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嗎?”
這三個字,像三支淬了冰的箭,釘在了白岩道館嘈雜的大廳裏。
所有的嘲諷、議論、竊竊私語,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對峙的兩人身上。一個,是道館裏風頭正勁的精英學徒,岩石的寵兒;另一個,是幾天前才被當衆羞辱、狼狽驅逐的“鄉下菜鳥”。
此刻,這個“鄉下菜菜鳥”,卻像一柄從地底深處重新出鞘的、沾滿寒霜的古劍,向着曾經的勝利者,發起了最直接的挑戰。
石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當衆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優越感和自尊心,都在對方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神下,被燒灼得滋滋作響。
“你……”他想破口大罵,想說“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再打一場”,想說“手下敗將,滾遠點”。
但他說不出口。
因爲對方的眼神,太鎮定了。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鎮定,不像是虛張聲勢,更不像是破罐子破摔的瘋狂,而是一種……有成竹。
更重要的是,周圍所有師弟師妹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的身上。
他,石磊,白岩道館年輕一代的翹楚,被一個他親手擊敗的、用着屬性被四倍克制的冰系寶可夢的鄉下小子,當衆約戰。
如果他拒絕,那他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都會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將成爲整個道館的笑柄。
“有什麼不敢的!”
幾乎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話。石磊的臉上,因爲憤怒和屈辱,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既然你這麼急着再丟一次臉,我當然成全你!”他強撐着自己的氣場,聲音因爲過分用力而顯得有些尖利,“規則還跟上次一樣,地方也一樣!我倒要看看,幾天不見,你這頭沒用的冰豬,除了多長了幾斤肉,還能有什麼長進!”
他猛地一甩手,轉身向着室外訓練場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帶着一絲色厲內荏的倉皇。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古井無波。
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轉過身,跟了上去。長毛豬邁開沉穩的步伐,緊隨其後。
大廳裏的寂靜被打破,瞬間炸開了鍋。
“我沒看錯吧?那小子居然還敢回來挑戰石磊師兄?”
“他瘋了吧!上次怎麼輸的,心裏沒點數嗎?”
“你看他那頭豬,洗淨了倒是挺威風的,可惜,中看不中用啊!”
“走走走,快去看!我賭石磊師兄這次一分鍾之內解決戰鬥!”
一群人懷着看好戲的心態,呼啦啦地涌了出去,想要再次見證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然而,人群中,有幾個心思更細膩的學徒,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小子有點不對勁?”
“是啊,感覺……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還有他那頭長毛豬,走路的聲音都變了……”
室外訓練場,還是那片被陽光暴曬的、由岩石與黃沙構成的場地。
石磊和林野,再次站到了場地的兩端,相對而立。
- 氣氛,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石磊的臉上,再也沒有了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和輕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而林野,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靜靜地站在那裏。風吹動他額前的黑發,露出那雙比極地冰川還要冷靜的眼睛。
“速戰速決!”石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殘忍的方式,把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徹底碾碎,以洗刷自己被當衆挑釁的恥辱。
“去吧,小拳石!”他幾乎是咆哮着,扔出了自己的球。
紅光閃過,那只熟悉的小拳石再次漂浮在了半空中。它雙手抱,依舊是那副傲慢的姿態,但它的目光,卻在看到對面那頭煥然一新的長毛豬時,下意識地多了一絲警惕。
長毛豬安靜地站在林野身前。它龐大的身軀擋住了部分陽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它沒有咆哮,沒有刨蹄,只是將那雙被長毛遮蓋的眼睛,牢牢地鎖定在了半空中的對手身上。
一場復仇之戰,一觸即發。
這一次,依舊是林野搶先下令。但他的指令,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豬豬,給場地降降溫。”
“細雪。”
哈?
細雪?
所有圍觀的學徒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那是冰系寶可夢最基礎、威力最小的技能之一,除了能稍微降低點溫度,或者在華麗大賽上制造點視覺效果,在實戰中幾乎毫無用處。
石磊更是氣得笑出聲來:“怎麼,打了幾天零工,學會當灑水車了?這就是你的新戰術?給我撓癢癢嗎?”
然而,他的笑聲,很快就僵在了臉上。
長毛豬張開嘴,一股白色的寒氣噴涌而出。但那並非尋常的、漫天飛舞的雪花。那是一片貼着地面,如同白色浪般迅速向前推進的、由無數細小冰晶組成的霧氣!
霧氣所過之處,地面瞬間被一層薄薄的、凹凸不平的冰霜所覆蓋。那冰霜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無數個細碎而危險的光點,仿佛整片場地,都鋪上了一層由碎玻璃構成的地毯。
“這是……”
“這是什麼鬼技能?威力怎麼這麼弱?”
- “但……場地確實變了。”
石磊看着這詭異的一幕,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但他想不通這有什麼用。
“裝神弄鬼!”他大喝一聲,“小拳石,別管它!用‘滾動’,直接把它撞碎!”
在他看來,只要不接觸地面,或者用絕對的速度沖過去,一切花裏胡哨的場地技能都是白費。
小拳石得到指令,在空中蜷縮成球,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呼嘯着沖向長毛豬!
然後,悲劇發生了。
當高速旋轉的石球接觸到那層“冰礫地毯”的瞬間,預想中的碾壓並未發生。
“刺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響起。
小拳石那原本完美的滾動軌跡,被那無數個尖銳的、堅硬的冰晶凸起徹底破壞。它就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突然撞上了一片砂紙,瞬間失去了平衡!
它在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打着旋,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極其狼狽的軌跡,最終“砰”的一聲,一頭撞在了場地邊緣的岩石護欄上,眼冒金星。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他們引以爲傲的速度與力量,在這個詭異的冰面上,竟然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石磊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蛋。他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這樣。
“速度越快,在失去控制的時候,摔得就越慘。”
林野平靜的聲音,在寂靜的訓練場上響起,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常識。
“你……你這家夥!”石磊終於反應了過來,又驚又怒地指着林野,“卑鄙!居然用這種盤外招!”
“盤外招?”林野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裏,卻充滿了冰冷的嘲諷,“連改造場地都算盤外招,白岩道館的水平,就只有這點嗎?”
“你!”石磊氣得渾身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再沖動了。
對方的戰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小拳石,飛起來!”他大聲下令,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離那該死的冰面遠一點!用‘落石’!把它給我砸成肉泥!”
他回到了上次獲勝的戰術。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小拳石擁有“飄浮”特性,立於不敗的天空之上,對方就拿他毫無辦法。
- 小拳石晃了晃還有些發暈的腦袋,迅速飛到了五六米高的半空中,雙手憑空舉起一塊巨大的岩石,惡狠狠地盯着下方的長毛豬。
看到這一幕,圍觀的學徒們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鬆了一口氣。
“對!飛起來就沒事了!”
“還是原來的配方,這下那頭豬死定了!”
然而,他們想象中林野驚慌失措的表情,並沒有出現。
林野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小拳石,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活靶子。
“豬豬,”他淡淡地開口,“還記得我們是怎麼約定的嗎?”
“如果敵人會飛,我們就把天空,給它砸下來。”
他伸出手,指向了小拳石。
- “目標,它腳下的天空。”
“地震!”
地震?
又是地震?
石磊和所有學徒的腦海裏,都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個小子是傻子嗎?難道他忘了,“飄浮”特性,免疫一切地面攻擊?
但下一秒,他們就將畢生難忘的一幕,刻進了自己的瞳孔裏。
長毛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它那龐大的身軀微微下沉,仿佛在與腳下的大地融爲一體。
然後,它將右前蹄,看似輕描淡寫地,向着地面,輕輕一頓。
沒有山崩地裂的巨響,沒有飛沙走石的塵暴。
只有一聲沉悶如戰鼓般的“咚”聲,仿佛大地的心髒,被重重地錘擊了一下。
緊接着,一股無形的、高度凝聚的震動波,如同捕食的巨蟒,貼着地面,以肉眼可見的姿態,向着小拳石的正下方,筆直地、精準地、迅猛地沖擊而去!
那股力量,沒有絲毫的泄露和浪費,將所有的能量,都匯集於一條線上!
當這股死亡射線般的震動波,抵達小拳石正下方的地面時——
驟然爆發!
“轟——!!!!!”
一聲比剛才小拳石撞牆還要響亮十倍的巨響,猛然炸開!
小拳石腳下那片堅硬的岩石地面,仿佛被埋設了高爆炸藥,猛地向上拱起,然後在一瞬間,連同那些尖銳的冰晶一起,炸裂開來!
無數大小不一的岩石碎片,混合着尖銳的冰錐,被這股自下而上的巨大力量,賦予了恐怖的加速度,形成了一股致命的、反向的“落石雨”,劈頭蓋臉地轟向了半空中還沒反應過來、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小拳石!
“咚!砰!咔嚓!”
小拳石就像一個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裏的石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來自腳下的狂暴攻擊,打得在空中瘋狂翻滾,發出痛苦的哀鳴。
岩石克制冰,但岩石,同樣克制岩石!
更何況,這其中還夾雜着無數由“冰礫地毯”形成的、鋒利如刀的冰錐!
“怎麼……可能……”石磊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他無法理解。
他無法理解爲什麼“地震”可以打到天上去。
他無法理解爲什麼那個被他認爲是必勝法寶的“飄浮”特性,在這一刻,竟然成了讓小拳石無法躲避的、致命的活靶子!
這……這已經超出了教科書上所有的知識!
“還沒有完。”
林野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在小拳石被炸得七葷八素、即將摔落地面的瞬間,他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豬豬,用我們最開始學的那招,送它最後一程。”
“冰之牙!”
長毛豬從始至終都站在原地,它看着那從空中墜落的、渺小的對手,巨大的嘴巴裏,兩粗壯的獠牙,瞬間被一層厚厚的、散發着森然寒氣的冰晶所覆蓋。
它甚至沒有沖鋒。
只是在小拳石即將摔落在它面前的那片“冰礫地毯”上的瞬間,微微低下頭,將那對如同處刑台般的冰之獠牙,對準了它下落的軌跡。
“砰!”
小拳石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它再次彈起,而它彈起的終點,正好是長毛豬那對早已等待多時的、閃爍着致命寒光的冰之牙。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塊碎裂與岩石碰撞的聲音響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那只不可一世的小拳石,被長毛豬的冰牙,結結實實地頂在了半空中。
效果絕佳!
下一秒,小拳石無力地滑落下來,摔在地上,它的雙眼,已經變成了兩個無神的、表示着失去戰鬥能力的漩渦。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訓練場,卷起幾片碎裂的冰晶,發出的“沙沙”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贏了。
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顛覆了他們過去十幾年認知的方式,贏了。
林野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走到長毛豬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它巨大的頭顱。
“得好,搭檔。”
“吼。”長毛豬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聲音裏,充滿了只有夥伴才能聽懂的驕傲與喜悅。
林野直起身,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依舊呆立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的石磊。
他沒有說任何嘲諷的話,也沒有任何勝利者的炫耀。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贏了。”
“按照約定,帶我去見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