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凌晨三點。傷口開始發癢。
不是愈合的那種癢,而是皮膚下有東西在爬行的癢。陳墨坐在監控屏前,用匕首尖輕輕劃開縫線邊緣——傷口已經閉合,但周圍兩厘米的皮膚呈現暗灰色,按壓時沒有痛感,只有麻木。
他拿出顯微鏡,刮取少許表皮組織。視野裏,細胞結構正在改變:正常的多邊形上皮細胞間,夾雜着細小的六邊形金屬結構,像蜂巢般規律排列。
變異在繼續,只是慢了。
陳墨平靜地重新包扎傷口。他早有預案:如果感染無法逆轉,就在完全失去理智前,進入地下室預設的封閉艙,啓動自毀程序——用炸藥和汽油,確保不留下任何活性組織。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查看監控。昨夜埋設的警報器被觸發三次,都在東側樹林邊緣。紅外畫面裏,有變異動物在徘徊,但沒靠近雷達站。它們似乎在觀察。
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只動物的背上,有個不自然的反光點。陳墨放大畫面:那是一個金屬圓片,直徑約三厘米,嵌在動物背部的突起之間。不像自然生長,更像被安裝上去的。
標記?還是追蹤器?
陳墨記下這個細節,然後檢查其他系統。太陽能電池板運轉正常,儲電量87%。水井水質檢測:無異常微生物,但金屬離子含量略微升高。他加了雙倍淨化片。
清晨五點,他收到一段異常無線電信號。不是常規頻段,而是他設置的掃描儀捕獲到的加密脈沖信號,持續時間三秒,來源方向:東北,距離約五公裏。
前世經驗告訴他,這是短距定向通信,通常用於小隊間聯絡。
“守望者”的人?還是其他幸存者?
陳墨沒有回應。他記錄下頻率和時間,然後關閉掃描儀,切換到被動監聽模式。
早餐是壓縮餅和罐頭肉。他吃得很慢,仔細咀嚼,感受身體的每一個反應:味覺正常,吞咽正常,消化...暫時正常。
但右臂的麻木感正在向肩膀蔓延。
上午八點,他執行第一個測試:體能。五十個俯臥撐,心率從72升到118,恢復時間四十二秒——比正常慢八秒。握力測試:右手比左手弱15%。
第二個測試:神經反應。用自制的反應測試儀,光信號出現時按鍵。平均反應時間0.28秒,比三天前慢了0.05秒。
第三個測試:感官。視力、聽力、嗅覺...都在正常範圍內,甚至夜視能力似乎有所增強。
矛盾的數據。變異不是全面退化,而是某種...重組。
中午,他在論壇用加密方式發布了匿名報告,描述傷口接觸感染和初期症狀,但隱去了地點和個人信息。標題:“可能的感染途徑:體液接觸”。
兩小時後,帖子被刪除。但刪除前,他收到一條私信,只有兩個字:“截肢?”
發送者ID:“Medic”。
陳墨沒有回復。截肢也許能阻止蔓延,但如果感染已經進入淋巴或血液系統,就毫無意義。而且失去一條手臂,在末世裏等於慢性死亡。
他選擇繼續觀察。
下午兩點,無線電信號再次出現。這次更長,十秒,同一方向。陳墨用定向天線鎖定信號源,地圖上標記:廢棄礦區辦公區,距離雷達站四點七公裏。
那裏有東西。或者有人。
他決定夜間偵察。但不是親自去——太冒險。他制作了簡易偵察裝置:舊手機改裝,加裝攝像頭和麥克風,連接移動電源,用無人機平台運送。遙控範圍一點五公裏,足夠到達礦區邊緣。
傍晚六點,變異動物再次出現。這次數量更多,七只,在雷達站周圍形成鬆散包圍圈。它們不進攻,只是蹲坐,面朝建築,像在等待什麼。
陳墨檢查外牆塗抹的辣椒硫磺混合物。部分位置被雨水沖刷變淡,他立即補充。
動物們似乎討厭這種氣味,向後退了幾米,但沒有離開。
夜幕降臨後,它們開始發出同步的咕嚕聲,低沉而有節奏,像某種原始 chanting。
陳墨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聲音裏有東西,某種低頻振動,能影響神經。
他戴上隔音耳塞,症狀緩解。然後他做了一件事:打開室外揚聲器,播放高頻噪音——他提前錄制的金屬刮擦聲和超聲波混合。
動物群立刻動。三只逃離,其餘四只變得狂躁,開始撞擊圍牆。
陳墨啓動第一層防御:通電鐵絲網。他改造了舊電網,電壓不高,但足以造成劇痛。
撞擊聲停止,動物退開,但更憤怒了。
時機正好。陳墨放出偵察無人機。夜色掩護下,它無聲飛向礦區。
顯示屏上,實時畫面跳動。十分鍾後,無人機到達礦區上空。辦公區是幾排平房,大部分窗戶破碎,但其中一棟有微弱光線——不是電燈,像是燭光或應急燈。
無人機降低高度,繞到建築後方。通過破碎的窗戶,拍到室內畫面:有簡易床鋪、桌子、儲物箱。桌子上擺着設備:無線電發射器、筆記本電腦、幾個金屬箱。
還有人:兩個,都穿着防護服,面罩遮臉。一人在作電腦,另一人在檢查箱子裏的東西。
陳墨放大畫面。箱子裏是注射器和玻璃瓶,瓶內液體呈暗藍色。其中一人拿起一支注射器,對着燈光檢查。
他們在研究什麼?治療劑?還是變異誘導劑?
突然,作電腦的人抬頭,似乎聽到了什麼。他起身走向窗戶。
陳墨立刻縱無人機爬升,躲到屋檐陰影中。
那人推開窗戶,探出頭,用手電筒掃視夜空。光束幾次擦過無人機。
三十秒後,他關上窗戶,但陳墨看到他在和同伴快速交談,手指向無人機方向。
暴露了。
陳墨召回無人機,同時啓動雷達站防御升級程序:所有出入口從內部鎖死,通風系統切換到內循環,儲備武器分發到各防御點。
他知道,對方會追蹤無人機信號源。
四十分鍾後,無人機返回。陳墨檢查存儲卡,除了礦區畫面,還捕獲到一段對話片段——窗戶開着時錄到的:
“...樣本活性增強,第七組實驗體已完全轉化...”
“投放時間?”
“還有十八天。先清理周邊...”
“那個雷達站?”
“標記爲高威脅。已經派出誘導群。”
聲音經過處理,分不清男女。但內容足夠明確:他們是“守望者”的一部分,在進行某種實驗,計劃十八天後“投放”,而雷達站被列爲清理目標。
“誘導群”應該就是那些變異動物。
陳墨看向監控。動物群已經增加到九只,仍然保持包圍態勢。它們在等待指令。
他需要主動出擊。
午夜十二點,陳墨執行新計劃。他穿上全套防護服,戴上防毒面具,背包裝備:弩、箭、燃燒瓶、遙控引爆裝置、還有一罐特制混合物——鋁熱劑,他從網上訂購材料自制的,破壞力極強。
從地下室通道離開,繞到動物群後方。它們在雷達站正門前聚集,背對陳墨。
他先設置陷阱:在它們撤退的必經之路埋設炸藥,遙控觸發。然後爬上樹,架好弩。
瞄準領頭那只——背上嵌有金屬圓片的個體。
扣動扳機。
箭矢命中後腿,動物慘叫倒地。其他動物立刻轉向攻擊方向,但陳墨已經在移動。
他從樹上滑下,點燃第一個燃燒瓶,扔向動物群中心。火焰炸開,兩只動物被點燃,發出刺耳尖嘯。
動物群混亂了。但很快重整,向陳墨撲來。
他邊退邊射箭,又命中一只。但剩餘六只速度極快,迅速拉近距離。
二十米。他啓動第一輪陷阱。
埋在路上的炸藥引爆,威力不大,但揚起大量塵土和碎屑。動物們受驚停頓。
陳墨趁機跑向預設的第二陣地:一處狹窄的山縫,只容一只動物通過。
他率先沖過,轉身,面對追來的第一只動物。
狹窄地形抵消了數量優勢。動物只能一只只沖進來。陳墨用斧頭迎擊:劈、砍、擋。鮮血和暗色體液飛濺。
了三只後,他手臂開始酸痛——不是疲憊,是那種麻木感的加劇。右臂動作慢了半拍,第四只動物撲上來,爪子劃過防護服前,留下深深裂口。
陳墨後退,後背撞到岩壁。動物再次撲來,他來不及揮斧,只能用左手抽出匕首,刺入它眼睛。
動物抽搐着倒下。
還剩兩只。但它們停下了,在狹窄外徘徊,發出不安的咕嚕聲。
陳墨喘息着,檢查傷勢:防護服被劃破,但沒傷到皮膚。可右臂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肩膀,整條手臂像不屬於自己。
他必須速戰速決。
從背包拿出鋁熱劑罐,安裝引爆器。這不是用來炸動物的——威力太大,會波及自己。
他用它作爲威脅。舉起罐子,做出要投擲的姿勢。
動物們似乎能感知危險,向後退去。
陳墨慢慢退出山縫,保持面對它們。退到足夠遠後,轉身奔跑。
回到雷達站,他立刻消毒、更換防護服、檢查身體。沒有新傷口,但右臂的暗灰域已經擴大到整個上臂。
他用溫度計測試:右臂皮膚溫度比左臂低1.5度。
這不是好兆頭。
凌晨三點,他坐在監控前,看着剩餘的動物撤退。它們帶走了一部分同伴的屍體,留下三具。
陳墨等到天亮才去檢查屍體。重點查看那只嵌有金屬圓片的個體。
圓片很容易取下——它不是長在肉裏,而是用某種粘合劑固定。圓片背面有微型電路和天線,正面是光滑的金屬面,刻着一串數字:07-34-18。
編碼。實驗體編號?
他把圓片帶回實驗室,用萬用表測試:有微弱電流,可能是微型電池供電。他嚐試用無線電掃描儀探測信號,發現它在持續發射低頻脈沖,頻率與之前捕獲的信號一致。
追蹤器。這些動物是被遙控的。
更可怕的是,當他把圓片放在傷口附近時,皮膚下的金屬感瘙癢突然加劇。圓片在影響他的變異進程?
他立刻將圓片封入鉛盒,屏蔽信號。瘙癢感減輕。
晚上,他開始出現新症狀:夢境。
不是普通的夢,而是高度清晰的影像片段:黑暗的地下空間、閃爍的儀表燈、金屬牆壁、還有...某種巨大的、脈動的、像心髒又像大腦的器官,表面布滿血管狀的金屬管道。
每次醒來,他都詳細記錄夢境細節。連續三晚,夢境在推進:他(或某個視角)在向那個器官靠近,周圍有影子在移動——人形,但姿態怪異。
第四晚,9月26,夢境出現聲音:一種低語,不是語言,而是直接進入意識的“概念”,重復着同一個信息:“歸巢...歸巢...歸巢...”
陳墨驚醒,滿身冷汗。右臂的暗灰色已經蔓延到口正中。
他走到鏡子前,脫掉上衣。灰域呈不規則放射狀,邊緣有細小的金屬光澤紋路。他用手指按壓,感覺不到疼痛,但能感覺到皮膚下有硬塊。
變異在加速。
但他也注意到一個變化:夜視能力顯著增強。即使不開燈,他也能看清房間每個細節,像戴了夜視儀。而且聽覺也變得更敏銳,能聽到百米外樹葉的摩擦聲。
代價是感官過載。白天光線刺眼,他需要戴墨鏡。普通環境音變得嘈雜,需要耳塞過濾。
平衡被打破。他在獲得非人能力的同時,也在失去人的部分。
那天下午,他做了最終決定:不自我了結。至少現在不。
因爲他有一個猜想:如果變異是某種“轉化”,那麼完全轉化後,他可能會獲得那些動物的視角,甚至可能接觸到背後的控制者——“守望者”或更高級的存在。
風險極高,可能徹底失去自我。但收益也巨大:情報,關於災變真相的情報。
他制定了保險措施:每天記錄自我評估,設置意識清醒度測試(回答預設問題),一旦測試失敗,地下室的自毀程序將自動啓動。
同時,他加強了對礦區的監視。無人機每天夜間偵察,發現那裏活動增加:車輛進出,更多人員,甚至看到有人穿着全套防護服,將籠子運進建築——籠子裏關着變異動物,還在掙扎。
他們在收集樣本。
9月28,陳墨的右半身已經完全麻木,但左手和左腿正常。他開始用左手練習射擊、使用工具。鏡像訓練,爲了在失去右半身後仍能戰鬥。
那天晚上,無線電捕獲到新信息:一段未加密的通信,可能是失誤。
“...誘導失敗,目標仍在活動。請求升級措施。”
“批準。投放二號試劑。時間?”
“D減十五。同步進行。”
“收到。礦區實驗室準備撤離,所有樣本轉移至主設施。”
“主設施位置確認?”
“坐標已發送。記住,清理所有痕跡。”
通信中斷。
陳墨迅速記錄。D應該是災變,還有十五天。二號試劑是什麼?主設施在哪裏?
他試圖截獲坐標信號,但失敗了——對方用了瞬時加密傳輸。
不過,“清理所有痕跡”這句話讓他警惕。對方可能要銷毀礦區據點。
第二天夜間,無人機拍到礦區人員在焚燒文件和設備。車輛裝載物資離開。
陳墨決定冒險一次:追蹤一輛車。
他用改裝過的摩托車,保持最大跟蹤距離,依靠夜視能力和對地形的熟悉。車輛向西北方向行駛,進入更深的山區。
兩小時後,車輛停在一個隧道入口前——舊鐵路隧道,早已廢棄。入口有僞裝網,但車輛進入時,僞裝網拉開,露出內部的燈光。
隧道深處有設施。
陳墨不敢靠近。他在三公裏外找到高處觀察點,用高倍望遠鏡監視。
接下來三小時,共七輛車進出。最後一批人離開後,隧道入口的燈光熄滅,僞裝網重新合攏。
他標記了位置,然後撤回。
回到雷達站已是凌晨四點。身體疲憊,但頭腦異常清醒——變異似乎增強了他的耐力,至少目前。
他查看自身狀態記錄:右半身完全失去觸覺,但運動功能還在,只是需要意識強行控制。左半身正常。視覺和聽覺繼續增強,現在能在一百米外分辨出不同動物的腳步聲。
代價是:味覺退化,食物嚐起來像紙板。情感也變得淡漠,看到昔照片時,心中毫無波瀾。
他在變成工具。高效的生存工具。
9月30,災變倒計時十五天。新聞開始報道大規模異常事件:三個城市同時爆發“暴力疫情”,感染者攻擊他人,皮膚出現金屬光澤;全球多地動物襲擊事件激增;天文台觀測到近地軌道有“不明碎片帶”,疑似衛星殘骸,但分布規律異常。
當局宣布部分區域,但信息混亂,互相矛盾。
陳墨知道,帷幕正在拉開。
那天晚上,他做了最後一個決定:前往隧道設施。不是進攻,而是偵察。他需要知道“主設施”裏有什麼,以及“二號試劑”是什麼。
如果變異無法逆轉,他希望在完全失去自我前,拿到關鍵信息。
也許能救一些人。也許不能。
但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還能被稱爲“人性”的行動。
他整理裝備:弩(左手專用改裝版)、箭、匕首、鋁熱劑、炸藥、三天食物和水、記錄儀、還有那個鉛盒裏的金屬圓片——也許用得上。
然後他坐在監控前,寫下最後一段志:
“若我未歸,或歸來時已非我,請後來者記住:敵人不是病毒,不是輻射,是某種有智慧的存在。它們在篩選,在轉化,在準備。戰鬥不要停。”
他關掉電腦,走出雷達站。
夜空晴朗,繁星如常。但他知道,有些星星不是星星。
右半身如冰冷的鎧甲,左半身還能感受夜風。
他啓動摩托車,向隧道方向駛去。
身後,雷達站的燈光逐一熄滅,融入黑暗。
前方,未知在等待。
而他,介於人與非人之間,走向那個界限模糊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