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婆說,和兄弟老周去夜釣。
實際上,轉身就躺在了另一個女人的床上。
我以爲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偷情,天亮前就能抹掉所有痕跡。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老周死了。
就死在我們「約好」要去釣魚的那條河裏。
粥碗還冒着熱氣。
我用勺子攪了攪,皮蛋的香味混着肉絲的鹹鮮直往鼻子裏鑽。老婆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喝着,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溫溫柔柔的。
“昨晚釣到幾點?”她問。
我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當一聲。
“啊……挺晚的。”我低頭喝粥,不敢看她眼睛,“兩點多吧。沒什麼魚,就提前回來了。”
“老周送你回來的?”
“嗯,他把我放小區門口,自己回去了。”
謊話順嘴就出來了,像呼吸一樣自然。結婚七年,我早就練出來了。什麼時候該眨眼,什麼時候該嘆氣,什麼時候該轉移話題——全是肌肉記憶。
老婆沒再問。她起身去廚房,又端了盤小菜出來。榨菜絲拌了香油,是我最喜歡的。
“你黑眼圈有點重。”她坐下時說,“下次別熬那麼晚了,魚釣不着就算了,身體要緊。”
我心裏一緊。
“沒事,我喜歡夜釣,安靜。”我說着,叉起煎蛋。
蛋黃是半熟的,橙黃濃稠,用筷子一捅就流出來。老婆記得,她一直記得。結婚第一年我說過一次喜歡吃這種煎蛋,七年了,每次早飯只要有煎蛋,一定是這個熟度。
蛋黃流到粥上,混成一團。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的。
老婆要起身,我按住她手:“你吃,我去接。”
我走到客廳,看了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本地座機。我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喂?”
“請問是陳建國先生嗎?”一個男聲,公事公辦的調子。
“是我。您哪位?”
“這裏是市局刑偵支隊。有些情況需要向您了解。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我握手機的手開始出汗。
“方、方便。什麼事?”
“關於周海明,您認識吧?”
老周。他全名是周海明。我都快忘了,平時都老周老周地叫。
“認識,我兄弟。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海明先生今天凌晨被發現死於西郊河道。初步判斷是溺亡,但有些情況需要核實。據我們了解,您昨晚和他有約,是嗎?”
我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是……是約了夜釣。但我昨晚臨時有事,沒去成。”我說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覺得可疑,“他怎麼了?怎麼會……”
“具體情況還在調查。您說您沒去,那您昨晚在哪裏?和誰在一起?”
來了。這個問題來了。
我回頭看了眼餐廳。老婆背對着我,還在小口喝粥。從她肩膀的弧度,能看出她很放鬆,完全沒起疑。
“我……我在家。”我說,聲音有點,“昨晚不太舒服,很早就睡了。”
“您妻子可以作證嗎?”
“應該可以。她睡得早,但……我就在家。”
“明白了。”警察說,“我們需要您今天上午來局裏一趟,配合做個筆錄。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
“那好,地址我短信發給您。十點前,可以嗎?”
“可以。”
電話掛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握着手機,手心全是汗。窗外陽光很好,早上八點半的光線,金黃金黃的,照在地板上。茶幾上擺着我們的結婚照,五年前拍的,在海南。老婆穿着白裙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時候我還沒學會撒謊。
至少沒學會撒這麼大的謊。
“誰呀?”老婆在餐廳問。
我深吸一口氣,把表情調整好,走回去。
“推銷的。”我坐下,繼續喝粥。粥有點涼了,糊在嘴裏,咽不下去。
“現在推銷的真早。”老婆說,把她碗裏一塊瘦肉夾給我,“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她。她三十一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笑起來還是和結婚時一樣。她在一家小學當語文老師,每天和孩子們打交道,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這七年,她沒查過我手機,沒問過我晚歸去了哪,我說什麼她都信。
有時候我都恨她這麼相信我。
“老婆。”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麼樣?”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笑了:“你能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忘了結婚紀念?還是又把襪子亂扔?”
“不是,是更嚴重的。”
她笑容慢慢收起來。
“多嚴重?”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裏。老周死了。死在河裏。我們約好要去釣魚的那條河。我昨晚沒去,我在另一個女人床上。警察找我。這一切串在一起,像繩子,勒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緊。
“沒什麼。”我最後說,扯出個笑,“就隨便問問。看電視劇裏都這麼演。”
老婆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眼神很深。然後她重新拿起勺子。
“陳建國。”她叫我的全名,平時很少這麼叫,“你要是敢做對不起我的事,我就……”
“就怎麼?”
“就把你所有襪子都剪了洞。”她說,又變回那個溫柔的語氣,“快吃吧,粥真要涼了。”
我埋頭喝粥,不敢再抬頭。
蛋黃全冷了,凝在粥面上,像一只渾濁的眼睛,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