肉輪廓。
腿上的傷口也已經用紗布包扎好了。
他搬了張凳子,在病床的另一邊坐下,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夜深了,醫院的走廊裏只剩下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夏清妍看着身邊這個沉默的男人,心裏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更多地了解他。
“你的腿……傷得重嗎?”她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
“小傷,不礙事。”蕭霄漢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低沉。
“你以前在部隊,也經常受傷嗎?”夏清妍試探着問。
蕭霄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當兵的,哪有不受傷的。”他淡淡地說,“我這條命,都是撿回來的。”
夏清妍的心一緊。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上輩子,她就零星聽說過,蕭霄漢在部隊裏是個不要命的兵王,參加過邊境的秘密任務,立過大功,也受過重傷。
“那你爲什麼……退伍了?”夏清妍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村裏人都說,你是因爲腿傷,才……”
她沒把“殘廢”那兩個字說出口。
“他們說的沒錯。”蕭霄漢的語氣很平靜,似乎並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一次任務,腿上中了一槍,骨頭傷了。雖然養好了,但留了後遺症,陰雨天會疼,也再沒法進行高強度訓練了。”
他撩起包扎好的褲腿,露出沒有受傷的另一條小腿。
上面,一道猙獰的蜈蚣狀傷疤,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顯得觸目驚心。
“部隊裏不養廢人,我就回來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夏清妍卻能聽出那份平靜下的不甘和落寞。
一個曾經的兵王,一個把榮譽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因爲傷病被迫離開他熱愛的軍隊,回到這個貧瘠的村莊,該是何等的失落。
難怪他平時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樣。
他不是凶,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驕傲和傷痛,都藏在了那副堅硬的殼下。
夏清妍的心,疼得厲害。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他腿上那道已經包扎好的新傷。
隔着紗布,她仿佛都能感覺到下面皮肉的灼熱。
“還疼嗎?”她的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
蕭霄漢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只小手帶來的觸感,比傷口的疼痛要強烈一萬倍。
又軟,又滑,帶着一絲涼意,卻像一團火,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低頭,看着蹲在自己腳邊,仰着小臉,滿眼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人。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像兩汪清泉,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狽又無措的樣子。
蕭霄漢的呼吸亂了。
他想把腿收回來,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想說“不疼”,可喉嚨卻得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的指尖,在他的傷口周圍,輕輕地畫着圈。
那撩人的動作,讓他小腹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火。
這女人,是妖精嗎?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這樣對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意味着什麼?
就在蕭霄漢快要控制不住,想把她直接按在懷裏的時候。
隔壁床的大娘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年輕人,早點睡吧,明天還得照顧孩子呢……”
這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蕭霄漢。
他猛地收回腿,站起身,背對着夏清妍。
“我去外面抽煙。”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幾乎是落荒而逃。
夏清妍蹲在原地,看着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心防,已經被她一點一點地,徹底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