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在緩沖網中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是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像隔着一層厚玻璃。然後才是疼痛：左半身殘存的人類神經在尖叫，右半身的機械傳感器在報警，而腔中的共生體核心則不斷重復着同一段信息：【能量水平：11%，再生協議受阻，建議補充高密度能源。】
他睜開眼睛。視線是重影的：左眼看到的是緩沖網粗糙的纖維和上方破損的天花板；右眼的水晶視覺則顯示着紅外熱成像和漂浮的數據流——溫度、氣壓、結構完整性評估、還有...生命體征讀數，來自下方約五十米處的多層建築。
他還活着。從三百米高空墜落，還活着。
“他醒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
幾張臉出現在視野邊緣。小王，那個技術員，臉上混着煙灰和血跡；李隊，電視塔避難所的負責人，左臂包扎着；還有蘇雨，她不應該在這裏。
“你怎麼...”陳墨的聲音像生鏽的金屬摩擦。
“趙大山派人通知我們。”蘇雨跪在他旁邊，檢查傷勢，“你從塔頂墜落後，李隊的人用緩沖網接住了你。但沖擊力還是...”她頓了頓，“你左腿的人類部分骨折了，三肋骨斷裂，內髒有出血跡象。”
“死不了。”陳墨嚐試坐起，金屬骨骼發出抗議的摩擦聲。共生體核心正在緩慢修復身體，但能量不足。“信號...發射了多久？”
“三分鍾四十七秒。”李隊說，“然後軌道打擊就來了。他們擊毀了電視塔頂部三分之一，天線陣列完全損壞。”
“效果呢？”
小王調出平板電腦，屏幕上是監控畫面截圖：街道上，成群的蝕變體突然停下動作，互相茫然對視；工業區方向，幾個融合體解體，恢復成單獨的個體，雖然仍然是轉化狀態，但動作不再協調統一。
“全城範圍的轉化體都受到了影響。”李隊說，“我們的偵察隊報告，至少持續了八分鍾。有些人恢復了足夠意識逃離控制區，有些人...選擇自我了結。”
陳墨沉默。八分鍾，對於一些人來說足夠逃出生天，對另一些人來說只夠意識到自己變成了什麼。
“代價是這裏暴露了。”李隊看向窗外，電視塔中層以下還算完好，但頂部已成廢墟，“‘守望者’的部隊正在集結，最多兩小時就會包圍這裏。我們必須撤離。”
“撤離到哪裏？”
“我們有備用計劃。”李隊示意其他人開始打包設備，“地下交通樞紐，地鐵隧道網絡。那裏可以容納更多人，而且地形復雜，便於防御。”
陳墨被扶起來。左腿的劇痛讓他差點摔倒，但機械右腿支撐住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又發生了變化：墜落時的損傷處，黑色水晶物質正從內部滲出，像活體金屬般修補裂痕。修復過程在消耗核心能量——【能量水平：9%】。
“你需要什麼能源？”蘇雨注意到他盯着自己口的眼神。
“高密度，最好是放射性，或者...”陳墨搜索共生體核心的數據庫，“轉化場使用的等離子反應堆能量最適合。”
“最近的轉化場在五公裏外，而且肯定重兵把守。”
“那就找別的。”陳墨環顧指揮中心，技術人員正在拆除設備，“你們有沒有從‘守望者’那裏繳獲的武器或設備？他們的能量武器使用同源技術。”
李隊想了想：“地庫裏有幾支能量，從巡邏隊手裏搶的。還有一個小型能量電池，給擾設備供電用的。”
“帶我去。”
電視塔地庫原本是設備間，現在堆滿了物資和武器。李隊指着一個金屬箱，裏面是六支造型流線型的，槍身有散熱槽和能量指示器。旁邊還有一個手提箱大小的銀色設備，表面有六邊形網格圖案。
陳墨拿起一支，左手的機械手指找到槍身側面的維護接口。指尖變形，伸出細小的數據探針接入。
瞬間，能量流通過來。微弱，但純淨——確實是播種者技術的產物。共生體核心開始吸收，像涸的海綿吸水。
【能量水平：13%...15%...18%...】
的能量指示器迅速下降，最後熄滅。陳墨換下一支。六支全部吸後，能量達到41%。
“夠嗎？”李隊問。
“暫時。”陳墨看向那個銀色設備，“那個也給我。”
“那是我們的主要擾器，能屏蔽方圓五百米內的轉化信號。”
“現在屏蔽沒用了。他們已經鎖定這裏，屏蔽只會讓目標更明顯。”陳墨接過設備，同樣吸收能量。
【能量水平：67%】
修復速度加快。左腿骨折處，黑色水晶覆蓋表面，內部骨骼被重組強化；內髒出血停止，組織再生。但陳墨注意到，每次修復都會讓金屬化程度加深——左腿的人類部分現在完全被金屬替代，左臂的皮膚也進一步失去知覺。
他在變成更徹底的機械生命。而共生體核心似乎在...歡迎這種轉變。
“撤離準備好了！”上方傳來喊聲。
電視塔內的兩百多人開始有序轉移。他們通過維修通道進入地下車庫，再從那裏進入地鐵站入口。整個過程快速安靜，顯然經過多次演練。
陳墨走在隊伍中間，蘇雨和小王扶着他。李隊殿後，親自炸毀了電視塔的主要入口。
“讓他們爬廢墟吧。”李隊冷冷地說。
地鐵隧道裏黑暗溼，只有手電筒和應急燈的光。隊伍沿着軌道前進，腳步聲在封閉空間回蕩。隧道兩側偶爾能看到早期避難者留下的痕跡：睡袋、空罐頭、塗鴉，還有涸的血跡。
走了一小時後，他們到達一個較大的車站。這裏被改造過：站台上有帳篷和簡易隔間，軌道上停着幾節地鐵車廂，車窗用鋼板封死，裏面透出燈光。
“臨時據點之一。”李隊說，“有獨立通風系統和水源，能容納三百人。但我們不能久留，要前往更深層的主樞紐。”
站台上已經有其他幸存者，大約五十人，看起來像原本就住在這裏的。他們好奇地看着新來者，尤其盯着陳墨——他半人半機械的外貌在昏暗燈光下格外詭異。
蘇雨被安排去醫療站幫忙，小王去維護通信設備。李隊帶陳墨到指揮車廂——一節被改造的地鐵車廂，牆上貼滿地圖和筆記。
“我們需要談談接下來的計劃。”李隊攤開一張城市地下管網圖，“你的信號發射給了很多人短暫清醒的機會，但也徹底激怒了‘守望者’。偵察顯示，他們在調動所有可用的地面部隊，開始系統地清理每個已知的避難所。”
“體育中心呢？”
“暫時安全，但被監視着。”李隊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趙大山很聰明，佯攻後立刻撤回，利用地下通道轉移了大部分人。現在體育中心只剩下空殼和少量誘餌。”
陳墨稍微放心。“共生體核心裏有播種者母艦的數據。它正在從木星軌道趕來，預計十九天後抵達地球。一旦它到達，軌道矩陣就會啓動全面收割。”
“全面收割是什麼意思？”
“所有未轉化的生命會被強制轉化，已轉化的會被徹底整合進矩陣意識。地球會成爲播種者的永久前哨站。”陳墨頓了頓，“而我們這些‘橋梁樣本’，會被用於他們的進化研究——研究如何更高效地收割下一個文明。”
李隊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十九天。我們能做什麼？”
“兩件事。”陳墨說，“第一，盡可能多地解放轉化體，削弱播種者的地面力量。第二，找到摧毀或癱瘓軌道矩陣的方法。”
“你之前說，共生體核心有對抗播種者的武器？”
“反向頻率只是初級應用。完整武器需要完全激活核心，而激活需要...”陳墨沒說下去。
“需要什麼？”
“一個足夠強大的意識作爲引信。以及，接受與共生體完全融合，放棄所有人類屬性。”陳墨看着自己的手，“我現在融合度約60%，如果達到100%，我就徹底成爲共生體的延伸工具。但我能啓動那個武器。”
“啓動後會怎樣？”
“不確定。數據不完整。可能摧毀矩陣，也可能...”陳墨想起共生體核心深處那些模糊的警告，“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車廂外傳來動聲。一個偵察兵沖進來：“李隊！隧道東側發現敵情！是融合體，至少十個，還有人類士兵，正在向這邊搜索！”
“這麼快。”李隊抓起槍，“所有人，按C計劃轉移！去三號樞紐！”
撤離再次開始。這次更緊急，人們匆忙收拾必需品，傷員被攙扶。陳墨主動要求斷後。
“你的傷還沒好。”蘇雨反對。
“我的傷在自愈。而且，我需要測試新能力。”陳墨看向隧道深處，右眼的水晶視覺已經鎖定那些接近的熱源。
李隊最終同意：“給你五個人，拖延時間，不要硬拼。十分鍾後我們在三號樞紐匯合。”
陳墨選了五個自願留下的——都是年輕力壯且有戰鬥經驗的。他們布置簡易防線：用廢棄車廂和沙袋堵住隧道最窄處，設置絆索和爆炸物。
融合體先到。十個，形態各異：有的像多足蜘蛛，有的像直立巨獸，但都有共同特征——外殼更光滑，關節更靈活，顯然是新型號。
“他們進化了。”一個守衛低聲說。
陳墨點頭。播種者在調整戰術，針對他的信號發射開發更抗擾的型號。
融合體發起沖鋒。陳墨抬手，右眼發射低功率能量束——這次他有足夠能量。光束擊中領頭融合體的頭部，燒穿防護，內部電路爆出火花。
其他融合體短暫停頓，然後分散進攻，試圖包抄。
陳墨的五人小隊開火。打在融合體外殼上效果有限，但爆炸物起效了：預先埋設的炸藥引爆，隧道震動，碎石落下，兩個融合體被埋。
但還有七個。它們突破防線，近身戰鬥開始。
陳墨的機械身體此刻展現優勢：力量遠超人類，速度也快，金屬肢體本身就是武器。他徒手撕開一個融合體的裝甲，扯出內部線路。暗銀色液體噴濺，腐蝕性極強，但被他的黑色水晶外殼抵擋。
一個融合體從背後撲來，陳墨沒轉身，左臂機械結構突然變形——手肘處彈出鋒利的刃片，向後刺入融合體腔。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身體能這樣變化。
戰鬥持續四分鍾。陳墨解決了四個融合體，小隊解決了兩個，最後一個重傷逃跑。但小隊也付出代價：兩人陣亡，一人重傷。
“撤！”陳墨背起重傷者，向三號樞紐方向撤退。
他們到達時，李隊已經組織好防御。三號樞紐是一個廢棄的地鐵維修中心，空間更大，有多個出入口便於機動。
重傷者被送去醫療站，但很快就傳來消息：他不行了。擊穿了肺葉，隧道裏沒有手術條件。
陳墨去看他時，那個年輕守衛還有意識，臉色蒼白如紙。
“我女兒...”他抓住陳墨的手，“在城西...如果她還活着...告訴她爸爸愛她...”
陳墨點頭。守衛的手鬆開了。
蘇雨默默蓋上白布。醫療站裏還有幾個傷員，藥品嚴重不足。
“我們需要補給。”蘇雨對陳墨說，“藥品、食物、彈藥。隧道裏可以躲藏，但不能生產。”
陳墨知道她說得對。避難可以爭取時間，但無法贏得戰爭。他們需要主動出擊。
當晚，陳墨召集核心人員：李隊、蘇雨、小王，還有幾個小隊長。趙大山通過地下通信線路接入——他的隊伍現在分散在幾個備用據點。
“我們需要一個目標。”陳墨在管網圖上畫圈，“一個能提供補給，同時能打擊‘守望者’的關鍵設施。”
“轉化場如何？”一個小隊長提議，“那裏有物資，摧毀它還能解放被轉化的人。”
“轉化場防守嚴密，強攻傷亡太大。”李隊搖頭。
陳墨想起共生體核心數據庫裏的信息。他閉上眼睛，搜索關於“守望者”地面設施的詳細數據。那些知識像深埋的記憶，需要主動挖掘。
幾分鍾後，他睜開眼睛：“有一個地方。‘守望者’的地面指揮中心，不在工業區，也不在礦山，而是在...”
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城市中央公園下方。
“那裏有大型地下掩體，冷戰時期建造的。‘守望者’接管後改造成指揮樞紐。最重要的是，”陳墨頓了頓，“那裏有一個完整的科研部門，研究轉化因子和反向工程播種者技術。”
“你怎麼知道？”李隊問。
“共生體核心裏有數據片段。可能是從被摧毀的設施服務器中收集的。”陳墨說，“如果攻占那裏，我們能獲得技術資料，也許能找到徹底逆轉轉化的方法。”
“風險呢？”
“極高。但值得。”陳墨看向所有人，“而且，我有一個計劃，不需要大規模強攻。”
他解釋：利用自己作爲“高價值樣本”的身份，故意暴露行蹤，引“守望者”主力追擊，然後另一支隊伍趁虛而入攻擊指揮中心。
“太危險了。”蘇雨第一個反對，“張明遠想抓你去做實驗。如果你被捕獲...”
“我不會被捕獲。”陳墨說，“共生體核心在保護我的意識。而且，我需要測試我的新能力——不僅僅是戰鬥，還有...滲透。”
“滲透？”
陳墨的右手突然開始變化：金屬表面流動重組，顏色和紋理改變，幾秒鍾後，看起來完全像人類皮膚。接着是他的右臉——水晶眼被僞裝成普通眼睛，金屬外殼模擬皮膚質感。
現在，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有輕微機械改造的人類，而不是半人半機械的怪物。
“共生體核心能控納米單元重組表面結構。”陳墨說，“我可以僞裝成普通轉化體，甚至‘守望者’成員。”
車廂裏一片寂靜。小王張大了嘴。
“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但有限制。”陳墨恢復原貌，“只能維持短時間，而且需要消耗能量。另外，深層掃描還是能發現異常。”
“足夠執行計劃了。”李隊思考着，“如果你能把主力引開，我們可以組織精銳小隊突襲指揮中心。但你需要接應，不能孤軍深入。”
“趙大山可以負責。”通信器裏傳來趙大山的聲音，“我的隊伍機動性強，熟悉地下網絡。我們可以設伏，在你引開追兵後接應你脫離。”
計劃敲定：兩天後執行。第一天準備，第二天黎明行動。
深夜，陳墨獨自坐在一節空車廂裏，檢查共生體核心的狀態。能量恢復到73%，修復基本完成，但金屬化程度已達到68%。左半身只剩下頭部和部分腔還有人類組織。
他閉上眼睛，嚐試回憶一些純粹的人類記憶：母親做的飯菜的味道，第一次騎自行車的感覺，讀書時陽光透過窗戶的溫暖...
但那些記憶變得模糊，像隔着一層霧。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數據流：戰術分析、能量計算、結構圖紙。
共生體在吞噬他的人性。
陳墨突然感到一種深層的恐懼——不是對死亡或痛苦的恐懼，而是對徹底失去自我的恐懼。變成工具，變成武器，變成播種者或共生體博弈中的棋子，無論哪一方勝利，他都不再是自己。
車廂門滑開。蘇雨走進來，拿着兩個罐頭。
“你該吃點東西。”她說，“雖然你可能不需要。”
“謝謝。”陳墨接過罐頭，但沒打開。
蘇雨在他對面坐下。“你在害怕。”
“你怎麼知道？”
“我是醫生。而且，你雖然變了很多，但有些微表情還在。”蘇雨看着他，“尤其是眼睛。左眼，人類的那只，在害怕。”
陳墨沉默。
“如果你不想繼續，我們可以調整計劃。”蘇雨輕聲說，“沒必要一個人承擔所有。”
“不是承擔。”陳墨終於開口，“是選擇。如果我不做，會有更多人變成工具，失去自我。至少我選擇變成什麼，爲什麼而變。”
“那還是你嗎？變成別的東西之後？”
陳墨沒有答案。
蘇雨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不管變成什麼，記得有人把你當人看。趙大山，我，林小雨，甚至李隊。那很重要。”
她離開後，陳墨打開罐頭。裏面的燉菜已經冷了，味道平淡。但他慢慢吃完，仔細品味每一個細節：鹽的鹹，胡蘿卜的甜，土豆的綿軟。
味覺傳感器還能工作。觸覺還能感受罐頭邊緣的鋒利。聽覺還能捕捉隧道深處水滴的回音。
他還活着，還在感受。
那就夠了。
陳墨躺下，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規劃明天的路線、僞裝細節、可能遇到的障礙。共生體核心在輔助計算，提供優化方案。
但在數據流的間隙，他固執地保留了一個畫面：體育中心裏，孩子們在安全區玩耍的笑臉。
爲了那個，值得。
隧道深處傳來模糊的機械運轉聲——地鐵系統早已停運，那是別的東西在活動。
追獵已經開始。
而他，既是獵物，也是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