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隨着天色漸晚,越發急促密集。鐵灰色的雨線抽打着廢墟,將本就渾濁的血水泥濘攪動得更加污濁不堪。

白微的每一步都踏得極其謹慎。

左腳每一次落地,即便有布料簡易固定,骨裂處依舊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着她這具身體的脆弱。溼透的衣物緊貼皮膚,持續帶走體溫,僅有體內那股系統賦予的暖流在艱難維持着核心溫度,防止失溫症的到來。飢餓和脫水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隨着體力消耗而愈發清晰。

但她紫色的眼眸始終平靜,呼吸的節奏在刻意控制下保持平穩。疼痛、寒冷、虛弱,這些都是需要克服的障礙,而非可以左右情緒的理由。

她的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前方三米範圍內,以及指尖延伸出的三縷“生命絲線”上。

絲線無形,卻與她心神相連。它們如同最敏銳的探測器,貼着地面、繞過障礙、輕輕拂過沿途遇到的每一具殘骸或可疑物體。

【左前方2.5米,人類骸骨,骨骼完整,無生命能量殘留,衣物腐敗嚴重,無有價值物品。】

【右前方1.8米,碎裂混凝土塊下,探測到微弱金屬反應。絲線反饋:鏽蝕嚴重的小型金屬工具箱,內部工具基本報廢。】

【正前方3米邊緣,地面有異常能量殘留,疑似近期有變異生物活動。建議繞行。】

系統會結合絲線傳回的信息,給出簡潔的分析提示,大大提升了偵查效率。白微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排雷工兵,在死亡的泥沼中,爲自己開辟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

她避開了那片有變異生物活動痕跡的區域,選擇了從一堆倒塌的、長滿了暗綠色苔蘚類變異植物的金屬支架旁繞行。絲線提前觸碰那些苔蘚,反饋的信息是“低活性,無攻擊性,部分孢子可能引起輕微麻痹,建議隔絕接觸”。

白微屏息,小心地拉開距離。

約莫二十分鍾後,她終於離開了那片核心屍骸堆積區,踏入了旁邊半塌廠房的陰影範圍。廠房外牆大半坍塌,露出了內部鏽蝕的鋼架和破碎的玻璃窗。入口被扭曲的金屬門和碎石堵住大半,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絲線先行探入,如同靈活的銀色小蛇,在昏暗的光線中遊走一圈。

【內部空間約兩百平米,檢測到三具人類屍體(死亡時間超過兩周),無近期生命活動跡象。空氣中黴菌孢子濃度較高,有少量一氧化碳殘留(可能來自早期火災),通風尚可。暫未發現直接威脅。】

白微側身擠進入口。

廠房內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幾處天花板破洞透下些許天光,勉強照亮漂浮着灰塵的空氣。機器設備東倒西歪,地面散落着零件和瓦礫。角落裏堆着些破爛的麻袋和木箱,散發着一股混合了鐵鏽、機油和淡淡腐臭的味道。

這裏並非理想的安全屋,但至少能暫時躲避雨水,提供一個相對隱蔽的觀察點,讓她處理傷勢和檢查所得。

她走到一處相對燥、背靠承重柱、視野能覆蓋入口的角落,緩緩坐下。緊繃的神經稍一鬆懈,疲憊和疼痛便如水般涌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首先,是傷勢。

她將注意力集中在左小腿。心念一動,三縷生命絲線從指尖垂下,輕柔地貼附在受傷的部位。一種奇異的、仿佛內視般的感知浮現——她“看到”了皮下組織淤血的情況,肌肉拉傷的程度,以及腓骨上那道清晰的、但並未完全錯位的裂痕。

這就是生命絲線控的初級應用:生命探查。比任何X光都更直觀,更觸及本質。

“能夠引導能量修復嗎?”她嚐試向系統詢問。

【可以,但效率極低。宿主當前生命能量儲備嚴重不足,強行修復會加劇能量枯竭,可能導致昏迷甚至生命危險。建議優先補充能量,或尋找外部生命能量來源輔助。系統修復功能(需消耗能量或積分)尚未解鎖。】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異能的使用,尤其是治療向的,必然伴隨着消耗。

白微收回絲線,轉而檢查身上其他傷口。大多是擦傷和淤青,最嚴重的是右側肋下一道約十厘米長的劃傷,不深,但還在緩慢滲血。她再次撕下風衣內襯相對淨的部分,蘸着從破損窗戶接來的、相對淨的雨水,簡單清洗了傷口,然後用最後的淨布條緊緊包扎。

處理完傷口,她將目光投向那個從路上“拾取”的鏽蝕工具箱。絲線已經探查過內部,沒什麼驚喜,只有一把嚴重變形的小號活動扳手,幾顆鏽死的螺絲,還有半卷幾乎爛掉的絕緣膠布。

扳手雖然變形,但勉強可以當作短棍使用,聊勝於無。

她的肚子發出清晰的咕嚕聲。飢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胃部。

食物。水。這是當前最緊迫的需求。

廠房裏顯然沒有。她必須出去找,而且必須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

【任務“生存驗證與初步適應”進展:目標1(脫離高危區)已完成。目標2(初步熟悉運用異能)部分完成(探查應用)。目標3(獲取24小時生存物資)尚未開始。請宿主抓緊時間。】系統適時提醒。

白微握了握手中的管鉗和那把小扳手,目光再次投向入口外迷蒙的雨幕。廠房外面,除了來時的屍堆方向,另一邊似乎通向一片更雜亂的、可能是舊倉庫或停車場的地帶。

“系統,基於現有信息,推測附近最可能找到基礎生存物資的區域。”白微在腦中詢問。系統雖然有地圖掃描功能,但似乎範圍極小且需要主動開啓並消耗精神力,不如先利用其分析能力。

【正在結合環境特征、常見人類活動模式及末世初期資源分布概率進行推演……】

【高概率點:1. 廠區可能的員工休息室或小廚房(若存在)。2. 小型車輛內部(可能留存瓶裝水或零食)。3. 倉庫管理室(可能存在儲備物資)。】

【中概率點:1. 自動售貨機殘骸(可能留存未破損包裝)。2. 其他幸存者遺留營地(風險未知)。】

【建議優先搜索廠區附屬建築及廢棄車輛。】

員工休息室……白微回憶了一下剛才在外面粗略觀察到的廠房結構。主廠房旁邊,似乎確實連接着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辦公或休息區域。

她再次凝聚起精神,三縷生命絲線如同謹慎的斥候,率先從入口縫隙探出,向那排平房的方向延伸。

絲線反饋的信息如同涓涓細流匯入腦海:距離約十五米,平房部分坍塌,門窗破損嚴重,內部有雜物堆積……等等,在第二間房間的角落,絲線觸及到了某種規則的、塑料質感的物體輪廓,以及旁邊微弱的、非自然的金屬反光。

塑料容器?金屬罐?

有可能是未開封的飲水桶或食品罐。

就在白微準備收回絲線,親自前往查探時,絲線末端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異響。

咔噠……吱嘎……

是金屬輕微摩擦、扭曲的聲音。來源並非那排平房,而是更遠一些,廠房另一側那片疑似停車場的區域。

緊接着,一股微弱但充滿暴虐、混亂氣息的生命能量波動,伴隨着絲線的感知,隱約傳來。那波動極不穩定,忽強忽弱,卻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飢餓與攻擊性。

變異生物!

白微心中一凜,瞬間將絲線全部收回,身體緊緊貼在承重柱後,屏住呼吸,紫色眼眸銳利地鎖定入口方向。

不是沖她來的。至少現在還不是。那波動距離尚遠,而且似乎在緩慢移動,方向……有些飄忽不定。

她想起了系統之前關於“變異生物活動痕跡”的警告。

必須盡快拿到物資,然後離開,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處。天黑之後,這些東西只會更加活躍。

心念電轉,白微做出了決定。她再次放出絲線,這次不再小心翼翼,而是以最快速度延伸向那排平房,精準地“纏繞”住剛才感知到的塑料容器和金屬罐,然後用力一拉!

噗通。哐當。

輕微的碰撞聲從平房內傳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雨幕中依舊清晰。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刻,遠處那股暴虐的生命能量波動陡然一滯,隨即變得清晰而明確——它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被發現了!

白微果斷放棄了用絲線將東西拉過來的打算。距離太遠,消耗太大,且容易暴露絲線本身。她猛地從藏身處竄出,不再掩飾腳步聲,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那排平房!

傷腿劇痛,但她強行壓制,每一步都踏在相對穩固的碎石或金屬板上,盡量減少聲音。

十五米的距離,在平時瞬息可至,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充滿惡意的波動正在快速接近!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

沖進平房破損的窗戶,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倒地的藍色塑料飲水桶(5加侖規格,密封蓋完好)和一個銀色的金屬罐(標識模糊,但形狀像是午餐肉罐頭)。旁邊還有幾個散落的、包裝破損的泡面袋,早已受腐敗。

沒有時間檢查!她一手抓起水桶(沉重異常),另一手撈起金屬罐,轉身就想從進來的窗戶再出去。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平房唯一的門口,一道黑影猛地堵住了去路!

那東西約有一米多長,趴伏在地,形態介於大型犬與某種爬行動物之間。皮膚是暗綠色的,布滿溼滑的粘液和凸起的疣狀物。腦袋扁圓,吻部突出,咧開的嘴裏布滿細密尖銳的牙齒,涎水混着雨水滴落。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兩對,呈上下排列,閃爍着渾濁的黃光。

它低伏着前身,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威脅聲,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白微,尤其是她手中的水桶和罐頭。

變異鬣蜥?還是別的什麼鬼東西?

白微大腦飛速運轉。平房空間狹小,窗戶是她進來的那個,此刻被這怪物堵在門口,等於被甕中捉鱉。硬拼?以她現在的狀態和手裏的管鉗、扳手,對付這種明顯被病毒強化的變異獸,勝算渺茫。

怪物的耐心似乎耗盡,後肢猛地蹬地,帶着一股腥風直撲而來!速度極快!

躲不開!

白微瞳孔驟縮,腎上腺素狂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着怪物撲來的方向,將手中沉重的塑料水桶狠狠砸了出去!同時,一直潛伏在她身側、蓄勢待發的三縷生命絲線,如同三道無聲的銀色閃電,不是射向怪物堅硬的頭顱或軀體,而是精準地刺向其四只渾濁黃眼的眼角黏膜處!

這是她基於剛才探查傷口時對生命組織脆弱性的理解,做出的冒險一擊!眼睛,尤其是黏膜連接處,通常是大多數生物最脆弱的位置之一!

砰!

水桶砸在怪物撲來的前肢上,沒能造成傷害,卻稍微阻礙了它的撲勢。

嗤!

幾乎同時,三縷凝聚了她此刻大半精神力的生命絲線,成功刺入了怪物眼角最脆弱的區域!絲線本身不具備強大的物理破壞力,但它們攜帶着白微的生命能量,更重要的是,它們是一種極其精細的能量傳導與涉通道!

在刺入的瞬間,白微遵循着本能,將一股強烈的“紊亂”與“麻痹”意念,順着絲線狠狠“灌注”了進去!這不是攻擊肉體,而是嚐試擾其最敏感脆弱的神經末梢與生物電信號!

“嘶——嘎!!!”

怪物發出一聲完全不同於之前威脅聲的、淒厲刺耳的慘嚎!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失衡,四只眼睛同時緊閉,龐大的身軀因爲神經信號的驟然紊亂而痛苦地抽搐、翻滾,狠狠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灰塵簌簌落下。

機會!

白微沒有絲毫猶豫,強忍着因精神力劇烈消耗而產生的眩暈感,趁怪物痛苦翻滾、門戶大開之際,雙手緊握那把鏽跡斑斑但足夠沉重的管鉗,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它相對脆弱的頸部與頭顱連接處,狠狠砸下!

哐!哐!哐!

連續三次沉悶的撞擊,直到感覺到手下傳來骨骼碎裂的觸感,怪物徹底停止了掙扎,只剩下四肢無意識的抽動。

白微喘着粗氣,後退兩步,背靠牆壁,緊緊盯着不再動彈的怪物屍體。手中的管鉗沾滿了粘稠的、暗綠色的體液。左腿的傷處因爲剛才的爆發動作,傳來鑽心的疼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成功擊一階變異體:污染巨蜥(幼體)。】

【獲得經驗值:40。異能“生命絲線控”熟練度+15。】

【首次成功運用異能參與戰鬥並取得戰果,額外獎勵:系統積分+50,精神力微量永久提升。】

【獲得材料:污染的蜥蜴皮x1(破損),變異的蜥蜴齒x3,渾濁的生命結晶(碎片)x1。】

系統的提示音讓白微略感意外。經驗值?熟練度?還有材料?這個系統似乎比她預想的更接近某種“遊戲化”的規則。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她迅速看向手中的戰利品——午餐肉罐頭密封完好,生產期已經模糊,但罐體無鏽穿,大概率可以食用。5加侖的桶裝水更是珍貴無比,密封蓋完好意味着水很可能還是淨的。

但最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塊從巨蜥屍體上浮現出的、約指甲蓋大小、呈不規則形狀、內部流轉着渾濁黃綠色光暈的結晶碎片。

【渾濁的生命結晶(碎片):蘊含微量且雜亂生命能量的結晶體,產自低階變異體。可直接吸收以補充少量生命能量(有輕微污染風險),也可作爲系統積分兌換物(價值10積分),或用於某些低級制造/強化。】

直接補充生命能量?

白微沒有猶豫。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至於污染風險……系統既然提示“輕微”,而她的“生命編織者”路徑似乎本身就對生命能量有很強的辨析與控潛力,值得一試。

她擦掉結晶碎片上的粘液,握在掌心,嚐試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生命能量去接觸、引導。

結晶碎片微微一熱,其中那股渾濁的黃綠色能量,似乎受到她自身能量特性的吸引,開始緩慢地、一絲絲地剝離出來,融入她的掌心。過程並不舒適,那外來的能量充滿了野性和雜質,像是一杯混着沙子的濁水。但在她精神的精細引導下,大部分明顯的雜質和暴虐氣息被過濾、排斥在外,只有相對溫和精純的那部分生命能量被成功吸收。

【吸收渾濁的生命結晶(碎片)成功。生命能量+12。輕微污染已隔離消解。】

【當前生命能量:20/100。】

一股暖流自掌心擴散,雖然微弱,卻切實地緩解了身體的極度疲憊和傷處的灼痛,連精神力都恢復了一絲。

好東西。看來,獵這些變異體,不僅能獲得實戰經驗和材料,更是快速補充能量的途徑。

她將空了的結晶碎片收起(或許還有其他用途),又用管鉗費力地從巨蜥屍體上切下幾塊相對完整、沒有明顯變異組織的肉塊。變異獸的肉通常蘊含更多能量,雖然味道可能糟糕,且有風險,但飢餓面前,別無選擇。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雨聲依舊,但遠處的黑暗中,似乎開始浮現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響和不懷好意的低鳴。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血腥味和剛才的打鬥動靜,可能已經吸引了其他東西。

白微提起水桶和罐頭,將蜥蜴肉用找到的破塑料布包好,迅速離開了這間平房。她沒有返回之前的廠房角落,而是據絲線對周圍環境的探查記憶,向着廠區更深處,一處看起來結構相對完好、可能曾是倉庫或車庫的獨立建築摸去。

那裏入口隱蔽,只有一扇厚重的卷簾門半開着,裏面黑暗深邃,但絲線初步探查沒有發現近期生命活動跡象。

就在她悄無聲息地接近那棟建築,準備鑽入半開卷簾門下的縫隙時,一陣刻意壓低、卻因激動而略顯尖銳的爭執聲,順風隱約飄了過來:

“……肯定就在這附近!我聞到了,血腥味,還有……食物的味道?媽的,剛才那動靜是不是……”

“閉嘴!你想把別的東西也引來嗎?仔細找!那丫頭片子肯定沒跑遠,她腿傷了,還餓着肚子,帶着傷能跑哪去?找到她,東西就是我們的……”

“可是王哥,這雨這麼大,天又快黑了……”

“少廢話!不找到點吃的,咱們今晚都過不去!快,分開找,就在這一片廠房!”

聲音來自屍堆方向,距離她此刻的位置,大約幾十米,且正在靠近。

白微的身體驟然僵住,隨即緩緩隱入卷簾門後的陰影中,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冰寒徹骨的光芒。

這聲音……即使隔着雨幕,她也絕不會認錯。

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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