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的路上,我開着車往娘家趕。
我爸坐在副駕駛座上,突然轉過身指着後座的女兒,聲音尖銳:"把她攆下車,不然我就跳車!"
我的手緊了緊方向盤。
他沒在開玩笑,兩只手已經按在了車門上,做出了要往外跳的姿態。
車裏的氣氛瞬間凝固,女兒被嚇得哭了起來,公婆在後座開始勸阻。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加速,反而輕輕踩下了刹車。
"好啊爸,你下吧。"我的聲音很平靜。
全車人都傻了。
車在高速上跑。
風聲灌進車窗縫隙,嗚嗚地響。
我爸蘇建軍坐在副駕,頭一直扭着,死死盯着後座。
後座中間,我女兒悠悠被她和外婆夾着,手裏正玩一個舊娃娃。
“蘇晴。”
他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我“嗯”了一聲,眼睛看路。
“你聽沒聽見?”
“聽見了,爸,你說。”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手指幾乎戳到後視鏡上。
“把她攆下去。”
我手裏的方向盤滑了一下。
車身輕微搖晃。
後座的婆婆立刻抱緊了悠悠,緊張地問:“親家,你這是說啥?”
蘇建軍不理她,只看我。
“我說,把這個喪門星給我攆下車。”
“不然,我就從這跳下去。”
他的手,已經按在車門鎖上。
那是一個準備付諸行動的姿態。
車裏的空氣瞬間凍住。
悠悠“哇”地一聲哭出來,娃娃掉在腳墊上。
我婆婆慌了,一邊哄孩子,一邊去拉我公公的胳膊。
“老周,你快勸勸你親家!”
我公公隔着悠悠,探過身子,語氣焦急。
“建軍大哥,有話好好說,別嚇着孩子。”
蘇建軍冷笑一聲,眼睛像刀子。
“我沒嚇她,我說真的。今天,這車上,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這是一道絕命題。
車速一百一。
風聲更大了。
我透過後視鏡,看見悠悠滿是淚水的小臉。
我婆婆抱着她,也快哭了。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腳下輕輕用力,不是油門,是刹車。
車子平穩地減速,然後靠向了緊急停車帶。
呲——
一聲輕響,車停穩了。
我拉起手刹,解開安全帶,轉向蘇建軍。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點波瀾。
“好啊爸。”
“你下吧。”
全車人都傻了。
蘇建軍按在車門上的手,僵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你下車吧。”我重復了一遍,順手按下了中控解鎖。
車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我甚至伸手,幫他把車門推開了一道縫。
外面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蘇晴!你這個不孝女!”
他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因爲憤怒而變形。
“你爲了這個賠錢貨,要趕你親爹下車?”
“不是我趕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你自己選的。”
“你用跳車威脅我,在有她沒你,和有你沒她之間,讓我選。”
“我選了。”
我婆婆在後面結結巴巴地說:“小晴,你別……別跟你爸置氣,他那是氣話……”
“他是不是氣話,他自己心裏清楚。”
我沒回頭。
“我也不是在置氣。我只是在滿足他的要求。”
蘇清建漲紅了臉,口劇烈起伏。
“你……你……”
他“你”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看着他。
“爸,下車吧,離服務區不遠,你自己走過去,給蘇偉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蘇偉,我弟。
提到這個名字,蘇建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麼。
他猛地推開車門。
“下就下!我蘇建軍沒你這個女兒!”
他一條腿邁了出去,寒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
他站在緊急停車帶上,等着我求他。
等着我哭,等着我道歉,等着我把悠悠推下車,然後請他回來。
這是他過去幾十年裏,用慣了的伎倆。
我沒有。
我只是默默地把車門關上。
然後鎖死。
我重新系好安全帶,打轉向燈,踩油門。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蘇建軍被獨自留在高速的風裏,成了一個迅速縮小的黑點。
後座,死一般寂靜。
連悠悠都忘了哭,睜大眼睛看着窗外。
過了很久,我婆婆才顫抖着開口。
“小晴……這……這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